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64734" ["articleid"]=> string(7) "7366953"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11259) "九月秋老虎还赖在城市上空不肯走,热风卷着梧桐叶扑在教学楼玻璃上,闷得人胸口发沉。

开学第二周,专业课下课前,系里正式下发通知,一年一度的校园文化艺术节剧目选拔敲定了《雷雨》。

赵老师捏着粉笔头,一下下敲着黑板,声响清脆又郑重:“这是咱们汉语言的招牌传统剧目,年年冲奖。去年拿了校级第二,今年全系全力筹备,目标第一。所有参与排练、剧务的同学,统一记两学分,纳入实践考核,不水、不混分。”

我在下面低头玩手机,手指飞快地在一个二手交易群里砍价,试图把王兆谛淘汰下来的一副护膝三十块钱卖出去。

反正这事儿跟我没关系。我既不会演也不会唱,连“四是四十是十”都念不清楚。

唯一能跟话剧扯上关系的,大概是我骂人的时候声情并茂。

所以当江楠在学生会宣布“剧务组还需要一个场务”的时候,我第一个举了手,速度快得像是在抢特等奖。搬道具、拉幕布、给演员递水,闷声发大财,两学分到手,完美避开所有需要开口的环节。

江楠在报名表上写下我名字的时候抬眼看了我一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明天下午两点,学生活动中心三楼排练厅。”

第二天下午,排练厅里乱成一锅粥。演鲁侍萍的是大三的学姐,哭腔拿捏得那叫一个惨绝人寰;演周朴园的是研究生学长,背着手踱步像是在巡视自己的封地;演繁漪的女生嗓子清亮,念台词像在念诗。

我蹲在舞台边上,把道具茶壶按大小个排好,心里盘算着这把紫砂壶要是摔了,我这一年生活费都不够赔。这活儿不错,不用动脑子,只要手稳。

演周萍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姓方,仪态端正,声音洪亮,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排练到一半,演四凤的女生突然捂着嗓子说“老师我扁桃体发炎”,话都说不出来了,那声音沙哑得像含着一口沙子。

导演是文学院的研究生学姐,愁得眉毛快拧成麻花,扫了一圈场下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个场务同学,你过来一下。”

我正蹲在角落里给道具茶杯排队,听见这话差点把茶杯盖摔了。

“我?我是来搬桌子的。”

“你什么专业的?”

“汉语言文学。”

“学过《雷雨》没?”

“学过。但是——”

“四凤的台词不算多,你先顶上,等李雨涵嗓子好了再换回来。”导演把剧本往我手里一塞,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手足无措站在舞台中央,刺眼的顶光打下来,晃得我睁不开眼。台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审视、好奇、看热闹,层层叠叠,压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下意识回头,慌乱里第一时间寻找熟悉的身影。

江楠站在舞台侧边的阴影里,一身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耳后夹着一支黑色水笔,手里捧着厚厚的剧组工作笔记,全程安静观察排练动线。

察觉到我的目光,她抬眼望向我。

没有惊讶,没有意外,只有一片沉稳的平静。她微微颔首,唇形轻动,无声地安抚我:别怕。

片刻后,她走上前,站在舞台台阶边:

“你台词不多,主要是跟周萍的对手戏。你就当帮个忙。”

“我普通话都不标准!”我翻到四凤出场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台词像蚂蚁爬满纸面,“你们找个普通话标准的行不行?”

“你普通话挺好的。”江楠面不改色地撒谎。

“我上学期普通话测试考了亥级!”我差点把剧本举到她脸上。

倒是没有亥级哈。

但是汉语言文学系规定普通话必须过二甲,全系就我一个考了三乙级。

“亥级也是级。”江楠把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台词不用太标准,有点口音反而真实。”她把本子合上,看着我,“刘来笛,你上台。”

我攥着沉甸甸的剧本,被她这句话钉在了舞台中央,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第一轮试排,全程僵硬又别扭。

灯光打在我脸上,台下几十双眼睛盯着我,我手脚无处安放,脊背绷得僵直,连呼吸都变得僵硬。

翻到四凤初见周萍的戏份,我张了张嘴,磕磕绊绊吐出第一句台词:“我……我是伺候人的……”

这句话从我嘴里出来,怎么听都像是在阴阳怪气。

我指着这句台词对导演说:“我念不来这种词。我受不了这句话。”

站在我对面饰演周萍的男生,瞬间露出不耐的神色:“这词又不是你写的,你念就是了。学你们这专业的都这么矫情吗?表演下人这种角色,你本色出演就行了。能不能快点?别耽误所有人进度。”

我转头盯着他。他的眼镜片反射着排练厅的日光灯,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带着一种标准的理所当然。

这是一个从小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的男人。

我正准备一番输出——

下一秒,一道平静的女声骤然落下,压住了全场的嘈杂。

“没关系,你不用演了。”

江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瞬间让整个排练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齐刷刷看过去。

她从导演组的位置缓缓站起,合上工作笔记,眉眼清淡无波。

男生当场愣住,举着剧本的手僵在半空,眼镜微微下滑,满脸错愕:“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江楠缓步走到舞台下,目光平视着他,“你被替换了。”

男生瞬间涨红了脸:“我台词课全班第一!我是原定周萍!凭什么换掉我?”

“你的专业成绩,确实名列前茅。”江楠垂眸翻开笔记本,一页页利落罗列,“但本周排练,你迟到两次;与繁漪对戏口误三次;态度散漫;今日临时换演员,全员配合调整进度,唯独你消极抵触、嘲讽对手演员。”

她抬眼,淡淡收尾:“职业态度不合格。”

空气瞬间凝固三秒,安静得落针可闻。

几秒后,饰演繁漪的学姐率先轻轻鼓掌,细碎的掌声蔓延开来,打破凝滞。

男生颜面尽失,狠狠将剧本摔在座椅上,带着一身戾气大步摔门离开。

我捧着剧本站在舞台中央,彻底懵了。

江楠就这么直接把人换了。

她平时连说话声音都比别人轻半拍,今天却像个坐堂的法官,一锤定音,不给人留任何上诉的余地。

可这出戏要怎么往下演呢?

我以为导演会着急找另一个替补。然而江楠转头看向排练厅门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王兆谛,你进来吧。”

门口的光影里,一道高挑的身影探了进来。

王兆谛从排练厅门口露出半个身子,棒球帽压得低低的,手里还拎着一瓶运动饮料。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满眼不可思议:“我?演周萍?别开玩笑了,我没演过正经话剧。”

“你演过。”江楠翻开笔记:“大一话剧社招新,你试镜《雷雨》周萍片段,最终评分第一。最后放弃入社,是因为专项训练时间与话剧社集训冲突。”

她念到这里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王兆谛,“这些信息没错吧?”

王兆谛挠了挠后脑勺:“你怎么连这都知道……”

“而且。”江楠把笔夹回笔记本里,合上封面,“你跟她对戏,她不会紧张。”

这个“她”指的是谁,全排练厅的人都听懂了。

我手心猛地一热,只能死死盯着手里泛黄的剧本纸页。

服装师学姐连忙翻出之前给方学长定制的长衫,灰青色料子,复古立领,原本适配清瘦斯文的学长版型。

可套在王兆谛身上,瞬间换了一种味道。

她肩线利落骨感,脊背挺拔,常年运动练出的窄腰,衣腰空空荡荡,衬得人愈发清俊飘逸。袖口长过指尖大半截,盖住她骨节分明的手掌,只露出一点指节。

王兆谛低头,很自然地抬手,将两截宽大袖口利落卷到手肘。

服装学姐围着她绕了一圈,小声惊叹:

“完了,这个周萍太正了,比原版帅太多,气场完全压得住戏。”

导演围着她转了两圈,嘀咕了一句“这个周萍怎么比四凤还好看”。

王兆谛没听见旁人低语,她完全沉进剧本里。微微垂眸,睫毛压得很低,眉头微蹙,唇瓣无声默念台词。

灯光准备好,导演一声令下。

她站到我面前,把剧本放在旁边的道具桌上,抬眼看向我:

“四凤,我爱你。”

轰——

我脑子里所有背过八遍的台词、走位、停顿、手势,瞬间清空得一干二净。

舞台、灯光、观众、导演、所有人的呼吸,全部消失。

眼前只剩她一双太亮、太真、太坦荡的眼睛。

别人演这句台词,是角色爱角色。

王兆谛演这句台词,是借着角色的壳,把真心摊开给我看。

不是演戏,是借戏说真话。

“额……”

我嘴唇微张,喉咙发紧,舌尖发僵,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台下导演轻轻提醒:“四凤,接词啊。”

“萍……你是我的……”我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我慌得眼神乱飘,声音发虚:“我、我忘词了。”

王兆谛笑出声来,把长衫袖子往上又卷了一圈:“没关系,慢慢来。反正周萍也不急,我也不急。对不对导演?”

导演无奈地挥了挥手,让大家先休息十分钟。

我趁机把场边那杯水灌了半杯。

十分钟后,正式复排。

也是从这一轮开始,我们反复磨戏,一遍、两遍、三遍、无数遍。

四凤的台词确实不多,加起来不过两页纸。但是王兆谛站在我对面,每一句都在挑战我的理智。

她说“四凤,我爱你”的时候,我心跳加速。她说“我们的事,我自有办法”的时候,我手心都出汗了。

别人演戏是演假的。她演戏,是把真的装进假的壳子里,然后递给我。我不能接——台下坐着导演、编剧、同学。

我彩排的时候,苏棠坐在第三排靠走道的位置。散场后她站起来,走到观众席边上,没有像往常那样凑过来对我打趣,只是转身就走了。

像生气了似的,不知道发什么神经。

纪如璟也破天荒来看排练。她坐在最后一排,安静得像一片落在观众席的深色落叶,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进来的。

散场时导演请大家提意见,演员们围成半圈坐在地板上,她站起来拉了拉大衣领口,走过我身边时停了一下,步子没有迟疑,声音却轻得只有我能听到:“你入戏太深了。”

我后背的汗瞬间凉了。

四凤是什么人?一个下人,阴差阳错爱上少爷,发现自己和心爱之人之间的伦理鸿沟,然后毁了自己。

而我呢?

我怕自己就是四凤——

无论怎么努力,都会被命运的雷雨劈回原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5155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