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密麻麻的、大大小小的、从膝高到两人多高的——陶罐和石缸，排满了整片盆地底部。放眼望去至少有数百个，有些完好，有些碎了，碎掉的陶片散了一地，露出里面干涸发黑的沉积物。那些沉积物散着淡淡的气味，跟陈废在地下吸过的所有秽气都不同——更干净，更纯粹，像被人反复提纯过之后剩下的精粹。
陈废蹲在出口边缘，看着那一片密密麻麻的陶罐和石缸，脑子里浮现出"秽土宗"三个字。这些罐子里面封着的，都是被提纯过的秽气，被藏在这座无名盆地里，等着什么人回来取。
而盆地另一侧，一道极细的石阶沿着岩壁盘旋往上，通往天缝更上面的一片缓坡。那片缓坡上长着几棵低矮的松树，松树后面隐约露出一个灰扑扑的檐角——一处人造的建筑。
一座被荒山吞没的小庙。
盆地里的空气比他想象中暖湿得多。那股草木清气混着陶土和沉积物淡淡的辛涩气，在封闭了不知多少年的空间里闷着，他深吸一口的时候甚至觉得胸口胀了一下，像肺被什么东西撑开了。
陈废没有急着踏入那片罐阵。他蹲在通道出口边缘，目光扫过盆地的布局，把石牌从怀里摸出来对着天缝漏下的灰白光照了照。石牌背面刻着那幅简化地图，"塔"字旁边画着圈，圈底下那条线在穿过一段弯曲的路径之后终止于一个符号，他之前没看懂那个符号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明白了，那个符号是"罐"的形状，一个敞口的容器。
那条路的终点就是这里。
他站起来踏入盆地。脚踩下去的地方没有泥土，地面铺着一层暗褐色的陶土碎渣，踩上去硬实平整，像是整片盆地的底部被人用黏土夯过一遍。他往前走，两侧的陶罐和石缸大小不一错落排列，高的齐胸矮的及膝，有些罐口还封着泥塞，有些早就裂了，露出里面干裂发黑的沉积物。
他走了大约二十步，经过第四排陶罐的时候，他的右掌震了一下。旋涡自己转了小半圈，暗红色的光芒从掌纹缝隙里透出来，把他右手周围的空气照得微微泛红。他低头看了一眼——最近的那个陶罐底部，沉积物表面正在震动，很细微的震动，像一粒石子投进静止水面之后泛开的涟漪，在干涸的沉积物表面扩散了一圈又消失了。
他停住了脚步。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从他所站的位置向两侧扩散出去的陶罐底座接连亮了一下，像一串被点着的灯，一个一个地顺着排列的方向依次发光，暗青色的微光从罐底沉积物里泛起来，沿着罐壁往上爬，爬到罐口的时候停住，在罐口边缘凝成一圈暗青色的光圈。
整个罐阵被点亮了。从他所站的位置向外辐射开去，整片盆地里数百只陶罐石缸底部的沉积物同时泛起了暗青色光泽，在灰白的天光下面形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暗青色光点，像一整片地底星空铺在他脚下。那些光圈一个接着一个地从罐口升起来，升到半人高的位置悬停住，彼此之间距离相等，高低一致，像一张无形的网被人用光点描了一遍。"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5321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