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兆谛坐我对面，吃相突然变得很斯文。她把每一颗米粒都夹起来放进嘴里，以前她都是扒着吃，现在一粒一粒地吃，像在跟那碗饭较劲。我注意到她今天没扎马尾，头发披着，垂在脸侧，遮住了半边眉眼。帽兜也扣着，压得很低。
"你下午有课？"她问。
"没。去图书馆。"
"我陪你去吧。"她抬头，表情认真，"我也要写运动解剖学的作业。"
"你不是说作业都写完了？"
"写完了不能复习啊？"她的语气冲了一下，然后又软下来，"我去图书馆看书不行？"
"行行行。你想去就去。"我低头扒饭，余光里她拧开可乐瓶盖，喝了一口，然后把盖子拧回去，又拧开，又拧回去。来回拧了三遍。
"来笛。"
"嗯？"
"你那个网友——"她顿了顿，手指在瓶盖上摩挲，"他叫什么名字？"
"沉舟。"
"沉舟？网名？"
"嗯。"
"他喜欢你吗？"
我被饭呛了一下，咳了两声才缓过来："你说啥？我们就是普通朋友。网上聊聊天而已。"
"哦。"她把瓶盖拧紧了，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端盘子，"那我去图书馆等你。你慢慢吃。"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帽兜下面露出一绺头发，遮住了半边脸，我只能看见她那只露出来的眼睛。亮亮的，但什么东西在里面暗了一下，然后又亮起来。她扯出一个笑，说："走的时候叫我。"
"知道了。"
她走了。我坐在原位，手机屏幕亮了，沉舟发来一条消息："在干嘛？"
"吃饭。"
"和谁？"
"朋友。"
沉舟回了一个"嗯"，然后是一个笑脸。那个笑脸平平无奇的，黄色的圆脸上挂着标准的弧度。但我盯着它看了很久，心里浮起来一个模糊的念头——沉舟对我的事了如指掌。
他知道我和舍友的关系，知道我的家庭，知道王兆谛。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他在我身边有眼线吗？还是他太会猜了？
我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告诉自己别疑神疑鬼。一个心理系的学生，会猜人心不是很正常吗？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信任他的。他让我觉得自己被看见了。从来没有被这样看见过。
下午在图书馆，王兆谛坐在我对面，摊开一本运动解剖学的教材，用荧光笔在骨骼图上画圈圈。她画得很认真，鼻尖微微皱着，嘴唇无声地跟着笔画蠕动，像小学生默读课文。但她的目光偶尔会从我手机屏幕上滑过去，很轻很快，我以为她没注意。
我回了一条消息：“为什么我朋友今天不太爱说话？她平时很话唠的。”
沉舟秒回：“她是不是不太高兴？”
我抬起头，对面的王兆谛正低头画图，一笔一笔描着股骨的轮廓，低垂的眼睫遮住了所有表情。
我重新看手机，给沉舟发了一个"嗯"。
"她不高兴了。"
"为什么？"
"可能是你陪她的时间少了。"沉舟说，"她对你的感情，可能跟你对她的不一样。"
我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叫不一样？"
"你自己想。"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对面王兆谛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来笛，你咋出汗了？”
"热的慌。"
"图书馆空调十六度。"她指了指墙上的温度显示器。
"今天穿多了。"我把卫衣的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一截手腕。那只被她握过的手腕。腕骨上那一点温热已经凉了，但我不敢看它。我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圈圈，一圈一圈又一圈。
回宿舍的路上，王兆谛走在我左边，沉默了一路。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伸手拦住我的去路。
"来笛。"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顿了很久，"我说我喜欢你，你会怎么办？"
我的脑子嗡了一声。风从楼道口灌出来，灌进我的领口，凉得我一哆嗦。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帽兜下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盏刚点燃的灯。
路灯的光打在王兆谛脸上，把她下颌的线条照得锋利又柔软。
"你——"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在开什么玩笑？你有病啊？"
王兆谛抿了抿嘴笑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但很快就稳住了。
"我开玩笑的。"她说，"走吧，上去吧。明天训练你别来了，太冷。"
她转身走了。步子很快，比我认识的任何一次都快。我站在宿舍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卫衣帽兜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夜风刮过来，带着料峭的寒意，吹得我眼睛发酸。
那一次表白后，王兆谛在我的世界里消失了三天。
第一天，我没当回事。我想大概是训练忙，没看手机。
第二天，我又发了三条。一条“你人呢”，一条“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一条“你不来我就全吃了”。全都没回。
第三天下午，我去操场找她。田径队的训练刚结束，跑道上散落着跨栏架和训练锥，几个体育系的女生在收器材。
我拦住一个扎马尾的，问她王兆谛在哪。她看了我一眼，说：“王兆谛请假了，你不知道吗？”
“请了几天？”
“三天。好像是回家了。”
回家了。王兆谛的家在G省山区，坐火车要六个小时，来回就是两天。她花了两天在路上，在家待了一天。
什么事情值得她用掉三天的训练时间、花掉来回两百多块的车费，一个字都不跟我说就跑了？
我站在操场边上给王兆谛打电话。响了两声，没人接。
G省山区的信号确实不好，她去镇上打电话都得爬到村口那个土坡上。我把手机塞回兜里，手指触到口袋里那个土豆钥匙扣——丑得人神共愤的小土豆，她用第一笔补贴买的水果，还有她说“希望你开心，就是吃红豆饼那样的开心”那句话。我把钥匙扣捏在手心里，硌得生疼，然后松开。
这三天里唯一没断的是沉舟的消息。他像往常一样早晚问候，早八前提醒我吃早饭，晚上十点半准时发晚安语音。
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压低了好几个度，比平时更轻，尾音拖得很慢，几乎带着气声。
“刘来笛，你是我认识的最有魅力的女生。”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你也没见过我。万一我是个丑八怪呢？”
“见不见都一样。魅力不是用眼睛看的。”
“你是学心理的，应该知道网友见面见光死的概率有多高。”
“那是对别人。对你——我愿意赌。”
我熄了屏幕，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心还在跳。
一个男生用这种语气跟你说话，不是暧昧是什么？
但我居然没有挂掉电话，没有怼他，没有用“滚”字把他顶回去。我在放任。放任一个网上的陌生男人用他的男声给我发暧昧语音，放任他说“我愿意赌”。
这是正常人做的事——一个普通女生，跟一个男生暧昧，这很正常的。
我喜欢的是异性。当然是男的。
沉舟是男的，我喜欢跟他聊天，所以我喜欢男的。
我就是一个最普通的、喜欢男生的女生，我的感情世界没有任何需要遮掩的角落。
比如王兆谛在器材室里握着我手腕时腹肌的温度，比如她在看台上凑近我时锁骨窝里那一小汪亮晶晶的汗，比如她说“喜欢你”时我心脏停跳的那一秒。
这些都不算。不算。
我在等沉舟回复的那几十秒里，心里只有沉舟。我在听沉舟声音的时候，耳朵里只有沉舟。
苏棠大概看见了。她躺在床上敷面膜，白惨惨的面膜纸后面露出一双眼睛，她的视线从我手机屏幕上慢慢滑过去，然后收回去。
第四天下午，我从图书馆出来，看见宿舍楼下站了个人。
黑色卫衣，牛仔裤，棒球帽压得很低，帽檐下面露出一点下巴尖，修长的指尖不安分地抠着口袋内侧的布料。她看见我，从帽檐下抬起眼睛，扯开嘴笑了一下。
“来笛。”王兆谛往前走了一步，步子迈得很大，但走到我面前时又突然刹住，像怕撞到我似的。
“你去非洲了？”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明明是担心她，出口就变成损她。我的舌头大概是天生不会说软话。
“回了一趟家。”她挠了挠后脑勺，那只手还是不安分，挠完后脑勺又去抠口袋，抠完口袋又去扯帽檐。
“我妈病了，回去看看。山里没信号，收不到消息。”王兆谛又补了一句，“我爹用土方子给她治，越治越重，我回去把她送到镇上卫生所才好转。这就折腾了三天。”
我愣了好几秒。原来是这样，她请假坐六个小时火车回去，是因为她妈生病了。她一个人把妈妈从山上送到镇卫生所，跟不懂医术还要乱治的爹周旋，三天没怎么合眼，然后又坐了六个小时火车回来。
“你为什么不回消息？”这句质问在我喉咙里转了一圈，被她那张晒黑了一圈的脸堵了回去。
她不是不回，是没信号。
王兆谛一只手揉了揉鼻尖：“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深。
“我喜欢你，是真的。不是开玩笑。那天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说完之后闭上嘴，好像把力气用光了，王兆谛深吸一口气，“但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你不喜欢我，我就等你。等你喜欢上我，或者等你跟别人在一起。我不会逼你，你也不用躲我。”
“我还是会陪着你，还是给你打饭，还是把鸡腿分你一半——除非你真的不想见我。”她摘掉了棒球帽，把整张脸露出来，眉骨上有一道新添的晒痕，把皮肤分成深浅两截。
“我等你。说到做到。”
风灌过来，把她的话吹得七零八落。但每一个字我都听清了。
王兆谛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帽檐下的眼睛看着我，等一个答复。
我该说什么？
我想告诉她这三天我有多慌，想告诉她每次路过操场都会下意识往跑道上扫一眼，想告诉她我给她织的那条围巾还差最后几针但怎么都织不完。
但这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被咽回去。咽回去的东西太多，堵在嗓子眼里，最后只剩下一句最轻最没用的。
“你傻不傻啊。”
王兆谛笑起来，大眼睛亮亮的像个等吃饭的小土狗，很认真地说了句更不搭调的话。
“刘来笛，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最坏的。最让我生气的。
最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
全是一个人。
我张了张嘴。她的表情那样认真，那样松弛，那样笃定——好像说出这句话本身，就已经是结果了。
她根本不需要我回应。
我忽然觉得难受，她敢把真心掏出来放在桌上，而我连看一眼都不敢。
“你上去吧。外面冷。”王兆谛往旁边让了一步，给我让出路来。
我低着头走进宿舍楼，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原地站着，帽檐压得很低，双手插在口袋里。
那个土豆钥匙扣在我的口袋里硌着大腿，我没有拿出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5155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