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64729" ["articleid"]=> string(7) "7366953"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18321) "早上八点,我还在被窝里和周公吵架,江楠走过来敲了敲我的床沿,却又欲言又止。
“你干啥?”
我整个人被吓的弹起来,脑袋磕在上铺床板上,咚的一声闷响。
“额…没事。”
“xxxx。”我带着起床气小声骂骂咧咧。
江楠从自己的书桌前站起来,拿着水杯假装去接水。饮水机在我的桌子旁边。她接了半杯,没喝,放下杯子又拿起,拿起又放下。反复三次,终于开口了。
“刘来笛。”
“干嘛?”
“你那个体育系的朋友,她上校园墙了。”她的声音很小,“有一个帖子,你可能不想看。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然后她就真的闭嘴了,端起水杯坐回书桌前,翻开了那本厚厚的法学教材。
“什么帖子?”我问。
“你自己去看吧。”她把脸往书后面藏了藏。
我打开校园墙。说实话,我很少看这个——除了之前自己开帖骂人之外,几乎不打开。
校园墙在我心里的定位是“闲人的战场”,一群吃饱了没事干的人在上面发寻物启事、见色起意地表白、吐槽食堂、抱怨室友打呼噜。
我的室友不打呼噜,我的食堂已经吃习惯了,没有人值得我表白,我不想看这些不痛不痒的东西。
但江楠不会无缘无故让我看校园墙。她不是一个会多管闲事的人。她说"你朋友",我心里咯噔一下,手指已经点开了。
校园墙今天的置顶帖,标题是用四个感叹号加粗的。
“体育系王兆谛是不是T???”
后面跟了三个火焰emoji。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看了好几秒。
王兆谛。
是T。
T。
T啥意思?
我盯着那个字母看了三秒钟,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上大学前手机是老年机,除了打电话发短信,没干过别的。
高中手机确实玩少了,我对网络词汇的掌握程度基本停留在能用微信发消息和用论坛匿名骂人的层面。之前骂纪如璟的时候我用的还是“公主病”和“装高冷”,连“凡尔赛”都是上学期苏棠科普之后才学会的。
所以我看到这个标题的第一个反应是:这是什么东西?
第二个反应是点进去看正文。
正文比标题更让我困惑。
“体育系大一新生王兆谛,短跑组的,之前叫王招娣最近改名了。天天戴棒球帽穿训练服在操场跑,气质太攻了有没有!!上周操场看她训练,她跑完间歇跳上看台的时候我心跳都停了。有没有知情人透露一下她是不是T??看她跟体育系其他女生互动不多,但经常来三食堂跟一个矮个子的女生一起吃饭,不确定是不是女朋友。求知情人士爆料!!”
后面跟了一长串缩略词和专业术语,什么“娘T”“铁T”“奶T”之类的分类,每个分类都配了详细的文字描述,像某种神秘组织的入会指南。
我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越扫越茫然。然后是跟帖。跟帖的数量让我震惊——四百多楼,而且还在涨。
“我也看到了!!体育生最杀我了!!尤其是那个低马尾,跑起来甩来甩去的,谁懂啊!!”
“蹲一个。如果是T我就冲了。”
“楼上别乱冲,没看到人家有女朋友吗。”
“那个小矮个不是女朋友吧?看着就是普通朋友,吃饭的时候各吃各的,都没喂对方。”
“有人拍到了!图见楼下——这是训练完在看台上坐着的时候吧?两个人靠得好近,矮个子脸好红,王兆谛还凑到她耳朵旁边,天哪这也太那个了。”
这层楼下果然贴了一张照片。照片拍得很模糊,放大之后全是噪点,但构图很清楚:看台上,王兆谛侧身凑近我,鼻尖距离我的耳廓不过几厘米。我的脸确实是红的。夕阳正好打在我的侧脸上,把那种红色照得无所遁形。
我把手机屏幕往下扣在桌上。
一种从胸腔底部升起来的、滚烫的、分不清是气还是慌的东西。心跳太快了,快到手心开始出汗,后背开始发麻。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被扣过去的手机背面看了几秒,然后重新把手机翻过来,打开浏览器搜索那行字——
“T是什么意思”。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时候,我像被人往脸上泼了一杯开水。
T,女同性恋中的一方,简称"Tomboy"。
原来是这个意思。所以那个帖子问的是:王兆谛是不是喜欢女生。所以底下那些人在讨论的,是王兆谛的性取向。
往下滑。评论区已经盖了上百层楼。有人发捂嘴笑的表情:"早就觉得她不像直的。"
有人接:"你们懂我意思吧?"
下面直接发了一张王兆谛训练完撩起衣服下摆擦汗的偷拍,腹肌线条露了一截,下面跟了一排"啊啊啊啊"。
我盯着那条评论,手指攥紧了手机。
"你们有病吧?"我小声骂了一句,然后意识到自己没开麦。
登录小号。我的小号ID叫“笛子”,是我改名那晚注册的,本来是想留着以后骂人用。
我在评论区敲了一行字:"偷拍还发网上,恶不恶心?人家什么取向关你们屁事?"
往上翻,翻到那张照片——看台上,王兆谛侧身凑近我,嘴唇距离我的耳廓两厘米。
底下有人回复:“这姿势肯定在一起了吧?要是没在一起我倒立洗头。”
另一个回复:“不不不体育生边界感就是比较差,我有个体育生朋友也这样,别瞎猜。”
再往下,有人贴了另一张照片——三食堂,麻辣香锅窗口前面,王兆谛把一块牛肉丸夹到我盘子里。拍照的人距离很远,但角度抓得很准,刚好抓到我翻白眼的瞬间,和她笑得露出满嘴牙的瞬间。那张照片底下评论的画风跟上面不太一样:
“笑死了,小矮个全程翻白眼,这明显是嫌弃吧”
“姐妹情深而已,别见啥都磕”
“等等这个矮个子有点眼熟——这不是论坛上那个——”
卧槽这下我真不敢看了。我知道后面要说什么。
论坛上那个骂遍全宿舍的穷逼。
开学初骂纪如璟“装高冷公主病”的帖子是我发的,后来被人扒出来ID,在年级群里被挂了好久。
这事我一直没跟王兆谛提过,她大概不知道,她不看论坛。但她迟早会知道。如果这个帖子继续火下去,迟早有人会把我的底细全挖出来贴到评论区里,到时候她就会知道她唯一的朋友是个在网上骂室友的混蛋。
这个念头让我冷静了下来。
然后我在评论区看到了一条留言。发布者的头像是一朵白莲花,发在两个小时前,已经有二十多个赞。
“就是T吧,看走路姿势也像。不过说真的,女生练体育练成这样挺可怜的,一点女孩子样都没有了。”
我点开这条留言。头像放大,白莲花,花瓣尖上P了一行小字:岁月静好。个人简介:做一个温柔的人。签名:心态好,一切都好。学校院系:文学院。
文学院的。说不定在教室走廊上跟我擦肩而过过,说不定在一楼食堂排同一个窗口——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她在校园墙上随手打下的“挺可怜的”这四个字,在她自己的人生里是一种温柔的惋惜,在别人那里是扎进骨头缝里的钉子。她的手指在屏幕上一划,就划过去了,这几十个字不需要经过她的大脑皮层,不需要她为自己的话付任何代价。
我点开回复框,手指按在回车键上的力道太大,指尖发白。
“人家跑步跑吐了你们没看见,就盯着人家是不是T在那瞎讨论。你管人家喜欢男的还是女的?你配吗?你见过她跑完间歇蹲在跑道上吐酸水的样子吗?你听过她用‘俺’说话的时候有多老实吗?你什么都没见过,凭什么说她可怜?她比你优秀一万倍!”
“那些看体育生就发情的女的真贱。”
回车。再回车。越打字越快,打字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像机关枪扫射。
然后我顿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悬了很久。
我把刚才打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句话——“那些看体育生就发情的女的真贱”。
骂完了发现我骂的是自己。
“那些看体育生就发情的女的真贱。"我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骂了一句:"刘来笛,你真贱。"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仰头望去天花板还在那里,跟开学第一天一模一样。我想起来第一次见王兆谛的时候——她蹲在水龙头旁边洗脸,甩了我一身水,然后抬头冲我笑,牙齿很白,衬得脸更黑了,说她叫王招娣。
苏棠不在。江楠在看书,但她翻来翻去还是那一页。刚才的我的自言自语,她没有再接,敲键盘的声音她大概都听见了。纪如璟的床帘拉得严严实实。宿舍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脑子里的声音。
我决定去找王兆谛。
这个决定做得很快,快到我自己都没来得及找借口。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没拿书也没拿包,就这么空手出了门。
江楠在我身后问了一句“你去哪”,我没回头,说了句“操场”。
王兆谛今天下午有训练。我用手机拍了一张了她的训练日程表存在相册里,一直没删。我知道她每周一三五下午四点开始训练,周六上午加练。今天是周五,她在操场。
操场上人不多,春训已经进入第三周,最惨烈的那批人已经被淘汰了,剩下的都是教练觉得有希望的。王兆谛在起跑线上摆姿势,钉鞋蹬在起跑器上,教练吹哨,她冲出去。我站在看台最下面那一级台阶上等她跑完。
她跑完之后看见我了,远远地挥了挥手,然后去更衣室换了身干衣服。过了大概十分钟,她从更衣室的方向走过来,穿着白色卫衣和灰色运动裤。
“来笛!”她走过来的速度很快,几乎是小跑,“你怎么来了?来找我吃饭?你不是说三食堂还没开吗——还是你想去校门口那家——”
“你没事吧?”我打断她。
王兆谛眨了眨眼睛,像一只被人突然从饭盆前面叫起来的狗,耳朵竖着,嘴巴半张,完全状况外。
“我能有啥事啊?”她的语气真诚得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教练说我有进步,再练练下个月校际赛能报接力——你是不是听说我昨天训练吐了?那个没事,正常的,好多人都吐了——”
她不知道。她果然不知道。
王兆谛不上校园墙,不刷论坛,不关心任何与跑步和吃饭无关的事。她活在一整片纯净的空气里——跑道、钉鞋、秒表、麻辣香锅和那个丑得绝无仅有的土豆钥匙扣。
“没事。”我说,“随便问问。”
"你咋啦?"她忽然凑过来,脸离得太近,鼻尖差点撞到我的额头,呼吸里带着薄荷糖的味道。"我惹你了?"
"没有。"
"那你躲我干啥?"她往前迈了一小步。我没退,但肩膀缩了一下。
正午的太阳晒的人睁不开眼,王兆谛眯了眯眼睛,拉住我的手腕,“走,去器材室。外面太晒了。”
“不晒——”
“帮我个忙嘛。”她撒娇似的,“器材室那边要整理护具,我一个人搬不完。"
"你搬不动找我?你是体育生我是体育生?"
"哎呀你帮我拿下护腕嘛。我一个人真的不行。"
王兆谛拽着我往器材室走。体育场边上有几间矮平房,其中一间是田径队的器材室,里面堆着跨栏架、起跑器、垫子,常年弥漫着一股橡胶的味道。她推开门,让我先进去,然后自己也跟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问她:"护腕在哪儿?"
“那里。”她指了指角落的置物架,最上面那格堆着几副护腕。我踮起脚去够——王兆谛比我高了十几厘米,但她就不自己拿,也不帮我。她就站在我旁边,看着我的手指在护腕堆里拨来拨去,气息喷在我头顶,均匀而温热。
“不是这副,左边那个——哎对——黑的——上面有白杠的那个。”
我恨恨地拿起那副护腕扔给她。她伸手接过去,顺理成章地连同护腕和我递护腕的那只手一起握住了。
王兆谛的指腹上有跑步磨出来的薄茧,在皮肤上刮过去的时候,痒痒的。
器材室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光柱里灰尘落地的声音,听见窗外操场上有人吹哨,听见我自己的脉搏正在用比平时快两倍的速度撞击她的拇指指腹。
我抬起头看她。王兆谛低头看着我,帽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摘了,低马尾从耳后滑到胸前,发尾扫过锁骨。那双眼睛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她瞳孔周围那圈浅褐色的纹路。
“你抖什么?”她问。
“冷。”
“冷?”她低头看了看我们之间不到一拳的距离,又看了看器材室里完全不流通的空气和窗户上凝结的水雾,“这里面起码二十度,我都快出汗了,你冷?”
"我说冷就是冷。"
“你体虚吧。怎么三月了还手凉。”她说着把我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按在自己腹部。
我的手掌直接压在了她的腹肌上。
隔着那件白色卫衣,她身体的温度毫无保留地传过来,硬度和弧度都很清晰。温热的,紧实的,随着她的呼吸轻微起伏。
“这下热了吗?”
王兆谛的语气是认真的。
她是真的在问一个体育生最朴素最直接的问题:你冷,我给你暖和暖和,够意思不?
我的大脑在这一秒变成了一个黑屏。没有字幕,没有弹幕,没有任何有效信息经过。
指尖下面是她的腹肌,触感清晰地沿着神经一路往上跑,跑到大脑皮层,然后被一道防火墙拦住了。
防火墙弹出一行大字: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猛地抽回手,力气用得太大,护腕从她手里飞出去,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跨栏架底下。背撞到身后的置物架,置物架晃了晃,上面那摞垫子晃了晃,最上面那个歪了半截,差点掉下来砸我头上。
“流氓!”我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啊?我怎么流氓了?”她一脸无辜,眼神是真无辜,“是你先说你冷的啊。”
“你——”我的舌头打结了。我骂人从来不舌头打结。
我骂纪如璟的时候出口成章,论坛小作文一气呵成,面对秦朗当面对质都不卡壳。
但此刻我像一个被人抽掉了所有词汇量的傻子。护腕躺在地上,跨栏架歪在墙边,垫子摇摇欲坠。
我拉开门,跑了。
王兆谛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对护腕,表情从刚才那种游刃有余的笑变成了愣怔。
跑得太快了,我差点撞到器材室门口那棵银杏树。
春天的银杏还没长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蓝天下,像一把翻过来的旧扫帚。我一路小跑到食堂后门口才停下来,弯着腰喘气。手还在发烫,被她按过的那只手掌,掌心的皮肤像贴了一块刚撕下来的暖宝宝,热得不讲道理。
“操。”我对着食堂后门口那两只翻垃圾桶的猫说。
两只猫看傻子似的看了我一眼,继续翻垃圾桶。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翻了两个小时没睡着。
苏棠的床上有电脑屏幕的光在闪,蓝莹莹的,她大概又在看美剧。江楠的床帘拉得严严实实。纪如璟的床帘也拉着,但她的灯还亮着,透过床帘能看见一个模糊的暖黄色光晕。我盯着那个光晕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打开论坛,登录小号“笛子”。
匿名论坛的深夜版面冷清很多,在线人数只有两位数,偶尔刷新一下才会冒出一两条新帖子。我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反复了三轮,最后闭着眼睛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对同性朋友有强烈占有欲,是不是精神病?”
发完我就后悔了。但论坛没有撤回功能。
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的,帖子发出去之后,标题那行字冷冰冰地挂在那里,没人回复。
大概没人会在凌晨两点看匿名论坛。
我正准备删帖,一条新消息弹了出来。
有人申请加我好友。验证消息只有一句:"这样是很正常的。"
发送者的头像是一片纯黑,没有任何图案。ID是一个字:“沉舟”。性别标注:男。注册时间:今天。唯一的一条动态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新用户报到”。这个人今晚才注册的,注册完就给我发了私信,像是专门冲着这条帖子来的。
验证消息只有一句话,五个字:“这样是很正常的。”
我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不知道要不要通过。手指在“通过”和“拒绝”之间反复横跳。
反正不认识,反正匿名,反正明天谁也不知道谁。
我点了通过。
对方很快发来消息:
"你不是精神病。你只是太孤独了。"
我盯着屏幕,直到眼睛都酸涩。如果哭出来,同寝室的人会被吵醒。
我不想解释为什么哭。
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就是两行水从眼角滑进耳朵里,痒得很。
我不是精神病。我只是把所有想靠近的人都推得远远的,然后问自己为什么孤身一人。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我摸出来,看见王兆谛发了一条消息,时间是凌晨一点二十分。只有一个表情包:一只长得像土豆的狗,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配文是"你睡了吗"。
我把那张表情包长按,存了下来。
窗外三月的风还在刮。树枝刮着玻璃,咯吱咯吱响。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想起了那根纪如璟送的笛子。竹子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六个音孔排得整整齐齐,像六个小小的、等待被吹响的句号。
我伸手碰了碰它。凉的,光滑的。
明天。明天我要吹响它。哪怕一个音也好。
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我闭上眼睛。"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5155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