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66152" ["articleid"]=> string(7) "736720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7446) "陈废赶到留仙庄外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没走官道,翻了两道山梁一条干沟,踩着野草和碎石摸过来的。月亮还没升上来,庄子的轮廓蹲在一片缓坡上,黑魆魆的一片,比他想象中大得多。院墙垮了大半,露出里面成排的屋脊,有的塌了,有的还撑着,像一排歪歪扭扭的旧牙齿。

但他没看那些屋子。他的眼睛先盯住了庄子上空那层东西。

暗灰色的薄雾,贴着一丈左右的高度,薄得几乎看不见。要不是陈废最近鼻子灵过了头、连带着眼睛也比以前好使了些,他只会以为那是天黑前没散尽的暮霭。那层薄雾不飘,不散,整片盖在庄子上方,纹丝不动,像一层封了口子的薄膜。

他蹲在庄子外面一棵半枯的榆树底下,先没动。鼻子先伸出去探了一圈。

庄子里活人的气味有两个,都在老宅方向,一蹲一站。站着那个呼吸匀长,蹲着那个偶尔挪一下膝盖,两个人像在守着什么东西。除了这两个活人,整座庄子里到处都是腐味,比矿坑那边杂得多:朽烂的梁柱、发霉的布匹、铁器生锈后的腥气、地面积了几十年的潮土味、还有某几间屋子里残留的、早已辨不出原样的药渣余味。

最浓的那一缕——铁锈混着腥腻,跟矿坑黏液一模一样的味道——从老宅后院方向飘出来。

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两个活人没有移动的迹象。他贴着墙根开始摸。

庄子外面的围墙塌了七八处,他挑了最南边一处缺口钻进去。院子里长满半人高的蒿草,草叶刮着他的裤腿沙沙响。他猫着腰顺着草垄走,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换脚,尽量不碰断枯枝。

老宅在前院正中,三进深的青砖大屋,门脸还在,但两扇大门早就不知去向。他没走正门,绕到东侧厢房外墙,从一扇没了窗纸的木窗框里翻进去。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屏住呼吸蹲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见这是一间空屋子。地上散着碎瓦片和烂布条,墙角有半截倒了的柜子,柜门里空荡荡的,连只老鼠都没有。

他穿过这间屋子,推开后门,一条窄廊通往后院。刚踏出窄廊一步,那股铁锈味猛地浓了十倍,呛得他喉咙发紧。

后院地面裂了。

一道巴掌宽的裂缝从院子正中的青砖地开始,斜斜地延伸到后墙根底下,大约两丈多长。裂缝边缘的青砖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得翘了起来,碎了好几块。那缝里正往外渗着东西——黑液,不流动,就是渗,从裂缝底部一点一点往上沁,像一口极浅的井在往外冒黑水。表层薄薄覆了一层,跟矿坑坑底那团黏液一模一样,颜色更深些,腥腻味也更重。

但让他后背发紧的不是那道裂缝。

是裂缝底下传上来的声音。

有人在说话。声音从裂缝底下传上来,闷闷的,隔着一层土和碎石,听不太真切。但确实是人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个。一个沉些,一个尖些,像是在争论什么。语速很快,偶尔夹杂几个陈废听不清楚的词。

他蹲在窄廊的阴影里,把耳朵凑近地面。裂缝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往上钻:

"……撑不住了……"

"……再等三天……"

"……那小子动了……"

陈废的脊背猛地一僵。

那小子。说的是他。

他的第一反应是想往后退,但他压住了。他继续趴着,把呼吸放到最轻,耳朵贴着青砖缝尽可能多地捕捉底下的声音。裂缝里的对话还在继续,但话语更碎了:

"……感应到了……"

"……谁让他碰的……"

"……不管是谁碰的,既然醒了,就得收回来……"

然后声音戛然而止。裂缝里安静了大约两次呼吸的功夫,然后陈废听见了别的声音——脚步声。从他脚下的地底深处传来,正在往上走。

他猛地站起来,退进窄廊阴影的最深处。碎骨在左胸口猛地跳了一下,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感应到",但他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隔着一层地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靠近裂缝出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窄廊另一头通向老宅中堂,他刚才翻进来的那扇窗户还在。但他不能从原路回去,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那扇窗户外面、前院方向,那两个活人的呼吸声变了。一个变快了,一个站了起来。

蹲着的那个站起来了。

陈废没有犹豫。他没有往前院跑,没有往后窗翻,他往上一跃,双手抓住了窄廊顶上的横梁,把自己整个吊了上去。横梁上一层厚厚的灰尘扑了他满脸,他忍住了没打喷嚏,把身体蜷在梁上贴紧。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从前院方向走过来。一重一轻,一前一后。

"刚才那道气息你感觉到了?"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不出年纪,沙沙的。

"嗯。在房子里面。"另一个应声,清了些,像年轻人。

"找。"

两双脚迈进后院。陈废从横梁的缝隙往下看——两个黑衣人,从头裹到脚,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眼睛。一个高些,肩膀削瘦。一个矮些,身形敦实。两人站在裂缝边缘往底下看了一眼,又抬头扫了一圈院子。

陈废把身体缩得更紧。梁上的灰被他的体温捂热了,蹭在脸颊上又痒又黏。他不敢眨眼。

"没人。"年轻的出声。

"气息散在这片没动,应该在附近。"年长的蹲下来,手指蘸了一下裂缝边缘渗出来的黑液,放在鼻尖下闻了闻,"又淡了。地底那东西感应到的是另一道秽气,不是咱们身上的。"

"另一道?"

"它之前被碰过一次,留了一缕痕迹在那人身上。刚才那人在裂缝边上蹲了一会儿,它认出来了,激动了一下。"年长的站起来,拍了拍手,"走远了。东南方向。"

"追不追?"

"不追。"年长的转身往外走,"碰过它的人,自己会再回来的。他跑不了。这几天别惊动青石镇的人,也不要再进庄子。等三天,他自己会回来的。"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后院,脚步声渐远,往南去了。

陈废吊在横梁上,等了好久,等到胸口的碎骨彻底安静下来,等到三里之内再也闻不到那两个黑衣人的气味,才慢慢从梁上滑下来。落地的动作很轻,但他双腿发软,膝盖差点磕在地上。

裂缝还在。黑液还在渗。底下那些声音安静了。

他蹲在裂缝边缘,低头看着那道巴掌宽的缝。缝隙深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那股铁锈腥腻味还在往外冒。

刚才那个黑衣人说的每句话他都听见了——"它认出来了","碰过它的人","自己会再回来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旋涡里那丝暗红还在。是他那天在废弃菜园里吸了那堆药渣,碰醒了什么。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

"三天。"他低声说,"你等三天,我三天后还来。"

他没再看那道裂缝,转身穿过窄廊、翻出窗户、钻进蒿草,从南边的围墙缺口钻了出去。一路跑出半里地才停下来,蹲在一棵榆树底下喘气。

回头看了一眼留仙庄的方向,那层暗灰色的薄雾还在。

但跟刚才比,那层薄雾好像淡了一丝。"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5321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