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64732" ["articleid"]=> string(7) "7366953"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17569) "七月中旬,F大各系组织暑期社会实践活动。我们汉语言文学系联合其他几个学院,目的地是梧桐山。

梧桐山,名字听着挺唬人,其实就是省城北边一座海拔八百米的小山头,开发成了森林公园,有栈道、凉亭和收费的矿泉水。

我在省城活了十八年从来没去过——不是没兴趣,是来回车票加门票够我在食堂吃一个星期。

赵老师在群里发通知说“本次爬山活动算社会实践学分,车费门票由院系承担”。

反正不要钱。不去的才是傻子。

第二天早上七点,南门口停了四辆大巴。汉语言文学一辆,法学院一辆,心理系一辆,还有一辆空车,后来才知道是体育系的——他们去梧桐山旁边的户外拓展基地做体能拉练,跟我们顺路。

我在汉语言文学的大巴上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书包里装了一瓶水和两个馒头,食堂早上买的,揣在兜里还冒着热气。江楠坐在我后面一排,拿着一本法学院统一发的野外安全手册在看。

苏棠最后一个上车,穿了一身白色运动服,白色运动鞋,整个人像一团会走路的云。她上车的时候全车安静了两秒——不是夸张,是真的安静了。

几个男生把头转过去了,又转回来,假装看风景。苏棠目不斜视地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摘下墨镜,对我挑了挑眉。我迅速把目光收回来,假装在系鞋带。

车开了两个小时。窗外的楼越来越矮,山越来越多。秦朗坐在最前面拿个话筒在活跃气氛,一会儿让大家唱歌一会儿让大家做自我介绍,嘴皮子利索得像在主持春晚。我戴上耳机,点开沉舟昨晚发的歌——《橄榄树》。齐豫的老歌,他弹得很慢,唱得很轻,副歌部分声音飘起来,像风筝断了线。我靠着车窗闭上眼睛,车窗玻璃被太阳晒得温热,贴着额头很舒服。

到山脚的时候才发现在车上的那两个小时根本不算什么——梧桐山从底下往上看,比我想象的高得多。栈道从山脚蜿蜒上去,像一条灰色的蛇缠在绿色的山体上。

上山。

前两百米我还能跟上队伍。栈道修得规整,一级一级的石阶。

第四百米,我的腿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累——

好吧,就是因为累。我在村里爬过山,老家后面的野山没有栈道没有护栏,全是碎石子路和树根,爬上去膝盖磕得全是泥,但从来没有喘成这样。

后来我想明白了:野山可以自己选路,喘不过气可以停,不用跟着一群人的节奏走。但这里是景区,栈道只有一条,所有人都在往上走,你不能停,停了就挡住后面的人。

我扶着护栏喘气,把那半瓶水拿出来抿了一小口,在嘴里含了半天才咽下去。

“你走你的。”我对身后的人说。

江楠站在我后面两级台阶上,一手拿着那本野外安全手册卷成的筒,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她的短发用两个黑色发卡别在耳后,露出整片干净的脸。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速干T恤和深蓝色运动裤,裤脚收在袜子里,整个人看起来很利索。

我抬头看她,江楠摇头:“我正好走慢点。”

“你不是法学院的吗?你们队伍在前面。”

“法学院走路太快,我不喜欢。”她往上走了两级,站在我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来,没说话。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汗。纸巾上有一种很淡的柠檬味,江楠这个人连纸巾都讲究。但她递纸巾的动作没有任何居高临下的意味,就是递过来,然后把手重新插回口袋里。

我们俩并肩走了大概一百米,谁都没说话。

半山腰的平台上,苏棠正在休息。

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白色运动服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小臂。她仰头喝水,瓶口离嘴唇两厘米,水线均匀地流进去,一滴都没洒。她的脖子在仰起的时候拉得很长,皮肤在阳光下白得几乎透明,从下颌到锁骨的线条流畅得像用一笔画成的。锁骨窝里盛着一小片阴影,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翕动。

我多看了两眼,苏棠喝完水,低下头,正好撞上我的目光。

“看什么?”苏棠把瓶盖拧回去,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看你脖子上的粉涂匀了没。”

她气笑了:“我没在脖子上抹粉。我就这么白。”

“哦哦哦,你天生丽质行吧。”我翻了个白眼,从她旁边走过去。

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忽然伸手,在我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她在我手心里塞了一颗薄荷糖,绿色包装,上面印着看不懂的外文。

苏棠收回手,把那颗糖剥开糖纸,也不看我,只说:“含着。防中暑的。”

我捏着那颗糖走开了。走远了才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薄荷味很重,从舌尖凉到嗓子眼,燥热被压下去几分。

纪如璟不在平台上。我往上看,在更远的地方找到了她的背影——她已经走到前面去了,独自一个人,跟所有人保持着至少五十米的距离。她背挺得很直,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踩得同样长。从山脚到现在,她一直是一个人走的。没有人主动接近她,她也不跟任何人说话。但奇怪的是,只要抬头看,她就在所有人的前方。

纪如璟这个人,就像这座山。山不会主动靠近任何人,但所有人都在它的阴影里行走。

这想法太文艺了。我把最后一口薄荷味咽下去,加快了脚步。

快到山顶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体育系的队伍。他们在山道旁边的野路上做越野跑训练,每个人穿着统一的训练服,背着负重包,从树林里穿过去,再从另一头穿出来。我听见有人喊“王兆谛”,然后就看到她了。

她扛着体育系的系旗,跑在队伍最前面。系旗是红色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杆架在她肩窝里,她一只手扶着旗杆,额前碎发被汗打湿了贴在眉骨上。

我旁边几个女生在议论:“那个扛旗的好帅啊,哪个系的?”

另一个说:“体育系的吧,你看那肌肉。”

后来我注意到她每跑一段就回头一次。不是在找人,是在找我的位置。

这个傻子找什么呢?

这么多人,我又不会丢。

山顶合影的时候,秦朗发挥了班长的组织才能。他把所有人按身高排成四排,矮的站前面,高的站后面。

我被排在第一排最右边,再往右就出画了。秦朗看了我一眼,说“刘来笛你再往里靠靠”。

“好了好了,大家看镜头——三、二——”

“等一下!”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炸开。

王兆谛从体育系的方阵那边跑过来,系旗还扛在肩上,旗杆差点戳到前排男生的头。她挤过人群,挤到我旁边,一只手搂住我的肩膀。

她的手压在我肩胛骨上的重量结结实实的,虎口的茧子隔着T恤磨着我的锁骨。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咔嚓一声快门响了。然后她的手立刻松开,退后半步,把系旗往地上一戳,冲镜头咧嘴笑。那个笑容跟平时一模一样,露出一排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了好了,体育系的同学请回到自己的方阵——”秦朗拿着话筒喊。

王兆谛朝镜头又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了,系旗在头顶哗啦啦地响。

那张合影后来被发到年级群里。我的表情是懵的,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微张,像一个正在打哈欠被人突然拍醒的人。

王兆谛的胳膊搭在我肩上,下巴微扬,笑得灿烂,眼睛里只有镜头,而我刚好站在镜头和她之间,被她的视线完全覆盖。

秦朗把照片发到群里的时候配了一句话:“梧桐山登顶留念!大家辛苦了!”下面跟了一排“辛苦了”“班长辛苦”“好棒”。

下山的时候,我崴了脚。

梧桐山的栈道修得太规整了,着走着就麻木了,一脚踩空,疼得我蹲下去吸了口凉气。

江楠的反应比我想象的快得多。我还没蹲稳,她一只手已经扶住了我的胳膊,另一只手托住了我的手肘。她的力气比看起来大——江楠看着瘦,扶人的力道却稳稳当当的。

江楠说:“别动。脚踝扭伤不能立刻活动。先坐一下。”

她把我扶到旁边的石凳上,蹲下去看我的脚踝。我往周围扫了一眼,苏棠在前面十几米的地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我一眼,确认我坐在石凳上被江楠按住了,才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她的遮阳帽在人群中晃了晃,步速比之前慢了一点点。

王兆谛在更远的地方。体育系走得快,她的红色系旗已经快到山脚了,在树丛缝隙里一闪一闪的。她没有看到我崴脚。

纪如璟没有过来。

她站在离我二十米左右的地方,一个人,目光在江楠扶着我胳膊的手上停留了片刻。纪如璟没有再继续往前走,站在山道拐角处一棵歪脖子松下,等着。

苏棠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停下来,笑着说了一句什么,山风把声音刮散了,只听见几个断断续续的字:“纪大小姐也学会等人了。”

纪如璟说:“我在系鞋带。”

苏棠低头看了看她脚上那双根本没有鞋带的鞋子,笑了一声。她继续往下走,遮阳帽的帽檐在阳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把我最后一点视线也遮住了。

我坐在石凳上,江楠帮我检查脚踝。肿了,但不严重,没有伤到骨头。她从自己的背包里掏出一包纸巾、一盒创可贴和一卷弹性绷带。

“你怎么什么都带了。哆啦A梦吗。”

“野外安全手册上写的。”江楠头也不抬,把我的裤腿卷到脚踝以上,用弹性绷带绕了三圈,动作很轻,力道均匀,“别动。紧不紧?”

“……不紧。”

“那我再紧一点?”

我咬牙:“额…那倒不必了。”

她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手指在我的脚踝上停留了片刻:“好了。我扶你。”

“不用扶,我能走。”

“你能走什么啊。”

我每下一步台阶,江楠都跟下一步。如果我晃了,她的手会在我的胳膊肘下方虚托一下,从不真的用力,从不真的碰到我,只是在那里悬着。

“行、行了!上来吧……这路我走不惯。”我哼哼唧唧地最终还是屈服了,江楠应了一声,背过身去。

下山的大巴上,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脚踝上缠着江楠的弹性绷带。

沉舟发来一条消息,他发了一首新的吉他曲,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曲子。

我问沉舟:“我脚崴了。你也在梧桐山吗?”

“不在。我在图书馆。崴的严重吗?”

“暑假还留校?”

“嗯。做课题。你还没回答我,伤的严重吗?”

“不严重。舍友帮我缠了绷带。”

“哪个舍友?”

“江楠。”

“她挺细心的。你回头谢谢她。”

“你认识她?”

“不认识。你说过她是法学院的,做事很认真。”

我好像确实跟他说过江楠是法学院的。

说过吗?应该说过。

我跟他聊过那么多宿舍的事,提过江楠也很正常。但我不记得具体哪次聊天提过。

我把车窗的帘子拉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梧桐山越来越远,山体的轮廓在夕阳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灰绿色。脚踝上的绷带紧了紧,江楠缠的,缠得刚好。

“你这个暑假不回家?”沉舟问。

“不回。在学校附近实习,帮一个老师做方言调研,有点补贴。”

“王兆谛也不回?”

“你怎么知道她也不回?”

我又警觉起来。我不记得跟他说过王兆谛的暑假安排。

“……你说过。”他顿了好一阵才回复,“你说她找了体育系的实习。”

最近跟沉舟聊得太多了,我说了什么自己都记不清。

“嗯。她也不回。我们俩一起留校。”

“你们俩住一起?”

“不是,她住体育系宿舍,我住自己宿舍。暑假宿舍不封楼。”

“那挺好的。暑假人多吗?”

“不多。苏棠回家了,纪如璟不知道去了哪里。江楠也回家了,不过她说下个月就回来。”我掰着手指头数了一遍。

留守人口:一个。外加体育系宿舍一个编外人员。两个人的暑期留校联盟。

“那你这几天一个人住?”沉舟问。

“嗯。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应该不太喜欢一个人。”

他说得对。我不喜欢一个人。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脑子里的声音会变得很大,那些白天被忙碌压下去的念头全都会浮上来,像水底的沉渣被搅动之后重新漂满整个水面。但我不想承认。

“我一个人挺好啊。没人管,爱几点睡几点睡。”

“那你今晚几点睡?”

“……大概一两点。”

“太晚了。早点睡。脚踝受伤需要休息。”

“你是我妈吗。”

“我是你朋友。朋友管朋友几点睡,不是很正常吗。”

我对着屏幕翻了个白眼。但这个白眼翻完之后,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

大巴车驶进市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把窗帘拉开,路灯的光一段一段地扫进车厢,对面车窗上映着我的脸。脸色被路灯照得发黄,头发散了,嘴唇有点干。但我看起来——跟以前不一样。

好像比去年胖了一点,眼睛下面没有黑眼圈了。

回到宿舍,苏棠在收拾箱子。她的行李总是很少。

苏棠拎着箱子走到门口,忽然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桌上。是一个小的喷雾瓶,标签上写着“云南白药气雾剂”。

“江楠让我带的。她说你肯定不好意思自己去买。”她拉开门把箱子拎出去,走了两步回头,“隔四小时喷一次。”

门在她身后关上。

走廊里行李箱轮子的轱辘声慢慢远了。纪如璟的床帘拉着,看不出人在不在,我站起来,单脚跳到桌前,把喷雾瓶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云南白药。江楠让苏棠带的。

她知道自己给我我不会收,她就让苏棠给。这个人连关心都要拐两个弯。

我把喷雾瓶放在床头,单脚跳回来躺下。宿舍里只剩我一个人。走廊里有零星的脚步声和行李箱的声音,大部分人已经离校,整栋楼空旷得像个被掏空的蜂巢。

手机亮了。王兆谛发来消息,照例连珠炮式感叹号攻击:“来笛,你们系大巴到了没?你脚好点没?明天我来找你。给你带了跌打药,我妈寄的土方子可管用了!!”

“到了。不用土方子。江楠给我缠了绷带。”

“江楠真好!那你吃晚饭了吗?”

“还没。”

“等着嗷!我给你带!!!”

我说不用,她说你等着。我只能放下手机,把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从抽屉里拿出来继续织。

还差最后几针。江楠教我织的。

“你织给王兆谛的?”她当时问。

“嗯。她冬天跑步脖子灌风。”

“颜色挺好看的。深蓝色耐脏。”江楠把围巾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针脚,没有笑我织得丑,只是用手指点了点一个漏针的地方,“就是这里要补一针。”

我就把围巾交给她补。她补针的样子很专注,短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手指捏着毛线针的动作比翻法律条文时还轻。补完江楠把围巾还给我:“好了。收边的时候叫我,我教你。”

现在这条围巾还差最后三针就收完边了。

我低头看了看那条围巾,已经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上,深蓝色,针脚从开头到结尾均匀得不像同一个人的手艺。开头是我织的,歪歪扭扭,坑坑洼洼,每一个针脚都在暴露织它的人有多笨。收尾是江楠织的,每一针都紧实平整,末尾留了一个小小的线结,被她用钩针巧妙地藏进针脚里。

这个礼物——如果我现在把它送出去——算我的,还是算我们俩的?

窗外路灯亮了。暑假的校园安静得过分,连操场上的训练声都没有了。远处隐约传来篮球场上的拍球声,大概是哪个没回家的体育生在一个人投篮。我把气雾剂喷在脚踝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把肿痛的灼热压下去几分。

手机又亮了。王兆谛的消息:“到楼下了!!!下来拿饭!!!”

我单脚跳到窗边往下看。她站在宿舍楼下,一只手拎着食堂打包的塑料袋,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朝我挥手。她看见我趴在窗户上,把塑料袋举高了晃了晃,嘴型夸张地说:“快、下、来。”

“脚崴了。”我冲楼下喊。

她愣了一下,然后一跺脚:“那你在屋里等着!我给你送上去!”

“宿管阿姨——”

“我跟阿姨说!我是来送药的!送饭的!送——反正你等着!”

电话挂断了。我把那条围巾往枕头下面塞了塞。围巾还差最后三针,明天再织吧。

明天,王兆谛会来给我送跌打药。明天,我要把围巾收完边。明天,我可能还得跟沉舟解释为什么今晚没有准时回他消息。

但今晚,有人给我带饭。

吃好喝好,才能睡个好觉。"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5155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