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66526" ["articleid"]=> string(7) "736730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1767) "第十五天,天没亮。
凌烬背着皮袋在学府门口等着。皮袋里塞着三只陶罐,罐口用油布封死,系了细麻绳,里面是昨天熬好的石蕊草根汤——滤了渣,又熬浓了一倍,暗褐色的汤水贴着罐壁晃荡,拎起来沉甸甸的。他把皮袋带子在肩上勒紧了些,抬头看了眼天色,东方只有一线极淡的白。
石莽第二个到。他换了身深灰色的厚布短打,腰间挂着一柄短柄铁锤,背上除了那根黑铁棍,又多缠了一圈粗麻绳和两把短匕。他走到凌烬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他那只皮袋:"就带这个?干粮呢?"
"怀里。"凌烬拍了拍胸口,那里鼓着一块布包,里面是几张干饼。
石莽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两人并肩站在学府门口等着,谁也不说话。晨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潮气。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苏清砚来了。她比平时多背了一只窄长的皮匣,匣面磨得发亮,里面应该装着施法用的备用魔导器和几卷符纸。她在两人面前站定,目光从凌烬的皮袋扫到石莽的短匕,只说了一句:"走吧。"
三人出了学府,沿着青岩镇东面的官道走。天光渐渐亮起来,两边的荒草被露水压弯了腰,湿漉漉地蹭着裤脚。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官道在岔口处分出一条向南的土路,路口长着一棵老槐树。
那棵槐树很老了。树皮皲裂成一块块深褐色的鳞片,树冠有一半枯死,光秃秃的枝丫朝天戳着,另一半还活着,稀稀拉拉挂着些灰绿的叶子。树根隆出地面,像一只苍老的手从土里抓出来。
凌烬在树下停住了脚。
石莽走出几步,回头看他:"咋了?"
"没事。"凌烬说。他看了那棵树两息,目光落在树根隆起的土包上——周重山的手记里写:"道旁古槐下埋骨一支,刻纹三层,指向东南。"三十七年前,那个在黑骨墟发现地基咒文、独自闯过白骨渊的人,在这棵树底下埋了一支刻纹的骨,然后朝着东南方走了。
白骨渊就在东南方。
凌烬收回目光,抬脚跟上队伍。他没有把那棵树的事说出来。有些东西自己知道就够了,说出口反而轻了。
土路越走越窄,两边的荒草变成枯黄的蒿草,再往前,草也少了,地面裸露出灰白色的沙土,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的味道在变。先是土腥味,然后是铁锈味,再往前,铁锈味里掺了一丝甜腻——术蚀的味道,浓度比黑骨墟地缝口重得多。
苏清砚放慢了脚步,抬起右手,食指上那枚浅蓝色的魔导戒指亮了一下,一圈淡蓝色的微光从她指尖扩散出去,在空气里荡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术蚀浓度太高了,"她说,"这个浓度,淬体境以下的武修待满半天就会头晕呕吐。你们俩注意气血运转。"
石莽的鼻子里哼出一股粗气,拳头在胸口捶了一下,古铜色的皮肤下面隐隐有气血流动的迹象。"放心,我破府境的气血,这点蚀气还浸不透。"
凌烬没有说话。他走在最后,目光一直落在前方地平线上。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的大地忽然塌下去一块。
那是一处巨大的塌陷,直径足有十数丈,像大地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开,又整个塌了下去。塌陷边缘的岩石呈灰白色,寸草不生,裂开一道道放射状的深缝,最深的一道斜斜劈向地底,宽约一人半,缝口往外涌着暗红色的雾气。雾贴着地面流出来,缓慢地、沉重地,像一条睡着的蛇的身体。
白骨渊。
凌烬在《中古残墟形制图录》里看过它的描述,但图录上的文字远没有亲眼所见来得直观。那道裂缝像大地的一道伤,伤口结了痂,痂下面还在渗血。
"入口在裂缝最窄处,侧身能下。"凌烬说。他在裂缝边缘蹲下,伸手探了探那股暗红色的雾。雾擦过指尖,带着一股黏腻的潮气,像湿手摸过铁锈。他缩回手,指尖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暗红色水汽,皮肤没有异样,但他知道这层水汽在体内待久了会怎么样——长期滞留残墟者,纵不修术法,亦需时常引气血周天驱散积郁之气。那段无名册子上的批注他记得很清楚。
"下去。"苏清砚说。她第一个侧身挤进裂缝。银白色的衣摆在暗红色的雾气里一闪,就消失在裂缝深处。
石莽跟着下去,背上的铁棍在岩壁上磕出一声脆响。
凌烬最后。他挤进裂缝时,两侧岩壁的凉意隔着布衫渗进来,带着那种湿黏的、像摸着活物皮肤的触感。裂缝往下斜行了约莫二十步,脚下忽然一空,他踩上了一块平整的岩石。
第一层。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极高,暗红色的光从穹顶的岩缝里渗下来,把整个空间浸在一层沉闷的赭色里。地面是整片灰白色的岩石,坑洼不平,散落着无数碎裂的骸骨——有兽骨,也有人骨,大部分已经碎成渣,混在灰土里,踩上去咔嚓作响。
空气黏稠得像水底。术蚀的雾气贴着地面流动,深红色,缓缓地、无声地漫过脚背。
石莽把铁棍从背上卸下来握在手里,压低声音:"这地方……怎么跟泡在血水里似的。"
"这里的术蚀浓度比黑骨墟地缝底下还要高三倍。"凌烬蹲下来,指尖拨开脚边一层灰土,露出下面半截肋骨。肋骨断面平整,是被利器斩断的,"这里死过很多人。大部分不是战斗死的——"
他停了一下。那半截肋骨的旁边,贴着几根并排的、完整的人腿骨,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膝骨几乎抵到胸口。
"是挤在一起死的。"
三个人沉默了一瞬。暗红色的雾在脚边缓缓流动,翻过那些骸骨的缝隙,像水漫过河床。
苏清砚的魔导戒指亮着淡蓝的光,光线在雾里透不远,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范围。"第一层纵深比地图上标的长,"她说,"周重山的图只画到第一层中段,后面标注未探明。我们沿着主通道走,到第二层入口要穿过一片塌方区。"
"塌方区?"石莽问。
"地图上标了一段顶上塌下来的乱石堆,大约五十步长,要翻过去。"苏清砚把地图展开,借着魔导戒指的光看了一眼,"走。"
三人沿着主通道向前。通道宽阔,两侧岩壁上布满深色的斑块和刻痕——术痕,密集得像一片片鳞甲。凌烬边走边看,这里的术痕比青岩残墟的密集得多,也深得多,有些刻痕几乎没入岩壁一寸,边缘锋利如新,像是昨天才留下的。
不对。
凌烬停下脚步,凑近一处术痕细看。他伸出一根手指,沿着刻痕的走向轻轻划过去。刻痕表面干燥,但内壁的颜色比外壁深——新鲜断面的颜色。这处术痕的侵蚀时间不超过三个月。
"苏清砚。"他低声说,"你过来看这个。"
苏清砚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眉心微微一收。"术痕断面是新的。三个月以内的战斗痕迹。"她抬头扫了一圈通道两侧,声音压得更低了,"不止这一处。两壁都有。"
石莽握紧铁棍:"有人比我们先来过?"
"不是来过。"凌烬说,"是最近一直在来。而且在这里动过手。"他蹲下来,指尖在术痕下方的地面上抹了一下,蹭起一层细灰,灰里混着几粒暗褐色的硬屑——干涸的血。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先不管。"苏清砚的声音很稳,"我们的目标在第三层。路上注意脚下,别踩到不该踩的东西。"
他们继续向前。第一层的雾越来越浓,暗红色的雾气漫过腰际,像在齐腰深的水里行走。石莽走在最前面,铁棍拄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苏清砚居中,魔导戒指的光芒在她掌间流动,一层薄薄的冰雾环绕在三人周围,把术蚀雾气隔开一线。凌烬殿后,目光在两侧岩壁和地面之间来回扫。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前方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塌方区到了。
碎石从穹顶塌下来,堆成一座小山,堵住了大半条通道,只留下顶部一道狭缝。碎石大小不一,大的有磨盘大,小的拳头大小,棱角尖锐。暗红色的雾从石缝里一缕缕钻出来,像从伤口里渗出的血丝。
"翻过去。"石莽第一个爬上石堆。他身形魁梧,但身手极其灵活,踩着几块大石借力,三下两下就攀到了顶部。他探头往石堆另一侧看了看,忽然压低声音说:"过来看。"
凌烬和苏清砚先后攀上去。石堆另一侧,塌方区的尽头,地面被清理出一片平整的区域——约莫两丈见方,碎石被推到了两侧,地面上铺着一层干草,草上压着一块磨得光滑的兽皮。兽皮旁边,散落着几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和一只陶碗。
有人在这里住过。而且不是一天两天。
石莽蹲下来,用铁棍挑了挑那几根骨头:"人骨。"
"不是。"凌烬走过去,看了看骨头的形状,"是畸变兽的腿骨。有人在这里生火烤了畸变兽的肉吃。"他伸手摸了摸那块兽皮,皮毛干硬,边缘整齐——是利器切割的,"兽皮切割得很规整,不是野兽撕咬的。有工具,有人形。"他顿了顿,"而且很新。这块兽皮晾干的时间不超过十天。"
苏清砚站在营地边缘,目光扫过那片平整的地面,最后落在一处角落。那里堆着几块碎石,堆得不太自然——像是被人刻意码起来的。她走过去,用靴尖轻轻拨开最上面那块石头。石头底下压着一截东西,灰白色,指节粗细,表面刻着浅淡的纹路。
她拿起那截东西,借着戒指的光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
"凌烬。"她说,"你来看。"
凌烬走过去。苏清砚把那截东西递给他——是一截骨片,两指长,表面刻着极浅的纹路。纹路是断的,只刻了一半,但那一半的形状,凌烬一眼就认了出来。
和青岩残墟侧廊的墟途标记同源。和黑骨墟地基咒文的字形同源。
"墟途。"他说。
石莽走过来,看着那截骨片,粗犷的脸上神色凝重:"这地方是巫盟的落脚点?"
"或者是某个更早来探白骨渊的人。"凌烬把骨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光滑无字,但有一个极浅的凹槽——和黑骨墟那枚"留存气息"的骨片一样,凹槽里应该嵌着珠子,但现在空了。他把骨片收进皮袋,"不管是谁,他最近十天还在。他走了,但没走远。"
第一层的雾在营地边缘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缓缓移动。三个人沉默着站在塌方区的石堆上,暗红色的光从穹顶漏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苏清砚说,"去第二层。速战速决,天黑之前必须出渊。"
三人翻过塌方区,向第一层深处走去。雾越来越浓,暗红色的雾气漫过胸口。石莽的铁棍在雾里划出一道道痕迹,雾气在他棍风里翻卷又合拢。通道向前延伸,两侧的骸骨越来越多,到最后几乎铺满了地面,踩上去咔嚓咔嚓地响,像踩着一层干枯的树枝。
就在这时,雾深处传来一声拖行的声响。
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地上拖着身体移动。一声,停了,又一声,比刚才近了一些。
石莽停下脚步,铁棍横在身前,沉声问:"听到了?"
"听到了。"凌烬的右手无意识地攥了一下。掌心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雾里传来第三声拖行声。这一次,就在前方十几步的地方。"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5346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