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莽换了一身暗褐色的厚布短打，腰间挂了一柄短柄铁锤，背上还缠了一圈细麻绳，浑身上下写满了"我准备干重活"。苏清砚还是一身银白劲装，两枚魔导戒指戴在右手，手指间夹着一卷小型的羊皮纸地图，上面是她自己标注的黑骨墟内部结构草图。
"徐导师说，今天的目标是确认黑石台面下方有没有其他结构。"苏清砚展开地图，指了指黑石室的位置，"学府旧档里只有地面以上的描述，没有提到台面底部是否为空。我们下去之后先把台面周围的灰烬清理干净，再看情况。"
石莽皱了皱眉："挖坑？"
"先清理。不确定底下有什么之前，别动粗的。"苏清砚看了他一眼，"你那个铁锤先别用。"
三人沿着地缝下去。这次走得更深了一些，凌烬注意到地缝两侧的岩壁上那种暗赭色的渗透纹比上次更明显了，像有汁液从岩层深处渗出来，干涸后留下的痕迹。苏清砚走在最前面，右手的魔导戒指发出淡蓝色的微光，照亮前路。石莽走在中间，黑铁棍横握在手。凌烬殿后，手里攥着那卷旧地图，目光在岩壁上游走。
进了拱顶石室，暗红色的光从穹顶流下来，把整间屋子浸在一种沉闷的赭色里。苏清砚站在石室中央四处打量了一圈，目光在黑石板南侧那枚被凌烬挖出半截的铜环上停了片刻，然后蹲下来，用手套边缘小心地拨开铜环周围的灰烬。
"灰烬厚度不一。"她说，"南侧最薄，不到一指；北侧最厚，大约三指。说明这间石室曾经有过持续的气流从北侧灌入，把灰烬吹向南侧堆积。"
石莽蹲在石板的北缘，大手在灰烬里扒了扒，扒到一半停住了："有东西。"
他捧起一把灰烬，灰黑色的粉末从指缝间簌簌漏下，露出下面一层暗褐色的硬块，像干了很久的泥土，但又比泥土致密，表面有细微的颗粒状凸起。苏清砚走过来用指尖碰了一下，又缩回手："油脂。动物油脂混合了某种矿物粉末，加热后凝固形成的。这层东西可能是用来封住石板边缘缝隙的。"
凌烬蹲在石板的西侧，把表面的灰烬一层一层拨开。灰烬之下是普通的碎石和细砂，没有那层油脂硬块。他沿着石板西缘一路清理到中部，忽然手指碰到一处松动的东西。那东西不大，埋在灰烬和碎石底下，摸起来像一小块不规则的硬片。他抠了几下把它挖了出来。
是一枚指甲盖大的骨片，灰白色，表面磨得很光滑，一面有浅槽，槽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另一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和他在青岩残墟侧廊看到的墟途标记一模一样。
凌烬把那枚骨片举起来对着辉光石的光看了看。"嵌槽里的暗红色，和青岩残墟那枚骨珠的材质一样。气息留存用的。"他说，"这枚骨片被人刻完墟途标记之后，又镶了东西，但没来得及激活使用。还在休眠状态。"
苏清砚接过去看了一眼，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黑骨墟的旧档案上，有没有提过这间石室已经被巫盟标记过？"
"三十年前的勘探记录没有提。"凌烬说，"但那个记录本身只有十几页，很多细节缺失。这枚骨片埋在灰烬底下至少五年以上，说明在旧档记录之后，有人进来过，留下了它，然后又盖上了灰烬。"
石莽听着，两只大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把灰搓掉。"就是有人来过，但不希望别人知道自己来过。"
"对。"凌烬把骨片用布包好收起来，继续拨灰烬。这次他拨得更深了一些，指尖探到石板边缘底部的时候，碰到了一个凹槽。
他用手把凹槽周围的灰烬和碎石清了清，露出来一个比拇指稍大的缺口，形状不规整，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凿出来的。缺口的边缘有新鲜的断面，颜色比周围的岩石浅，应该是近几年才造成的损伤。他用指尖探进缺口，感觉到里面有空间——不是实心的。
"台面底下是空的。"他说。
苏清砚和石莽凑过来。凌烬顺着缺口往侧面拨开更多的碎石和灰烬，露出一条大约两指宽的缝隙，沿着石板边缘往下延伸。缝隙里是空的，冷风从里面渗出来，带着一股干枯的、像旧木箱内部的气味。
"石莽，把绳子递给我。"
石莽把背上那卷细麻绳解下来，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递给凌烬。"你小心点，底下的气流不太稳。"
凌烬接过绳子，侧身躺在石板边缘，把左臂探进那条缝隙里。缝隙比他想象得深，整条小臂伸进去后指尖才碰到一个平面，硬而凉的，像另一块石板。他用手指在平面上摸了摸，表面粗糙，有浅浅的纹理，不是天然岩石的裂隙纹路，像是人为凿刻的。
"底下有石板，大概在台面下两尺深的位置。"他收回手臂坐起来，掸了掸袖子上的灰，"缝隙不够宽，人下不去，但从触感判断，那块石板上的纹路是刻上去的，有规律。"
苏清砚往缝隙里探了探头，用自己的辉光石照了一下。光线透进缝隙里，凌烬看见底下那块石板的表面呈浅灰色，刻着密集的线条，线条排列成某种放射状结构。他立刻认出了那个形状——和在黑骨墟旧档案里看到的八个字摹本一样，"墟"字旁支变形的结构，但这次更多，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整块石板表面。
"全咒。"他说，"旧档上写的是首二字之变形重复，底下这块板上刻的是完整的六十四字启坛咒文。"
石莽把绳子收了回来，蹲在缝隙边上往下看了看，脸色不太好看。"把整面咒文刻在台面底下，盖得严严实实的，什么人干这种事？"
"不想被人看见。"苏清砚说，"上面那块黑石板是遮盖物，真正的祭坛刻在底下。上面的石板四周用油脂封缝，气密做得很好，如果不是这次铜环被挖出来破坏了封层，底下的空间到现在也没人知道。"
石莽用手掌拍了拍上层的黑石板，沉闷的响声在石室里回荡。"砸开？"
"不行。"凌烬和苏清砚几乎同时开口。苏清砚看了凌烬一眼，凌烬接着说："这间石室的结构不稳定。下层石板如果受力碎裂，上面这块四四方方的大石板塌下去，整个台面结构崩了，可能会波及穹顶的岩层。"
石莽收回手，哼了一声："那怎么办？"
"从旁边往下挖。"苏清砚指了指黑石板北侧靠近岩壁的位置，"那边灰烬最厚，地层也最软，如果底下的空间延伸到北侧，从侧面挖进去可能比从正下方撬开更安全。"
三人开始动手。石莽用短柄铁锤小心地砸碎北侧地面最表层的硬土壳，凌烬和苏清砚轮流用随身带的短铲把碎渣清走。挖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土层下面露出一层灰白色的质地，比上层的硬土松散得多，用手一捧就碎。凌烬拨开那层灰白碎末，底下透出暗沉的颜色。
"到了。"他用手套擦了一下表面，露出来的是深灰色的岩面，表面同样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缝隙里摸到的那块石板一样的形制。但不是完整的一块，只是一角，线条延伸到两侧就被岩壁截断了。
"整间石室的地面底下都刻了咒文。"苏清砚蹲在旁边，手指沿着那些刻线轻轻滑过，"不只是台面底下。从我们现在挖到的范围来看，这间屋子的整个地基都在咒文覆盖之下。"
石莽站在旁边，手里的铁锤放了下来，粗犷的脸上少见地露出了凝重的神色。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这玩意儿，和残墟有多大关系？"
凌烬蹲在地上，看着那些从他手指底下延伸出去的刻线，又想起徐坤师父手稿上那行字：全咒共六十四字。黑骨墟这一整间石室的地基，刻满了那段启坛咒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整个石室本身，就是一个祭坛的一部分。上面那块黑石板是最终的献祭位置，底下整片地基是咒文驱动的核心。
"黑骨墟不是个普通残墟。"凌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它是被人刻意建成的祭场。整个地下石室都是一件巨大的巫术法器。"
石莽的脸色变了变，往后退了一步，靴跟在碎石上碾出一个浅浅的坑。"你是说咱们站的这块地方——"
"是祭坛的内部。"
三人在原地沉默了一小会儿。穹顶上那团暗红色的光依然在缓缓流动，像某种沉睡的东西在呼吸。凌烬看着地缝里透进来的那一点天光，那光在暗红色的穹顶反衬下显得惨淡而遥远。他把那枚新挖出来的骨片在手里攥了一下，塞进随身的皮袋里。
"先上去。"他说，"这些东西得让徐导师看。底下的咒文覆盖面积太大，不是我们三个能处理的。"
石莽二话不说第一个往地缝出口走。苏清砚收了辉光石，跟在石莽身后。凌烬走在最后，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间石室——灰白色的刻线在暗红色的光里若隐若现，像一张铺展在地下的网。
爬出地缝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矮丘顶上。风从原野上吹过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息，和残墟底下那股旧木箱般的枯干气味截然不同。凌烬站在裂缝边上深呼吸了几口，感觉胸腔里积压的沉闷感散了一些。
苏清砚站在几步之外，正低头把黑骨墟的地图重新卷好。她卷完之后抬头看了凌烬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的审视，像是在核对什么。
"你昨天自己来过这里。"她说。不是问句。
凌烬没有否认。"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确认完了？"
"确认了大半。剩下的等徐导师看了咒文再说。"
苏清砚点了点头，把地图收进袖中，没有再追问。她转身往学府的方向走去，银白色的背影在灰绿色的原野上格外显眼。石莽扛着铁棍走在中间，凌烬落在最后。三个人隔了几步的距离，沉默地走完了回程的路。
当天晚上，凌烬坐在西厢房的矮桌前，把那枚骨片、几块陶片和从石室里带出来的几颗碎石在桌面上排成一排。他在一张纸上把石室地基上看到的咒文片段描了下来，和徐坤师父手稿上的临本对照着看。一致。无论是字形结构还是笔画走向，都出自同一套体系。
纸面上那些扭曲的线条在石灯昏黄的光里像活着的藤蔓，一根连着另一根，蔓延到他画不出来的地方。他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把纸折起来夹进抄本里，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转着今天看到的东西。黑骨墟整间石室的地基都刻了咒文，不是一间祭室，是整座祭坛的组成部分。青岩残墟侧廊里那枚墟途标记指向的方向，正好是黑骨墟所在的方位——两条线索连起来了。有人在八千年前建了一座祭坛，又在八千年后在青岩残墟留下了标记来指引通向它的路。而徐坤的师父，八百年前查到了血骨巫盟的据点和这种标记的关系，然后失踪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窗外的槐树叶在夜风里沙沙地响。他闭上眼，右手无意识地握了一下——掌心是空的，凉的，没有任何压痕。
但他睡不着。"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5346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