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去庙里。"
两人穿过罐阵，朝盆地另一侧的石阶方向走。经过那些陶罐的时候，暗青色的光圈已经基本熄了，只剩缸底还泛着极淡的微光，像烛火灭了大半之后残留的余烬。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贴着岩壁盘旋而上。陈废走在前面，柳若霜跟在后面。走了大约七八丈高，天缝漏下的光越来越亮，风也越来越大，从头顶灌下来带着松树和荒草的气息，干燥而冷。
石阶尽头的缓坡上长着几棵低矮的黑松，松树的枝干虬曲苍老，树皮皲裂成深褐色的鳞片状。陈废拨开松枝，看见了那座庙。
很小，只有一间正殿，灰扑扑的青砖墙覆着厚厚一层风化的苔痕，殿门是木头的，两扇对开，上面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泛黑的木纹。殿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巴掌宽的缝，里面透出来一丝暖黄色的光亮，像点了灯。
还有那个脚步声。咚咚咚，不急不缓，在殿内来回走动，踩在木地板上的声响闷闷的，隔着门缝传出来。陈废蹲在松树后面听了一会儿，脚步声的节奏很规律，从殿内一端走到另一端大约五步，停一息，再走回来。五步，停一息，五步，像一个人被限定在固定的距离内来回踱步，出不了那个范围。
陈废把石牌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掌心，站起来走到殿门前，伸手推了一下左边的门扇。木门带着轻微的吱呀声朝内打开了半扇，暖黄色的光从殿内涌出来，照在他脸上。殿里不大，正中央供着一尊泥塑，泥塑已经裂了大半，看不清原本的面容。但供台前面站着一个灰白色的人影，半透明的，在暖黄色光里隐隐约约地晃动着。那人影还在走，五步，停一息，转身，再五步。没有脚，灰白色的轮廓从腰部以下逐渐变淡融进了地板的木纹里。
陈废站在门口没有动。那人影走到第四步的时候停住了，灰白色的轮廓侧过来朝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看他。整个轮廓都没有五官，但陈废感觉到一道极其清晰的视线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握石牌的右手上。
灰白色的人影开口了。声音像风穿过枯树枝的空洞回响，沙哑断续："弟子令在谁手里？"
"我手里。"陈废举起右手把石牌亮出来。
人影的轮廓朝他的方向偏了一分，然后说了一句话，语速很慢，像说一个字要翻好几层石壁才能传出来：
"等到了。第三十七个。"
陈废的后背紧了一下。"前面三十六个呢？"
人影的轮廓没有回答。它重新转过身，面朝着殿内北墙的方向，灰白色的手臂抬起来朝北墙虚虚一指。北墙的墙面上有一道裂缝，被暖黄色的光映得清清楚楚。裂缝旁边的墙砖上刻着几行小字，歪歪扭扭的，字迹不同，像不同的人在不同年份刻上去的。
"李季，七年未返。"
"赵石根，三年未返。"
"冯三娘，五载未返。"
一行一行刻满了一整面墙砖，从顶到底排列了三十六行。最后一行空着，砖面上干干净净的，等着第三十七个人来了之后刻上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5321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