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64733" ["articleid"]=> string(7) "7366953"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15005) "从梧桐山回来后,我就一直惦记着这件事。
我欠了江楠的人情。
我要趁着暑假前,还给她。
刚好、江楠的生日是七月四号。
上星期我去她桌上借订书机,她的学生证摊在桌上,正面朝上,照片旁边印着一行小字:出生日期,2002年7月4日。我看了一眼,把订书机拿走,还回去的时候学生证还在原处,我又看了一眼。
确实是七月四号。今天。
江楠早上起来跟往常一模一样——七点起床,洗漱,把被子叠成豆腐块,坐在书桌前翻那本永远翻不完的法学教材。
我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好几秒,短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脊背挺得很直,像每一个普通的日子里那样不动声色。
她没看手机,没接电话,没收到任何生日祝福。没有人知道今天是她的生日。江楠似乎也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我坐在自己床上,盯着她的背影,脑子里转过好几个念头。她没提,说明她不想过。但是万一她其实在等人说“生日快乐”呢?
万一她等了一整天,结果谁都没说,晚上熄灯之后一个人躲在被窝里——
不会。江楠不是那种会躲在被窝里哭的人。但我还是下床了。我趿拉着拖鞋走到宿舍门口,回头说了一句“我去趟超市”,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
江楠“嗯”了一声,笔没停。
超市里冷气开得很足,冻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在货架之间转了两圈,最后停在蛋糕柜前。那种切块的慕斯蛋糕十五块八,提拉米苏十八块,最便宜的小蛋糕六块八——巴掌大,透明塑料盒装着,上面缀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奶油花,花蕊是用黄色色素点的,丑得有点真诚。
我拿起那盒小蛋糕看了看保质期,今天到期。又放了回去。然后走了一圈,又回来把它拿起来。打折标签贴在上面:原价六块八,现价四块五。我到收银台前面的时候,又折回去拿了一根那种最细的、蛋糕上插的小蜡烛,白的,五毛钱。总共花了五块钱。我把蛋糕和蜡烛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做贼一样溜回宿舍。
江楠去洗澡了。她的拖鞋不在床下,浴室那边传来水声。
我把蛋糕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在江楠桌上。从笔记本上撕了半张纸,用平时记笔记的黑色水笔写了四个字。把纸条对折,压在蛋糕盒下面,露出“生日快乐”四个字的上半截。
然后我回到自己床上,拿起古代汉语课本假装看书。江楠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湿热的潮气,头发还没完全干,发尾贴在脖子上,把T恤领口洇湿了一小片。她走到自己书桌前——顿住了。眼睛盯着那个白色方形的小盒子,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江楠拿起蛋糕盒下面压着的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抬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的?”
“看学生证。”
“你又翻我东西?”她的眉毛微微皱起来。江楠对隐私这件事很敏感——她从不碰别人的东西,也从不允许别人碰她的。
“额……你放桌上,我不小心看到的。”我说,把课本翻了一页假装在做笔记,其实连页码都没看。
江楠把纸条重新放下,拉开椅子坐下,把蛋糕盒转了一圈,盯着那朵歪歪扭扭的奶油花看了很久。
她说:“刘来笛…..谢谢你。”拆开蛋糕盒,用小叉子慢慢地吃。
江楠吃了一小半,把奶油花留到最后。勺子在那朵歪扭的黄花旁边转了一圈,没有挖下去。
“我爸妈离婚那天是我生日。”
我翻书的手停了。
她又挖了一小口蛋糕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继续说,勺子点在奶油花的边缘。蛋糕屑沾在嘴角,她用手指轻轻擦掉了。
“那时候我九岁。我爸接了个电话就走了,我妈把蛋糕扔进垃圾桶。从那以后没人给我过过生日。”
宿舍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填满了所有缝隙,把江楠平淡的声音衬得更加清晰。
“我跟着我妈。她重新结婚了。我爸在另一个城市,每年给我打钱,从不打电话。其实我也习惯了。不过寒假那次我回去,我妈忘了我的生日。她给我做了一桌子菜,说‘今天你妹妹过生日,庆祝一下’。对是我的继妹过生日。我说好。”
“其实我不怪她。她也不是故意的。就是——忘了。”
我的笔从手里滑下去,滚到被子上,我没有捡。
江楠的家庭情况,我从来没问过。上学期没问,过年看她第一个离校、最后一个回来的时候也没问。
她从不提这些,不是因为她不信任我们,而是因为提了也没用。她早就不期待有人记住她的生日了。没有人期待的话,就不会失望。
这是江楠花了十几年学会的道理。
我坐在床上,看着她低头吃蛋糕的侧脸。短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睛,只露出鼻尖和抿着的嘴唇。
那一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擅长的所有话——
怼人的、骂人的、阴阳怪气的
全都用不上。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我生日的时候,我娘从来不多说什么,但她会在面底下多卧一个荷包蛋,用筷子把蛋压在面条最下面,端给我的时候说“趁热吃”。
那是她能做到的全部了。
我有那碗面。江楠什么都没有。
“刘来笛。”她抬起头,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在台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安静。
“嗯?”
“你是我大学里第一个记住我生日的人。”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看着蛋糕盒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奶油花,“所以我会记住的。”
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这个六块八的蛋糕和这张字迹丑陋的纸条让我有点心虚。
我想说“以后每年都有”,但这句话太郑重了,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最后说出口的是:“那个蜡烛还没点。”
江楠低头看了看那根被我塞在蛋糕盒旁边的白色小蜡烛,拿起来翻了翻,又看了看我,眼角弯了一下:“你有打火机吗?”
“没有。”
“我也没有。”
我们对视了一下,同时看向苏棠的桌子。苏棠桌上有一盒火柴——不是打火机,是火柴。她点香薰蜡烛用的,长柄火柴,盒子印着看不懂的法文。江楠站起来,走到苏棠桌前拿起那盒火柴,犹豫了一下:“借一根,微信跟她说。”
我点头。她抽出一根火柴,在盒侧划了一下—没着。又划一下,还是没着。
我在旁边看不下去:“你咋连火柴都不会划?你小时候没玩过炮仗吗?”
“没有。”
“……我来。”
我从床上跳下去,接过火柴,拇指和食指捏住火柴尾,用力一划。
火柴头擦过磷皮,刺啦一声,一团橘色的火焰突然跳起来。火光照亮了她的脸。微微睁大的眼睛,鼻尖上还有一点没擦掉的奶油。我能看见她睫毛在火光里的影子,一根一根的,微微颤动,像蝴蝶翅膀边缘最细的那一圈纹路。
我把火柴凑近蜡烛。蜡烛芯弯了一下,然后点燃了。
“许愿吧,大小姐。”我把火柴甩灭,扔进垃圾桶。
她在那朵小小的火焰后面闭上眼睛,睫毛低垂,像一个认真做祷告的小学生,隔了好久才重新睁开,吸了一口气吹灭蜡烛。一缕细细的白烟从烛芯上袅袅升起,散在空调的冷风里。
“许了什么愿?”
“这个说出来就不灵了。”
“呦,你还信这个?”
“今天信一下。”江楠把蜡烛拔下来放在一边,拿起小叉子继续吃蛋糕。
那个小小的奶油花被她用叉子小心地分成了两半,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推到我面前。
“分你一半。”
“我又不过生日。”
“蛋糕不能一个人吃。我妈说的。”她把“我妈”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在试探这两个字还适不适合放在自己嘴里。
我拿起来吃了。奶油是植物奶油,太甜,甜得发腻,余味在舌根上黏黏的化不开。
下次。
下次给她买个贵的。
——
江楠走了。
全校都回家过暑假了。
就我们这些留在F市实习的苦孩子互相依偎取暖。
图书馆只有一楼开着,食堂从六个窗口缩减到两个,宿舍楼里大半的房间都黑着灯。走廊里走路有回声,半夜上厕所不用排队,热水器里的热水永远用不完。
但整个学校安静得过分,安静到周五晚上连篮球场上的运球声都停了。
王兆谛也没回家。她说体育系暑假有实习,能多少攒点钱。
但其实她爹娘对她还不错,不缺钱。真正的原因她不说我也知道——她不想让我一个人待在学校。
我在学校附近的教育机构找了个助教实习,帮小学生们批改作文,一个月一千二。王兆谛在体育馆当管理员助理,负责给器材编号、登记借用、擦篮球,一个月一千五。
两个人加起来两千七,够吃饭,够买水,够偶尔奢侈一把去校门口吃顿麻辣香锅。
但因为作为称职的母亲,我们上个月刚付了小黄豆两千五的治疗费,我们俩的伙食标准一起降级——我从一顿一荤一素降到了一素,她从一顿三两饭降到二两。
小黄豆是在我俩在体育馆后面捡的小土狗。
那天傍晚我去找王兆谛,她刚整理完一批新到的跨栏架,我们绕到体育馆后面的小巷子里抄近路去食堂。巷子堆着废弃的跳高垫和断裂的接力棒,墙角有个纸箱子,里面躺着一只狗。
小奶狗,土黄色,大概两个月大,蜷在纸箱角落里缩成一小团,脏得只能看清两个黑亮的大眼珠。毛上沾着不知道是泥还是油的黑色结块,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呼吸又浅又急,小胸脯急促地一起一伏。
我蹲下去的时候,王兆谛先伸手了。
体育生不怕脏,她把手放在狗脑袋上方几厘米的位置。那只小狗把湿漉漉的鼻尖凑过去嗅了嗅她的指节,然后伸出舌头,极其微弱地舔了一下她的指甲盖。
“它受伤了,后腿有血。”王兆谛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很多。她指了指纸箱底部,一小片暗红色的印子在纸板上洇开了,不仔细看会以为是水渍。
我的心揪了一下:“那先去医院。”
王兆谛已经伸手去抱了。她托住小狗的后腿和肚子,动作比搬器材的时候轻了十倍。那只狗在她手掌里抖了一下,发出一声细细的嘤咛,然后安静了,把下巴搁在她虎口上,两只乌黑的大眼珠望着她。
到了宠物医院,医生把小狗放在检查台上,剃掉后腿伤口周围的毛,露出底下一条将近三厘米的口子,已经发炎了,边缘红肿,有脓。剃毛的时候小狗叫了一声,然后不叫了,只是发抖。四个爪子拼命往王兆谛的手掌方向缩,把头埋进她虎口,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后脑勺和两只还在哆嗦的耳朵。
“伤口感染,需要清创缝合。加上疫苗和体外驱虫,两千五左右。”医生摘下手套,在电脑上打出一张费用单,推过来。
两千五。
这么多。
我实习一个月一千二,王兆谛一千五。两个人加起来才两千七。七月份的空调电费刚交完,饭卡余额一百出头。
可是小黄豆趴在检查台上,抬起那双乌黑的大眼珠看了我一眼,又把脑袋埋进王兆谛的手掌里,小鸡崽子一样叫了一声。
我跟王兆谛对视了一眼。就一眼。
“治。”她像电视剧里的霸总一样嚣张地把自己的银行卡拍在前台上,那张卡上面印着F大的校徽,是她存补助金的卡,“先清创,该用什么药用什么药。”
小黄豆一天一天好起来。
一开始它只能趴在窝里,后腿裹着绷带,每天换两次药。
换药的时候它不叫,只是抖得像筛糠,四个小爪子把王兆谛的手掌抓得紧紧的。王兆谛蹲在宠物医院的地上,一只手让它抓着,另一只手轻轻揉它耳朵后面的毛,嘴里念叨着“没事没事不疼了不疼了”。她平时跟我说话的音量能震碎玻璃,哄狗的时候压得比深夜电台还低。
第三个星期,小狗彻底好了。开始撒欢,四条小短腿跑起来像一颗被踢出去的毛线球,刹车刹不住,一头撞在洗衣液瓶子上,弹回来,甩甩脑袋继续跑。它最喜欢做的事是叼我的袜子,趁我不注意从脏衣篓里偷一只,藏在王兆谛的拖鞋里,然后蹲在旁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耳朵竖得老高,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
那天傍晚,王兆谛坐在地板上,把小黄豆抱起来,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小狗被她托在手掌上,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两个乌黑的大眼珠滴溜溜地转。它的毛洗干净之后变成了浅黄色,跟秋天晒干了的麦秸一个颜色,耳朵是耷拉着的。
我蹲在旁边,看着王兆谛端详狗,狗也端详王兆谛。她歪头,狗也歪头。她皱眉,狗打了个喷嚏。
两双同样乌黑的、亮晶晶的、圆溜溜的大眼珠。
亲生的都没这么像。
“我去,这狗长得和你好像啊!”我笑喷了。
王兆谛错愕了一秒,低头看了看手里这个歪嘴呆傻的生物,抬起头,眼睛瞪得很大:“哪里像了!我哪有这么丑!”
她把小狗凑近我的脸,狗鼻子碰到我的鼻尖。
小狗舌头伸出来,在我鼻尖上舔了一下,又一下,温热的。
嗯、一股小狗味,爆米花味的。
“小黄豆,叫妈妈。”王兆谛坏笑着说。
我的心脏漏掉一拍。她笑眯眯地看着我。小黄豆在她手掌里扭了一下,哼唧了一声,好像真的在考虑要不要叫。
“瞎叫啥!我还没当妈呢!”我往后仰了一下,差点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而且你啥时候给它起的名字?”
“小土豆的孩子叫小黄豆多配呀。”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
太阳从东边出来,王兆谛吃饭要加辣,刘来笛是土豆。小土豆的孩子叫小黄豆——多配呀。从那个丑绝人寰的土豆钥匙扣开始,在小黄豆之前,她已经叫我小土豆很久了。
现在她抱着一只跟她长得一模一样的狗,让狗叫我妈。
这算什么。
我站起来,说要去收衣服,走到阳台才发现手里拿的是水杯。我站在阳台门口,把杯子放在洗衣机上,没开灯。
阳台外面的天已经暗了,操场的灯光远远地亮着。
小黄豆在屋里哼唧了一声,王兆谛在跟它说话,隔着纱窗听不太清,但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哄一个快睡着的人。"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51553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