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64728" ["articleid"]=> string(7) "7366953"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16115) "开学第三周,是王兆谛她们体育系的春训。
我本不该去的。三月的风还带着刀子,吹在脸上剌得疼。但我去了。坐在西操场看台最高一排,故作姿态地摊着一本书,眼睛却盯着跑道。
王兆谛在跑间歇跑。
黑色紧身训练裤,白色短袖,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背心——体育系发的,丑得要命,但穿在她身上,竟有几分利落洒脱。
"王兆谛!最后两组!提速!"
教练在跑道边喊。她没回话,但步子明显快了。膝盖抬高,手臂摆动幅度加大,额头上的碎发被风掀起来,露出那道锋利的眉毛。她瘦了,骨头的轮廓从皮肤底下浮出来,像河流退去后露出的石头。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上聚成一滴,然后被甩出去,落在跑道上,瞬间蒸发。
二十组。每组四百米,中间歇一分钟。
我数得清清楚楚。
第十七组的时候,她经过看台下方,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动作很小,几乎难以察觉。
王兆谛看见我坐在那里,嘴角咧了一下,然后继续跑。那个笑太快了,快到我觉得可能是错觉。但她跑完之后,第十八组、第十九组、第二十组,每一次经过看台下方,她都会往那个方向看一眼。
她在确认我还在不在。
第二十组冲线之后,她弯着腰撑着膝盖喘了好一阵。然后直起身,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大步流星地朝看台走过来。
我赶紧低头假装看书。书页上是"音位变体"四个字,被我的目光盯得快要烧穿一个洞。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咚咚咚,踩在看台的台阶上,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跳上。我攥着书脊的手指收紧了,纸页被捏出一道折痕。
"来娣!"她跳上看台,在我旁边坐下。
带着一股热气。刚跑完步的人身体像一座烧透的炉子,隔着十厘米的距离,那股热浪就扑过来了。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汗,热,还有一点点洗衣粉的残留香。那种热气腾腾的味道像割完麦子之后,麦秸被太阳晒透的气味,干燥的,暖的。
"你不是说今天有课吗?"王兆谛伸长腿,身体往后仰,双手撑在身后的台阶上,像一只被拉长的猫。
"课取消了。"
"哦。"她歪过头来看我的书,"看啥书呢?看得脸都红了。"
"那是热的!”
"还热?"她噗嗤笑了一声,"都三月份了,你热什么?"
"我穿多了不行?"我的声音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你管我看什么书。"
"行行行,不管不管。"王兆谛还是那个笑,欠揍的那种,露着一排白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蹭到我的耳廓,"额头怎么也出汗了?"
我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膝盖顶到了她的腿,书从手里滑下去,啪的一声掉在水泥台阶上。我低头捡书,手抖得厉害,捡了两回才捡起来。然后我转身往台阶下面走,步子又快又乱,像身后有人在追。
"熏死了!一身汗还往人跟前凑!"
"我洗澡了才来的!"她在后面喊,声音委屈,"那是最后一组跑的汗!才流的!新鲜的!不臭!"
"新鲜的也是臭汗!"
“我还没拉伸完呢!等会儿一起吃饭——”
“不等!”
我梗着脖子走到看台出口的时候,用余光扫了一眼。
王兆谛还坐在那里,两条腿伸得老长,一只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我。那顶黑色棒球帽在跑完步之后又被她戴上了,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上半张脸。但我知道她在笑。我能看见她嘴角那个弧度,弯弯的。
我走出去,风灌进领口,凉得我一哆嗦。刚才被热气蒸过的半边身子还是烫的,另外半边被风吹得冰凉。我站在操场外面的梧桐树下,把书抱在胸前,喘了好几下。
心脏还在跳。咚咚咚,又重又响,像有人在我胸腔里敲一面破鼓。
我低头看手里的书——《语言学概论》第54页,右下角被我的汗浸湿了一小块,纸页微微发皱。我把书合上,用力打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有病。"
回到宿舍,门是关着的。我攥紧拳头拧开门,走进去,把书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床上一倒。
苏棠不在。江楠不在。纪如璟也不在。
我一个人躺在寂静的宿舍里,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她凑近的时候,锁骨窝里那亮晶晶的汗像苏棠爱用的高光膏。她脖子上因用力而鼓起的青色血管。她呼吸喷在我耳后那一刻的热度。
我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耳廓。那一片皮肤还是烫的。
操。我在心里骂了第三个“操”。
我从床上翻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抽出一张信纸。我把纸铺平,拿起笔,写了两个字又划掉。再写两个字,再划掉。划到第五行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写。
“妈:”
然后笔就停住了。停了好一阵。
我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半死不活的吊扇。三月还没开风扇,扇叶上落了一层灰。
“妈:见字如面。开学已三周,一切安好。学校里一切都好,吃的也够,衣服也够。今天给家里写信,是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我想改名字。”
"招娣已经改名叫兆谛,她跟我说,改名不是不认爹娘,是认自己。"
"我也想改名。但我怕你不同意。怕我爹不同意。怕村里人说闲话。”
"如果改了,我还能是你闺女吗?"
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把笔扔下,趴在桌上。台灯的光照在纸上,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的,像刚学写字帖的小学生。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折好,塞进信封,贴上邮票。第二天寄出去了。
我寄的是平信。从省城到我老家,平信要走四天。四天里我每天去教学楼一楼的信箱看一次,每次都是空的。
第五天,信到了。
信封上面写着"刘来娣收",字迹歪歪斜斜,有些笔画重得像刻出来的。我娘小学没读完,会写的字不多,能写齐我的名字已经用了很大的力气。我站在信箱前面,把信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拆开。
里面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参差不齐,上面是我娘的字。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用铅笔刀在木头上刻出来的。
"来娣:"
"你说的话妈看懂了。你说想改名字,妈心里舍不得。这个名字是你出生那天你爹起的,他说来娣来娣,下一胎准是个儿子。起完名字他就去喝酒了,你哭了一整夜,妈抱着你坐在炕上,外面下雪,屋里只有炉子里的火。那晚妈心里想,这闺女以后要遭多少罪,一个名字就把她一辈子定死了。"
"后来有了你弟弟。你爹高兴,妈也高兴。但妈心里一直觉得对不起你。妈没本事给你争什么。你从小懂事,妈看在眼里。"
"你想改名,妈支持你。你爹那边我去说。改个好听的名字,妈叫不惯也得叫。你永远是我闺女,名字改一百遍也是。"
"妈没文化,字不漂亮。你不要见怪。"
信的末尾,署名只有一个字:"娘。"
我站在信箱前面,把那张纸折好塞回信封。走廊里有人经过,看了我一眼,我侧过身去,假装在掏东西。然后我把信封揣进口袋,低着头快步走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苏棠和江楠都不在。我关上门,坐在床上,把信又看了一遍。我娘的字迹歪歪扭扭,笔画时重时轻,像一只学走路的幼鹿。但我从那些歪扭的笔画里看到了她坐在灶台边写信的样子——围裙还没解,手上有面,煤油灯的光映在她脸上,她可能写写停停,擦了又写,最后只有这半页纸。
"你永远是我闺女,名字改一百遍也是。”
我娘这辈子没读过几本书,她是怎么写出这句话的?
我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那股纸墨的味道渗进鼻腔里,酸酸的,像老家灶房里的油烟味。
回到宿舍,我翻出学生证和身份证。然后给王兆谛发了一条消息:“明天陪我去派出所。”
秒回:“去派出所干啥?!你犯事了?!要我去保释你?!”
“……改名。改名!”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我陪你去!!!!!”
第二天是个阴天。王兆谛一大早就来敲我宿舍的门,比我定的闹钟还早。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两个包子。
“改名字这么大的事,得吃饱了去。”她说着把豆浆塞到我手里,把包子往我嘴里塞了一个,“要是改名所有什么注意事项,咱得提前准备好。万一办事员为难你,你让我去说,我跟人沟通有一套,你知道的——”
“你确定你那套不是把人气死?”我咬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
“当然不是!我跟我们体育系的行政老师都混熟了,她说我嘴甜!”王兆谛理直气壮。
户籍大厅在学校北门外的行政服务中心,八点开门,我们到的时候前面已经排了十来个人。我攥着户口本复印件、身份证、改名申请书,手心全是汗。
王兆谛站在我旁边,双手插在卫衣兜里,偶尔用肩膀碰我一下:"紧张?"
"没有。"
"手都抖了还说不紧张。"
"你闭嘴。"
她真的闭嘴了。但闭嘴了不到一分钟,又开口了:"你改什么名来着?"
"刘来笛。"
我的名字。我的新名字。
为什么是笛?我说不上来。可能因为我姓刘,刘来笛,念起来的时候舌尖顶住上颚又松开,三个字的节奏很舒服。
也可能只是因为王兆谛说过,"俺表姐会吹笛子,吹得可好听了"——这句话是半年前军训的时候她随口说的,我自己都没想到还记得这么清楚。
王兆谛摸摸下巴:"笛——笛子的笛吗?"
"嗯。"
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好听。跟你挺配的。"
"花言巧语。又哪里配?"
"你看啊,笛子是竹子做的,竹子是空的。"她伸手比划了一下,"你看着瘦瘦的,风一吹就倒,但是空了才能装东西,装声音。你心里装那么多东西,笛子都装得下。"
我被她说愣了。王兆谛怎么会说出这种话?她平时连大字都不识几个。
"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我自己想的!"她挺了挺胸,"咋!你瞧不上我们体育生,体育生就不能有文化了?"
队伍往前挪了挪,我低着头,用鞋尖蹭地砖缝里的灰。
"刘来笛。"我小声念了一遍。
"嗯?"
"没叫你,我念自己的名字。"
"好听!再念一遍!"
"不念了。"
"念嘛念嘛!"
"你有病啊。"
轮到我填表的时候,我握着笔,在"新姓名"那一栏一笔一划地写下"刘来笛"三个字。
笔尖摩擦纸张的声音很小。交表、拍照、缴费、等审核。整个过程四十分钟,比我想象的快。
我和王兆谛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天放晴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有点晃眼。阳光很薄,三月的光像兑了水的蜂蜜,甜得不彻底,但总归是甜的。
我站在台阶上,把新户口本那一页翻出来看了一遍。上面写着:刘来笛。曾用名:刘来娣。
王兆谛站在我旁边,也凑过来看,脸颊差点贴到我的太阳穴上。我又闻到了那种熟悉的气息,只是今天没有汗水味,是豆浆和包子的味道,是她的洗发水——超市里二十块一瓶的那种,茉莉香型。她的棒球帽檐戳到了我的额头,她自己没注意到,只顾盯着那三个字看。
“刘来笛。”她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刘来笛。刘来笛刘来笛刘来笛。真好听。但是念起来还是你。刘来笛和刘来娣,都是你。"
"废话,当然都是我。"
"不一样。"她说,"以前的你身上贴着别人的标签。现在没了。"
"你说话怎么一套一套的?寒假去上了什么培训班?"
"我表姐!她教我的!"她理直气壮地叉腰,"她说我适合当心理委员,教了我好多话——什么叫共情,什么叫——"
"行了行了知道了。你表姐是神仙。"
晚上回到416,宿舍难得四个都在。
我进门的时候,苏棠正在敷面膜。她看见我手里的临时身份证,眼睛从面膜的洞里露出来,眨了眨。
"刘来笛?"她接过身份证,看了三秒,"就这?"
"就这。"
"你们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学生,改了个这么简单的名字?"苏棠把身份证还给我,语气里带着她惯常的那种玩味,"我还以为你会改成什么刘清辞刘疏桐之类的。你们班上次有人给自己起了个名叫谢微尘,我笑了三天。"
"姓都改了?"
"改了。他原本姓赵,他嫌赵太普通了,改成谢。你说好笑不好笑。"
我懒得理她,把临时身份证收进口袋里,拉开椅子坐下。
"简单的名字,简单的新生。"
苏棠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面膜袋子扔进垃圾桶,然后背过身去照镜子,用指尖轻轻拍打脸上的精华液。
江楠坐在书桌前,转过头来看我。她的短发比刚剪的时候长了一些,耳后的碎发刚好搭在衣领上。她看了我三秒,然后说:"笛?哪个笛?"
"竹字头,笛子的笛。"
"挺好的。"她说,然后转回去了,拿起笔继续写她的法理学作业。
纪如璟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她从头到尾没有抬头。但当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的时候,我发现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根笛子。竹制的,棕黄色,系着一小截红绳。新的,没有吹过的痕迹,但竹子已经被打磨得很光滑,在台灯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
我拿起来看了看。笛身上没有刻字,没有品牌,只有六个音孔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个都打磨得圆润。
"谁放的?"我问。
苏棠在照镜子,江楠在写作业,纪如璟在看书。
"谁放的?"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
苏棠头也不回:"你的东西你问谁。"
我看着那根笛子,又看了看纪如璟的背影。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脊背挺得很直,一只手翻书,另一只手搭在桌沿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翻页的动作很慢,像在给每个字足够的时间。
我把笛子小心地放在书桌靠里的位置,和那个土豆钥匙扣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我拿起手机,拍了一张临时身份证的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配文是三个字:"刘来笛。"
第一个点赞的是王兆谛。然后是江楠。然后是苏棠、纪如璟。
那天晚上熄灯之后,我躺在床上,把新身份证举到眼前,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看那三个字。
刘来笛。刘来笛。刘来笛。
念了三遍,每一遍的语调都不一样。第一遍迟疑,第二遍确定,第三遍平静。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对床传来一声轻微的翻身声——纪如璟总是那么轻,像怕打扰夜本身。上铺苏棠的呼吸已经均匀了,下铺江楠的台灯还亮着一小圈光,从床帘底下渗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暖黄色的影子。
隔壁宿舍有人在听歌,声音开得很小,听不清歌词,只能听见旋律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像从很远的山谷里飘来的回声。
我伸手摸了摸枕头边那个土豆钥匙扣,软乎乎地硌在手心里。然后我想起今天上午在行政服务中心门口,王兆谛说的那句话——"以前的你身上贴着别人的标签,现在没了。"
没了。
嘴要贱、心要硬、气性要比人大。
我闭上眼。窗外三月的风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明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有人会叫我"刘来笛"。
我也应该答应一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5155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