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矿坑。
他在坑边蹲下来，往前探了探头。坑口直径约莫十来丈，深不见底，只有边缘堆着几根锈蚀得只剩轮廓的铁钎和散架的矿车残骸。风从坑底往上灌，带着一股浓重的湿腐气，像是地底什么东西闷了几十年，终于找到一个出口往外吐。
掌心的旋涡猛地跳了一下。
那颗珠子跟着颤了颤，隔着破布都能感觉到它的急切。陈废把珠子掏出来，放在坑边的石头上——珠子表面那层油光泛出暗红色，像闻着血腥味的鱼往水面上蹿。
"急什么。"他说了一句，但自己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湿腐气灌进喉咙，他在乱葬岗吸过一夜秽气之后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此刻只觉得浑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像是在大太阳底下晒了一天的人忽然跳进凉水里。
他扒着坑壁往下摸。矿坑是螺旋形的，早年工人们挖了一条斜坡道往下走，但年久失修，半边塌了。他贴着没塌的那半边，一步一步往下蹭，脚底下全是碎渣和烂泥，踩一脚陷半脚。
越往下走，那股湿腐气越浓。陈废感觉自己的皮肤都在发麻，掌心旋涡自己转了起来，不需要他主动吸，周围的秽气就顺着毛孔往里渗。胸口那颗珠子也热了起来，隔着一层衣服烫得他胸口发紧。
大约往下走了三四丈，脚终于踩到了实地。坑底比他想象中宽敞，地面坑坑洼洼铺着一层厚厚的东西——腐骨、废矿渣、朽烂的木料、还有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泥炭。一脚踩上去，能感觉底下有什么东西被压碎了，发出"咔嚓"的脆响。
陈废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
旋涡骤然大亮。一股粗壮得多的浊气顺着掌心往体内灌，跟之前菜园里那堆药渣比，浓郁了何止十倍。他感觉后腰两肾同时发烫，像被人塞了两块烧红的炭进去，那股热顺着脊柱往上爬，爬到他后脑勺，让他眼前发花。
"太多了——"他猛地把手缩回来，甩了两下。掌心的旋涡像吃撑了似的跳得又急又乱，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胸口那颗珠子比他适应得快，还在自顾自地吸着坑底的秽气，表面那层暗红丝线又多了几道。
他缓了几口气，扶着坑壁站起来，准备看看周围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具骸骨。
在坑壁北侧，离地大约一人高的位置，一具人形的白骨贴壁蜷着，头骨朝上。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双手——两只手的手指全部嵌进石缝里，指节弯成一个极诡异的弧度，像是生前用尽了所有力气往里抠，抠得指骨都变形了。腿骨悬在半空，一条腿折断后垂着，另一条腿蹬在墙壁上，脚尖的骨头碎成了几瓣。
他在往外爬。
这具骸骨死的时候，正在拼命往外爬，往坑口的方向爬。但他没爬出去。他卡在离坑底一人高的地方，力竭而死，死前双手抠进石缝里再也没拔出来。
陈废盯着那双手看了很久。指骨嵌进石缝的那个深度，指甲盖那么厚的岩层都被抠出了槽痕，足见当时用了多大的力气。他从这具骸骨的姿势里读出两个字：
恐惧。
这人在怕什么东西。怕到双手抠进石壁也不肯松手，怕到折断一条腿还在往上蹬，怕到死在半道上也不肯回头。
陈废慢慢往后退了两步。周围安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头顶那片天空方方正正地框在坑口边缘，月亮已经偏西，坑底的黑暗又浓了一分。
"……有什么东西？"他低声问自己。
坑底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水珠子滴进水坑里，"嗒"的一声。
他猛地转头。坑底的东北角，最黑的那个角落里，堆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他刚才以为是废矿渣堆，现在仔细看——不是渣，是一层裹着黏液的、半凝固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东西。那层东西的表面正在缓缓鼓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喘气。
陈废感觉到掌心旋涡猛地缩了一下，不是兴奋，是警惕。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往斜坡道上跑。脚踩在碎渣和烂泥里，好几次差点滑倒，膝盖磕在石棱上疼得他龇牙。他不回头，不看身后有没有动静，一口气往上爬。
爬出坑口的时候天边已经泛青了。他趴在坑边的石头上大口喘气，浑身的汗把外袍浸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他回头往下看了一眼，坑底那团黑色黏液已经平复下去，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坑壁上那具骸骨的手指，还在石缝里嵌着，一动没动。
陈废把胸口那颗珠子掏出来。珠子表面暗红丝线还在，比他下坑之前多了将近一倍，颜色也深了些。他盯着珠子看了半天，又看了看坑底方向。
"底下有东西。"他攥紧珠子，站了起来，"底下活着东西。"
他没有再往下看，转身朝山坳外面走。走了几十步之后他停住了，蹲下来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来，把珠子放在膝头，闭上眼睛。
坑底的秽气浓得像一锅浓汤，而浓汤底下搅着的东西，暂时还不能碰。他现在的实力连陈家两个外门弟子都打不过，下坑就是找死。
"得先把自己弄够本。"他睁开眼，看着掌心的旋涡，"吸够了再说。"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破布，把珠子包好。包到一半他停了一下——珠子的侧面多了一道细细的裂纹，像被什么东西从内往外撑开了一丝。他把裂缝凑到眼前看了半天，裂缝边缘干爽整洁，不是碎裂的痕迹，倒像是……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珠子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肉的位置。
"你急，我也急。"他拍了拍胸口，"憋着，咱俩都得憋着。"
站起来朝山外走去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直盘着那具骸骨的姿势。往外爬，拼命往外爬，死也不回头。
——那么坑底那团活着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5321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