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75808" ["articleid"]=> string(7) "7368608"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4460) "林小禾到美容店的第三天,就发现钱不够花了。
她原本算得好好的。铁盒子里剩下的钱,分成两份,一份寄回家,一份交房租和吃饭。可真正住进店里后面那间小屋子以后,她才知道,很多事情不是算出来的,是花出来的。
那间屋子很小,放下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和一张小桌子,就几乎没有多余的地方。窗户对着后巷,白天也不太亮,晚上能听见隔壁饭馆洗碗的声音。小周说:“条件差,你先住着。等以后挣了钱,再换好的。”
林小禾点头:“这已经很好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确实这么想。比起宿舍里八个人挤在一起,这里至少有门,有关门以后属于自己的安静。
可安静不能当饭吃。美容店管一顿午饭,是老板娘从旁边小饭馆订的盒饭,两菜一汤,有时候多一个卤蛋。林小禾刚来的那几天,吃得很快,像怕别人看见她饿。小周瞥她一眼:“没人跟你抢。”
林小禾脸一热,放慢了速度。早饭她自己在外面买。一个馒头五毛,豆浆一块。她舍不得买两块五的包子,只买馒头,夹一袋榨菜。晚饭更难办,店里忙的时候客人走得晚,她和小周随便吃点剩饭;不忙的时候,她回到小屋,饿得胃发酸,就喝点热水顶过去。
她不敢多花。铁盒子里的钱,她每天晚上数一遍。
第一天,剩下一千九百六十块。第二天,一千九百四十块。第三天,一千九百一十五块。数字一点点变小,像有人在她心上慢慢剪。
她开始少喝水,少出门,少说话。不是不想说,是怕一开口就暴露自己的慌张。
第四天早上,母亲打来电话。林小禾正在洗毛巾,手上全是泡沫,听见手机响,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屏幕上显示“妈”两个字,她盯着看了几秒,才接起来。
“小禾,这个月怎么还没寄钱?”母亲的声音和以前一样,带着点急,又带着点小心翼翼。
林小禾握着手机,喉咙一下子紧了。她本来想好要说:妈,我现在在学手艺,暂时没工资,过几个月就好了。可话到嘴边,她忽然说不出口。
母亲那边等了一会儿:“小禾?”
“妈,我……这个月先不寄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林小禾听见母亲吸了一口气,像要骂她,又像在忍。
“为什么不寄?你厂里不是每个月都发工资?”
林小禾低头看着地上的水:“我没在厂里了。”
“什么?”母亲的声音一下子高了。
林小禾赶紧说:“妈,我换地方了。我在美容店当学徒,学手艺。”
“学徒?你上次不是说看看吗?怎么就去了?”
“我想好了。”
“你想好了?你才多大?你身上有多少钱?没工资你吃什么?住哪里?”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林小禾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她小声说:“我住店里,管一顿饭。”
“一顿饭够吗?”
“够。”
“够什么够!你从小就不会撒谎,饿着肚子也说够。”
林小禾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下来:“你爸还不知道。他要是知道,肯定又要骂你。”
“我知道。”
“你自己能不能撑住?”
林小禾咬了咬嘴唇。她想说不怕,想说能撑住,想说让母亲别担心。可这些话太轻了,轻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她只说:“妈,我先试试。”
母亲叹了口气:“试可以,别把自己饿坏了。钱不够就说,别硬撑。”
“嗯。”
挂了电话,林小禾站在后间门口,半天没动。
小周从前面喊她:“毛巾洗好了没有?三号床客人快到了。”
“好了。”她应了一声,把手机塞进口袋,继续搓毛巾。热水烫得手指发红,她也没停。
那天上午,店里来了两个客人。一个做脸,一个做肩颈。小周忙得脚不沾地,林小禾在旁边递东西、倒水、收毛巾,还要抽空去门口发传单。
传单是她昨晚折好的,粉白色,上面印着“新客体验价”。小周说:“下午人少,你去街口发一发。别站着不动,见人就笑。”
林小禾拿着厚厚一叠传单,站在街口,第一次觉得脸皮不够用。她看见穿裙子的女孩走过来,想递一张,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女孩看了她一眼,走开了。她又看见一个中年女人提着菜经过,刚开口:“姐,美容店……”女人摆摆手:“不要。”
林小禾站在太阳底下,额头冒汗,传单被风吹得哗啦响。她想起王姐说的话:“美容店那些地方,看着干净,钱不一定好挣。”
王姐说得没错。她一直以为,只要肯学,日子就会慢慢好起来。可现实不是这样。现实是,她连一张传单都发不出去。
中午吃饭时,她只吃了半份饭,把剩下的菜留给小周。
小周看了她一眼:“不饿?”
“有点饱。”
小周没拆穿她,只说:“下午有个基础护理,你跟着看。别走神。”
下午的客人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皮肤偏干,脸上有些斑。她躺下以后,闭着眼睛问:“新来的?”
林小禾站在旁边,小声说:“嗯。”
阿姨笑了笑:“多大了?”
“十七。”
“这么小就出来学这个?”
林小禾点头:“想学手艺。”
阿姨没再问,只说:“手艺好啊。女人有手艺,心里踏实。”
这句话让林小禾想起美容店里那个第一次说“好好学”的年轻客人。两次都不重,却都落在她心里。
小周给阿姨做脸的时候,林小禾在旁边看着。她看见小周的手很稳,先清洁,再按摩,再上面膜,每一步都不急。客人问疼不疼,小周就说:“这个力度可以吗?”
客人说:“再轻一点。”
小周立刻放轻。
林小禾在旁边默默记着。她不敢拿本子,就把步骤在心里过一遍。
清洁三次。爽肤水拍两遍。按摩五分钟。面膜十五分钟。最后擦干净,涂保湿。
她记完以后,又想起自己上次倒水洒了的事,心里一紧。
客人做完脸坐起来,照了照镜子,说:“舒服多了。”
小周笑了笑:“下次来,我让学徒给你修个眉。”
阿姨看了林小禾一眼:“她行吗?”
小周说:“我看着她。”
林小禾心里一跳,脸也热了。
阿姨说:“那试试吧。别修太细,自然点。”
“好。”小周答应。
等客人走了,林小禾才小声问:“我真的可以修眉吗?”
小周把工具收进盒子里:“怕了?”
林小禾摇头,又点头:“怕修坏。”
“怕就别干。”小周抬头看她,“你越怕,手越僵。修眉不是画眉,先看好眉形,再一笔一笔来。手别抖,心别慌。”
林小禾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小周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假人头,放在桌上:“练。”
林小禾拿起修眉刀,手果然有点抖。
小周说:“先别下刀。看眉尾,看眉峰,看两边高不高。”
林小禾看了很久,才说:“左边高一点。”
“那就先修右边,别一上来就动高的那边。”
她屏住气,轻轻刮了一下。
小周说:“太慢。客人会烦。”
她又快了一点。
小周说:“太急。刮破了谁赔?”
林小禾急得额头冒汗:“那我到底怎么弄?”
小周拿过她的手,带着她走了一遍:“顺着毛流,别反着来。你又不是砍柴,别使蛮劲。”
林小禾慢慢跟着她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
小周说:“对,就这样。”
林小禾松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小屋,把今天学到的东西都写在本子上。
“修眉先看眉形。”
“左边高,先修右边。”
“顺着毛流,不能反着刮。”
“客人说轻一点,就立刻放轻。”
写到最后,她停了一下,又写:“钱不够了。”这四个字写出来以后,她盯着看了很久。
以前在厂里,钱是每个月准时发下来的。虽然不多,却像一根绳子,把她拴在流水线上。现在绳子断了,她自由了,可也悬在半空。
她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不知道下个月房租怎么交,不知道母亲会不会偷偷给她转钱,更不知道父亲知道以后会怎样。
她翻出手机,看见银行短信提醒。余额:一千八百二十块。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像扣住一个不敢看的伤口。
第二天,小周让她试着给那个阿姨修眉。
阿姨来的时候,林小禾手心全是汗。她先用棉片给阿姨擦眉毛,又用小梳子把眉毛梳顺。阿姨闭着眼睛问:“疼不疼?”
“不疼。”林小禾说。她说完就后悔了。她还没开始,怎么知道不疼?
小周站在旁边,没说话,只看着她。
林小禾深吸一口气,拿起修眉刀。
第一刀下去,阿姨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林小禾手一抖,差点停住。
小周轻声说:“稳住。”
林小禾咬了咬嘴唇,继续。
她想起昨晚写的:“顺着毛流,不能反着刮。”她慢慢来,一笔一笔,不敢贪快。修完一边,她拿镜子给阿姨看。
阿姨睁开眼,左右照了照:“还行。另一边也这样。”
林小禾心里松了一点。
第二边比第一边顺。她修完以后,用棉片轻轻擦干净,又涂了一点芦荟胶。
阿姨坐起来,看了看镜子,说:“自然。”
小周问:“满意吗?”
阿姨笑了笑:“第一次让学徒修,没想到还可以。”
林小禾低着头,脸红了。她想说谢谢,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阿姨走的时候,从包里拿出一颗糖,放在柜台上:“给你的。”
林小禾愣了一下:“谢谢阿姨。”
阿姨摆摆手:“好好学。”
那颗糖是草莓味的,粉色的包装纸在灯下亮了一下。
林小禾没有马上吃。
她把它放进本子里,夹在“修眉先看眉形”那一页。
那天晚上,小周收完店,看见她还坐在柜台后面。
“还不走?”
林小禾抬头:“我想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准备好。”
小周走过来,看见她桌上的棉片、爽肤水、毛巾、修眉刀,都摆得整整齐齐。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今天表现还行。”
林小禾眼睛一亮:“真的吗?”
小周说:“别高兴太早。修眉只是开始。客人满意一次不算,次次满意才算。”
“我知道。”
“还有,别省饭。”小周看着她,“你瘦成这样,客人还以为我虐待学徒。”
林小禾脸一热:“我吃了。”
“吃了半份饭叫吃了?”林小禾低下头。
小周叹了口气:“明天开始,中午那份饭你吃完。钱不够,我借你。等你以后发工资了再还。”
林小禾猛地抬头:“不用,我能省。”
“省什么?”小周皱眉,“你省出病来,谁管?你妈?”
这句话一下子戳中了她。林小禾眼圈红了,却硬忍着:“我不想麻烦别人。”
小周看着她,语气没那么硬了:“学手艺不是比谁更能饿。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以后怎么照顾客人?”
林小禾没说话。
小周从柜台下面拿出一盒饭,推到她面前:“今天剩的,没动过。吃了再走。”
林小禾看着那盒饭,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以前总觉得,小周脾气急,说话不好听,不像王姐那样会骂完人又偷偷关心。可现在她发现,有些人的关心不是热的,是硬的,像一块没捂热的石头,硌手,却也能垫脚。
她小声说:“谢谢周姐。”
小周摆摆手:“别叫得这么肉麻。吃完把碗洗了。”
林小禾笑了。那是她到美容店以后,第一次笑出声。笑完以后,她又有点想哭。因为她忽然明白,日子不会因为她说一句“我能吃苦”就变轻松。钱还是不够,手还是会抖,客人还是会挑,小周还是会催。可她至少知道,明天早上七点半,她还要来开门。
还要洗毛巾,擦美容床,练手法,记步骤。还要把那颗草莓糖好好留着。
那天夜里,林小禾在小本子的最后一页写:
“没有工资的日子,比想象中难。”
“但我不能因为难,就假装没选过。”
“钱会花完,手会练熟。”
“只要还在学,就没有白过。”
她写完以后,把本子合上,关了灯。窗外后巷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摩托车声。她躺在床上,摸着枕头底下那颗糖,心里还是慌,却没有前一天那么慌了。
她想起母亲说的:“先给自己留条后路。”她想起王姐说的:“真干不下去,也别硬撑。”她想起小周说的:“学手艺不是比谁更能饿。”这些话像不同方向吹来的风,有的冷,有的硬,有的暖。
她站在风里,知道自己还不能停。第二天早上,林小禾比平时更早到了店里。
她打开门,把窗户推开,让清晨的风吹进来。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也有后巷早餐摊飘来的豆浆香。
她先擦美容床,再摆毛巾,又把产品一瓶一瓶检查过去。
小周来的时候,看见柜台上的水杯已经倒好了水。
她愣了一下:“你今天吃早饭了?”
林小禾点头:“吃了。”
“什么?”
“一个包子,一杯豆浆。”
小周看了她几秒,没夸她,只说:“这才像样。”
林小禾笑了笑。她低头整理棉片时,手指碰到本子里那颗草莓糖。糖纸被压得有点皱,却还亮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往前走。不是厂里那条传送带推着她走。是她自己,一步一步,笨拙地走。
前面还很长。钱的问题没有解决。手艺也才刚刚开始。母亲会不会一直不告诉父亲,她不知道。厂里的人会不会笑话她,她也不知道。可她知道自己今天要做的事。洗毛巾,练手法,记步骤,给客人修眉。还有,好好吃一顿饭。
林小禾把围裙系好,站在镜子前,轻轻对自己说:
“林小禾,今天也别退。”"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55216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