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棵松树。第三棵。那层焦灰气息在他身边盘旋的速度越来越快，从一圈变成两圈，从两圈变成三圈，绕着他的身体转着圈扫描，像在确认他是谁、带着什么。他怀里的石牌震了一下，暗青色的光透出衣料，被焦灰气息捕捉到了。那道气息猛地停在了他正前方不到五步的位置，凝成了一团灰白色的半透明轮廓——跟庙里那个灰白色人影同样的质感，但更浓密，边缘更清晰。轮廓约略是人形的，但没有明确的五官，只有头部位置两个暗淡的孔洞，像眼睛的位置被烧穿了两个洞。
"第三十七个。"那个声音从灰白色的轮廓里传出来，不像庙里人影那样沙哑断续，而是平滑的、平的、不带任何情绪，像一块石板被人平平地念出来。
陈废站在它面前，右掌朝前微张，旋涡里的暗青色光圈稳定地转动着。"前面三十六个都是带着弟子令从这里走出去的。他们出去了没有？"
"出去了。"灰白色轮廓的回答没有停顿，"没走到。"
"没走到哪里？"
"没走到出口。"
陈废把石牌从怀里取出来握在左手掌心，举到胸前的高度。"他们带着这块东西出去，走到半路就被你拦下来了？"
灰白色轮廓没有回答。但它的形状开始变化——从半透明的灰白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实，像一团烟雾被压缩成固体。轮廓的肢体部位逐渐分化出肩膀、手臂、腿的形状，最后凝成一个确凿的人形，灰白色的表皮底下透着暗红色的裂纹，像烧裂的陶器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
"我不是在拦他们。"它开口了，声音仍然平得像石板念字，"我是在试他们。秽土宗灭门之前留下的规矩，拿着弟子令从这里走出去的人必须通过考验。通过了的能活着走到出口。没通过的——"它停了一瞬，"——被留在路上了。"
"你把他们留在哪了？"
"通道里面。"
陈废的掌心紧了一下。他想起北墙上那些名字，李季、赵石根、冯三娘，一行一行刻满了墙。那些名字的主人没有死在半路上，他们被留在了通道里面。这道灰烬气息不是单纯的守卫，它是考验本身。而他站在它面前，手里握着弟子令，正是第三十七个。
"考验是什么？"
灰白色的人形抬起一只手，它的手臂是灰白色底子上裂了无数条暗红细纹的质感，像被烧裂的瓷。手臂抬起来之后那层灰白开始从它身上往外扩散，像一层薄雾从人体表面蒸腾出去朝陈废的方向涌过来。雾气的速度不快，但一接触到他身体周围的暗青色光圈就开始侵蚀——光圈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退却，像被什么东西啃食的月牙。
"活的秽气。"陈废退了一步，把右掌里的旋涡猛地催亮。暗青色的光圈重新厚了一线，把那层灰白雾气挡在身外一尺的位置。"你本身就是一团活的秽气，在通道里拦着每一个想出去的人。"
"对。"
"你靠什么活？"
灰白色的人形没有说话。但陈废注意到它的轮廓在逐渐变淡——从他开始跟它对话到现在，它的边缘一直在缓慢消退，像蜡烛的火苗在风中一点点消耗。它在被消耗。它守着这条通道，每拦一个人都在消耗自己的力量。三十六年，三十六个人，把它从当初凝实的形态消耗到了现在半透明的灰白轮廓。"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5321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