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66521" ["articleid"]=> string(7) "736730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4234) "凌烬在西厢房待了一整个上午。
他没睡,靠墙坐着,把从杂役院带过来的那几摞旧抄本摊在矮桌上翻。抄本大多是学府淘汰下来的基础教材,纸页发脆,字迹模糊,有几本被虫蛀了洞,翻起来窸窣掉渣。他在里面找关于"术蚀早期症状"的描述,翻了四本才找到一页。
那页纸上写着:术蚀初发,患处多呈灰白、青黑之色,皮肤硬化剥落,触之无痛感,唯奇痒难耐。中期筋肉萎缩,骨节畸变外突,神志渐乱。晚期完全丧失人性,沦为畸变之躯。
凌烬把袖子撩起来,左臂内侧那片纹路已经淡了大半,只剩腕骨上方一圈浅红色的痕迹,像戴过太紧的手镯留下的压印。不痒、不痛、皮肤完好。和书上写的术蚀症状对不上。
他把袖子放下,又翻了翻别的抄本。在角落一本无名册子里找到几行手抄批注,墨迹比正文深,明显是后来补上去的:术蚀非独由力量融合所致,残墟本身之侵蚀亦为源头,长期滞留残墟者,纵不修术法,亦需时常引气血周天驱散积郁之气。另有巫咒遗物、高浓度术痕、血祭残留地,皆可引发术蚀,不以修行体系为限。
凌烬把这段看了两遍。意思是说,哪怕他不修任何术法,光是待在残墟里、触碰遗物,也有可能被术蚀侵染。他低头看了一眼左腕上那圈淡红色的压痕,心里有了点数。这纹路可能不是真正的术蚀症状,但它确实是因为接触遗物才出现的。空骸体质规避了力量融合带来的畸变,但遗物本身残留的术蚀多少还是留了些东西在身上。
"不算安全,也不算危险。"他自言自语般低声念了一句,合上抄本。
院门被人叩了三下。
凌烬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是徐坤回来了,身后还跟了一个人。那人比徐坤高半个头,宽肩膀,皮肤古铜色,穿一件无袖黑麻短衫,露在外面的两条小臂粗得像铁柱子,拳面上厚厚一层老茧。徐坤推门进来的时候,那人在门框边微微低了一下头才能进门——个头太大。
"凌烬,这是石莽。"徐坤把皮袋放在石桌上,"荒武战庭送来的,昨天刚到学府报到。以后探墟他跟你一组。"
石莽看了凌烬一眼。那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凌烬穿的那件灰布衫洗得领口都松了,身形在宽大的袍子里显得偏瘦,站在院里被日光一照,脸色发白,看上去就是一副长年养不壮的样子。石莽的眉毛很轻微地挑了一下。
"就他?"石莽转头问徐坤,"淬体都没过的吧?"
徐坤没接这话,把皮袋打开,取出那截用布包着的断骨杖放在石桌上。"上午的事还没完。这截骨杖我查了对标册子,形制像中古末年巫祭使用的"骨诵杖",一般是灵巫以上的祭者用来引渡魂力的法器。年代比青岩残墟的主体构造早了三千年左右。"
凌烬走过去看那截骨杖。布已经揭开了,断骨杖在日光下颜色比在残墟里看着浅一些,灰里透褐,杖身的刻纹细密得像昆虫翅脉。徐坤没有让他碰的意思,他把骨杖放在桌上,自己退开半步。
石莽凑过来看了看,鼻子哼了一声:"巫术的东西,碰都不要碰。我们战庭那边,有人沾了巫器直接废了一条胳膊,什么药都压不住,最后自己把胳膊砍了。"
徐坤没理他,继续对凌烬说:"这截骨杖不是散落在这里的,是有人刻意放在那间石室的。你注意到没有?断茬处的纹理是纵向裂开的,说明是被蛮力折断而不是岁月侵蚀断裂。被人用外力砸断,然后塞进石堆里藏起来的。"
凌烬想了想:"藏起来的意思是,不想被经过的人发现?"
"不想被经过的人发现,但留了墟途标记在附近。"徐坤把骨杖包起来收好,"血骨巫盟的人藏了一件骨祭巫级别的法器在青岩残墟的角落里,又在石壁上留了标记。他们打算回来取,但被什么打断了。一直没取成。"
石莽在旁边听得眉头越皱越紧:"不是,徐导师,您说的这些和这小子有什么关系?我刚报到,您就把我塞给他当搭档,总得给个说法吧?"
徐坤看了他一眼:"你到学府来是干什么的?"
"探墟啊。"
"探墟就要组队。苏清砚主攻魔法,你主攻武道正面,凌烬负责遗物辨识和采集。"徐坤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定好的事,"你们三个以后固定一组。"
石莽的嘴张了张,目光又从凌烬身上过了一遍,那眼神里写满了"您认真的"四个字。但徐坤没等他开口就把皮袋往肩上一背,进了正屋。石莽站在院子里,两只粗壮的手臂交叉抱在胸前,低头看着凌烬。
"你认得遗物?"他问。语气里还是不太信。
"认得一些。"凌烬说,"基础级别的都能辨识,高阶的不一定。"
"行吧。"石莽哼了一声,转身往院外走,"明天早上演武场碰头,徐导师说要去北面一个什么小残墟看看。到时候你跟紧点,别掉队就行。"
他跨出院门的时候肩膀擦了一下门框,木头咯吱响了一声。凌烬听着他脚步声走远了,才把桌上的抄本收起来,回了西厢房。
下午苏清砚果然又来了。她推院门的时候凌烬正蹲在井边打水,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看见她一身银白劲装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一卷纸,像是什么登记单。徐坤不在,她站在门廊下等了一小会儿,目光落在院角的井台旁边。
凌烬从井边站起来,手上还滴着水:"徐导师出门了。"
"我知道。"苏清砚说,"他把战骨甲的清点单交给我父亲了,我来取回执。"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平视着凌烬的脸,没有往他身上乱扫,但凌烬总觉得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的左袖口卷到了手肘以上,腕骨那圈淡红色的痕迹在日光下露了一半。
他的动作很自然地放下袖子,把水桶搁回井沿。苏清砚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门廊的阴影里等。日光从老槐树的叶缝间筛下来,在她银白色的肩头落了一小片碎金。
过了一会儿,徐坤从外面回来,手里捏着一张盖了学府印章的纸单。苏清砚接过去看了看,收进袖中,向徐坤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经过凌烬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你左手腕上那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凌烬能听见,"这两天别碰水和金属。那圈印子看着像术蚀初期的外层反应,但里面不一样。里面是空的。"
她说完了就走。步子轻而稳,银白色的衣摆擦过院门的石阶边沿,没有回头。
凌烬站在原地,左臂垂着。袖口下面那圈红痕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热。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苏清砚怎么看出"里面是空的"的?她只是扫了那一眼,连近前都没靠近。预知异能?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想明白。但她说得对,那圈红痕确实和术蚀初发症状不一样,表面看像一层浅浅的灼伤,底下却是平的,没有任何腐坏或硬化的迹象,就像一层皮包着个空壳。
当天晚上他没怎么睡着。月光从西厢房那扇小窗的窗纸外面透进来,在墙面上投出一块惨白的亮斑。凌烬躺在木板床上翻了个身,听见院子外面有夜风穿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他半梦半醒之间脑子里忽然跳出一个画面:暗红色的火光、扭曲的影子、有人在念什么——和白天碰那截骨杖时看见的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多了一点东西。他听见了半句完整的话,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骨头:"……墟途引渡,血肉归位……"
他猛地睁开眼。
屋里的月光还在,窗纸外面什么都没有。他坐起来,后背一层冷汗,左臂腕骨那圈红痕微微发烫。他下床倒了杯凉水灌下去,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黑蒙蒙的院墙和墙头槐树的剪影,等心跳慢慢缓下去。
骨杖里的东西。他白天碰了它,那截断骨杖在他手里只有短短几息,但那个施术者的声音像什么东西扎进了他的脑子,还在往外渗。徐坤说的没错,遗物里存的不仅是力量,还有记忆和意志。
他在窗边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确认脑子里不再冒出别的东西了,才重新躺回床上。这一觉睡到天亮,没有再做梦。
早上他推开西厢房的门,石莽已经站在院子里了。那人抱着一根比他还高半头的黑铁长棍,棍身用粗麻布缠了把手,杵在地上像根小柱子。看见凌烬出来,石莽把长棍往肩上一扛:"走吧,北面那个小残墟,徐导师说巳时前要赶到。"
凌烬洗漱完毕,跟在他身后出了院门。穿过学府大门的时候,演武场上晨练的学员已经散了大半,有几个坐在廊下歇脚,看见石莽扛着那根黑铁棍过去,目光都追了一路。荒武战庭送来的破府境武修,在这间学府里算得上顶尖战力了。
石莽走在前面,步子大,一步顶凌烬两步。他走了半条街忽然放慢了些,侧过头问:"徐导师说你认得遗物,怎么认的?"
"看书。"凌烬说,"学府资料室和杂役院那些旧抄本,能翻的都翻了。"
"光看书能认?"
"认个大概。真正上手才知道好坏。遗物这东西,纸上写的东西最多只有七成准。"
石莽嗯了一声,表情上看不出信还是不信,但步子没有再加快,让凌烬能跟得上。
北面那个小残墟叫"黑骨墟",规模比青岩残墟小得多,入口在一片矮丘的背面,一条裂了三丈长的地缝,宽度只够一个人侧身下去。两人到了地缝边往下看,下面黑漆漆的,隐约有暗红色的光在深处游动,像什么东西在巡逻。
"术蚀浓度比青岩高。"凌烬蹲在地缝边缘伸手探了探,"底下有东西。"
石莽把黑铁棍往地缝边上一顿,从腰后摸出一捆细绳拴在旁边的老树根上,另一头往自己腰上一系。"我先下,你跟着。"他说完翻身跳了下去,脚在岩壁上蹬了两下就落了底。凌烬听见底下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石莽的声音:"下来。"
凌烬抓着绳子滑下去。脚落地的时候踩到一层松软的灰烬,扑起一蓬细尘。暗红色的光从地缝深处漫上来,把岩壁染成暗赭色。这地方比青岩残墟小得多,左右宽不过一丈多,往前延伸出一条斜向下的通道,两壁粗糙,像被什么东西从地下强行挤出来的。
两人沿着通道往下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岩壁的颜色从灰白渐变成暗赭,最后在通道尽头豁然开朗——一间比昨天那间大得多的地下石室,穹顶呈拱形,中央地面铺着整块黑石板,石板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沟槽,沟槽里嵌着暗红色的沉积物,像干涸的血脉网络。
石莽蹲下去用指尖蹭了一下沟槽:"血?"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普通颜料。"凌烬的目光扫过整间石室。四壁没有壁画,没有符文,只有中央那块黑石板。黑石板的形状不太规则,边缘有切割的痕迹,像是从某块更大的石板上被凿下来搬到这里。凌烬绕着石板走了一圈,发现南侧边缘有一小块颜色不一样的地方,呈深灰色,表面粗糙,像被火烧过。
他蹲下去细看,那块深灰色区域的表面嵌着一枚铜环。铜环不大,比尾指的指节粗一些,半埋在灰烬里,表面覆了厚厚的绿锈,但隐约能看见环身上刻着极浅的纹路。凌烬用指背碰了一下铜环——凉的,没有力量灌入,什么也没发生。
他试着把铜环从灰烬里提起来。铜环松动了一线,带着下面一小截铁链被扯出了半寸。铁链的环扣之间夹着什么东西,黑黢黢的,像某种动物的爪骨,但比兽爪细,比人的手指粗。
石莽凑过来看了一眼:"啥玩意儿?"
"链子拴着东西。"凌烬把铜环又往上提了半寸,铁链在灰烬下面绷直了,带出来一节灰白色的骨头,大约两指长,一端有球形关节窝——是人的指骨。
石莽的呼吸顿了一下。凌烬没有松手。他把铜环完全从灰烬里抽出来,铁链跟着滑出了小半截。铁链末端拴着的是一副完整的人手骨,五指蜷曲成爪,骨节间缠着暗褐色的丝状残留物,分不清是筋腱还是别的东西。
石莽往后退了半步,脸上那副粗犷的不在乎神色收了个干净,换上了一层真正的警惕。"这根链子把人手拴在石板上,干什么用的?"
凌烬握着铜环的手没有松开。他的指腹贴着铜环表面的纹路,那些浅浅的刻痕摸上去微温——不是铜环本身的温度,是从内里透出来的温度,像有人刚攥过它。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五指不由自主地蜷缩了一下,像在模拟那副人骨手爪的姿势。
只是一瞬。他猛地松开了铜环,铜环连着铁链跌回灰烬里,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右手掌心里多了一圈浅红色的压痕,和左腕上那圈一模一样。
"你怎么了?"石莽问他。
"没事。"凌烬攥了攥右拳,把那圈压痕遮住,"这石板可能是上古巫祭的台面。铜环和手骨是用来固定祭品的。"
他站起来,目光没有离开那块黑石板。石室穹顶上的暗红色光在缓缓流动,像有生命的东西在石缝之间穿行。他的右掌心还在发烫,像刚才那枚铜环的温度留在了肉里。
"先回去。"凌烬说,"这件东西,得让徐导师看。"
石莽没有多问。他扛起黑铁棍走在前面,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凌烬跟在后面,右手垂在身侧攥成拳。掌心那圈压痕的边缘在微微跳动,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底下一点一点地拓印下来。
爬出地缝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空了,但那圈淡红色的痕迹还在,像一个还没写完的字。"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5346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