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64727" ["articleid"]=> string(7) "736695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5350) "正月十六,我该走了。

我娘站在院门口,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面。她看着我把那件黑色羽绒服穿好,把书包背好,把从家里带的几块红薯干塞进侧兜里,忽然转身回了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塑料袋子。

“给你煮了十个鸡蛋。路上吃。”

“十个我吃不完。”

“吃不完分给同学。”她把塑料袋塞进我书包里,仿佛这十个鸡蛋是她能给我的所有东西。

娘伸手扯了扯我的衣领,指腹上的老茧刮过我的脖子,有点疼。

“这衣服好看。”她说,“你穿合适。”

“嗯。”

“别不舍得穿。穿坏了妈给你买。”

娘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的衣领,没有看我的眼睛。她知道她买不起,我也知道。但我们都没有戳破。

我爹没出来送。他的腰还没好,靠在床上听收音机。我走之前去里屋跟他打了个招呼,他说了句“路上小心”,然后调大了收音机的音量。戏曲的咿呀声充满了房间,把我所有想说的话都堵了回去。

我弟在另一个屋里睡觉,呼噜打得比猪还响。他大概不知道我今天走,知道了也不会在乎。他只知道姐姐回来会有大白兔奶糖,姐姐走了奶糖就没了。

牛车、中巴、绿皮火车。和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顺序倒了过来。李大爷的牛车还是那么慢,火车上的人还是那么多。

我坐在硬座上,把书包抱在怀里,书包里有十个煮鸡蛋,还有一块我娘塞进去的红薯干。红薯干硬得硌牙,我嚼了十分钟才咽下去。

绿皮火车咣当了将近七个小时,比去程还慢了二十分钟。车厢里挤满了返程的农民工和学生,过道里堆着编织袋和蛇皮口袋,有人在吃泡面,有人在打牌,有人在骂天气。

我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太,一路晕车吐了三次。我把靠窗的位置让给了她,她吐完之后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呼出的气息带着酸腐的味道。

我没动。不是因为我多善良,是因为我想到了我娘。如果有一天我娘坐火车,我希望也有个人给她靠一下。

到了省城已经是傍晚。火车站的人流比来时更密,全是返程的,黑压压的一片,像蚂蚁搬家。

我挤上回学校的公交车,书包带被挤断了,鸡蛋滚了一地。我蹲下去捡,后面的人推推搡搡,有人踩碎了一个鸡蛋,蛋液溅在我手上,黏糊糊的。我只捡回来九个鸡蛋,有一个找不到了。

回到F大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南苑四号楼还是老样子,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像在眨一只半瞎的眼睛。

走到416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喘了好一阵。

屋里没人。

三张床都是空的。苏棠的银色登机箱不在,江楠的法学教材不在,纪如璟的床帘还保持着我走之前拉开的样子。

我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推,书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往床上倒下去。

躺下去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袋从卡车上卸下来的水泥,沉,实,软塌塌地贴在床板上。床单还是走之前铺的那条,没洗,带着一股潮乎乎的霉味。我也没力气洗了。天花板上的裂纹还在老位置,和我走之前一模一样。我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将近三月了,省城的气温还在十度以下,但我出了一身臭汗,变成了一个发酵过的面团,酸臭酸臭的。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宿舍群没有消息。上次的消息还是除夕夜苏棠发的烟花视频。王招娣倒是发了几条,问“你啥时候回来”“快回了没”“到了没”“到了回个话”。

我打了一行字:“到了。躺着。别吵。”

秒回。不是文字,是电话。我的手机在她那里永远不用文字回复——直接打电话,用她的话说,“打字太慢了!急死人了!”

“刘来娣!!!你到啦?快出来吃饭。我饿死了就等你呢!”她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我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三个月了,她的音量没有变小,反而变得更大了。

“不想动。”

“不行!必须动!三食堂新开了个窗口,我等你等了三天了!你再不来我就饿死了!”

“你可以自己去吃。”

“我一个人吃没意思!快点快点快点!!!”

我挂了电话。然后又躺了一分钟。然后爬起来,去水房冲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嘴唇干裂起皮,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

把头发用水拢了拢,我换了件干净的卫衣,裹上羽绒服出门了。

三食堂的人不多,元宵节刚过,很多学生还没回来。麻辣香锅的窗口前排了三四个人,王招娣站在最前面,端着一个已经装好菜的锅底,看见我进门就拼命挥手,幅度大得像在指挥飞机降落。

“这边这边!我帮你挑好了,牛肉丸、午餐肉、土豆片、藕片、宽粉——都是你爱吃的!”她一边说一边用筷子在锅里搅,麻辣香锅的热气蒸腾在她脸上,把她那双本来就亮的眼睛蒸得更亮了。

我走过去坐下,然后愣住了。

王招娣冬天闷白了一些,如果说以前是黑得发亮,像刚从煤堆里扒出来的;那么现在是小麦色,像秋天的麦田。

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落在她的眉毛上,让那双本来就浓密的眉毛显得更英气了。她的五官——我忽然意识到我以前可能没有认真看过她的五官。大眼睛,眼尾微微上挑,鼻梁很高,高得不像南方人。

她不只是变好看了。她是变俊了。

“你盯着我看什么?”王招娣抬头,用筷子在我面前晃了晃,“脸上有东西?”

“你咋白了这么多?”我说。

“瞎说,我天天在外面跑步怎么可能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像一个从没照过镜子的人突然被镜子里的自己惊到了,“好像是白了点。可能是冬天没晒着太阳。过两天训练就黑回去了。”她满不在乎地挥挥手,然后把麻辣香锅推到我面前,“别光看我,吃啊。”

我夹了一筷子宽粉,嚼了嚼。

麻辣香锅很正宗,花椒放得够多,麻得我嘴唇都在跳。

王招娣吃得很凶,咀嚼的频率比普通人快一倍。她吃饭的时候不说话,这是她为数不多的安静时刻。

快吃完的时候,她放下筷子,把棒球帽摘下来,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她的头发长了一些,发尾搭在肩膀上,被帽子压出一道印子。她看着我,表情忽然变得有点紧张,像一个准备坦白考砸了的小学生。

“那个——我跟你说个事。”她的声音降了半格,从“王招娣正常音量”变成了“王招娣悄悄话”。这意味着她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对她来说很重要。

“什么事?”

“我改名了。”

“改名?”

“嗯。过完年去派出所改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我爸起初不愿意,说‘招娣’这名字用了一辈子了改什么改。我妈也说,村里人都叫顺口了,改了别人不知道叫你啥。但我说都上大学了,别人都叫好听的名字,就我叫招娣——也不是说不好听,就是——就是——”

“就是不想再当那个‘招弟弟’的人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亮:“对。就是这意思。你咋知道的?”

因为我也想过。无数次。我在心里说。

“那现在叫什么?”

王招娣坐直了身子,把筷子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在一起,郑重其事地说:“王兆谛。兆,是预兆的兆。谛,是佛教里‘真理’的意思。‘兆谛’听起来像‘招娣’,我爹娘叫着也不会太别扭。”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表情认真得让我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疼。

“王兆谛。”我念了一遍。

“怎么样?会不会太正经了?”她急切地看着我,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正经。”我上下打量她一番,故意拉长语调,“这么大的名字,你这小土豆压得住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炸了:“谁是土豆?!你说谁土豆?!我一米七二!你一米六的小矮子敢叫我土豆!!”

“一米七二也是土豆。老家那块地里的,黑皮土豆,个儿再大也是土豆。”

她气得把锅里最后一块牛肉丸夹走了。那是我的牛肉丸。我瞪她,她不理我,把牛肉丸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

吃到一半,她忽然又安静下来了。刚才炸毛的气势全没了,又变回了那个认真得有点傻的王招娣,用筷子搅着锅底剩下的花椒粒,搅了半天,开口的时候语气变得很轻。

“来娣,你有没有想过——改名?”

“想过。没改。”

“为啥?”

“改什么?改了好听的名字又怎样?我爹还是想要个儿子,我娘还是不会多看我一眼,改个名字不能让我家多一头猪。”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太刻薄了。但她没有被我刻薄到,她了解我,我的刻薄是一层壳,壳里面是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也许会有不一样的命运呢。”王招娣认真地看着我,那双浓眉下的眼睛里是一种很实在的、近乎顽固的认真,“不是迷信。就是——你叫什么,别人怎么叫你,都会变的。比如我现在叫王兆谛,教练在训练名单上写我新名字,我看到了就会觉得自己——不是以前那个王招娣了。我以前那个名字,是帮我爹娘。现在这个新名字,是帮我自己的。”

我低头看着麻辣香锅的锅底,花椒粒在红油里浮浮沉沉,像一群翻不过身的小虫子。

沉默了很久。

“你是学汉语言文学的,肯定能起个好听的。”她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那种毫无保留的信任,“真的。上次你说那个反切什么的,我虽然听不懂但觉得好厉害。”

“等我哪天想通了再说吧。”

“那你什么时候能想通?”

“哎呀你管我呢。”我站起来,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上,“走了。回去洗澡。我一身臭汗。”

“等等等等——”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我低头一看,是一个钥匙扣。

一个土豆形状的毛绒挂件,丑得惨绝人寰,眼睛是两颗不对称的塑料珠子,嘴巴是用红线缝的,歪到耳根。

“过年的时候在镇上买的。”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看到这个土豆,就想到了你。”

“你这骂人还带纪念品的?”

“不是骂你!”她急了,“是觉得像!就那种——看着丑丑的但是丑得可爱——不是不是,我不是说你丑——”

“行了行了。”我把土豆钥匙扣揣进口袋里,“走了。”

我走出三食堂的时候,王招娣还在后面喊:“记得挂在书包上!我会检查的!”

我没回头。但手插在口袋里,捏了捏那个丑不拉几的土豆钥匙扣。绒毛很软,塑料珠子硌在手心里,有点刺,但刺得刚刚好。

回到宿舍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我推开门,灯亮着。

苏棠回来了。她站在自己的床位前,正在从银色登机箱里往外拿东西。她的头发烫了大波浪,海藻一样披在肩上,在日光灯下泛着暗暗的光。她锁骨上叠戴着两条细细的项链,一条金的,一条银的,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滑动。她更精致了,像一块被人精心擦拭过的玉。如果以前的苏棠像一只慵懒的猫,现在的她像一只被送去了高端宠物美容店的猫,每一根毛都打理得恰到好处。

“哟,回来了?”她头也不回,继续从箱子里拿东西,“你那件羽绒服穿了一寒假了?”

“嗯。”

“挺好的。适合你。”

我不知道她这句“适合你”是什么意思。但她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更像是真心实意地觉得那件衣服适合我。

苏棠这个人最让人搞不懂的地方就是——你永远分不清她是在夸你还是在损你,有时候她能在同一句话里把两件事都做了。

江楠也在。她坐在书桌前,正在翻一本新的法学教材。我进门的时候,她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我愣了,江楠剪头发了。那头黑长直剪得很短,齐耳,发尾干净利落地收在下巴边上,露出修长的脖子和线条清晰的下颌线。以前的江楠像一本合着的书,现在的她短发齐整,眉眼之间多了几分干练。

江楠看我愣住了,有些不自在地抬手摸了摸耳后的碎发。

“寒假剪的。”她说,“长发太麻烦。”

“好看。”

“真的吗?”

“真的。”

江楠转回去了。但我看见她耳后的皮肤微微泛了红。

纪如璟在。我注意到她的床帘拉上了一半,她正在书桌前整理东西。但我注意到她把驼色大衣换成了藏蓝色的,围巾还是那条墨绿色,很秋冬也很冷淡。她永远不需要变化,因为她本身就站在一切变化之外。

我坐在自己的床上,低头看了看自己——头发还是那把头发,没烫没染没剪,发尾分叉了,是寒假帮我娘烧火的时候被火舌燎的。衣服还是那身衣服,新羽绒服是别人送的,里面套的T恤还是高中时候买的,领口洗变形了。

苏棠在讨论要不要新学期一起去办健身卡,江楠说好,纪如璟没说话但似乎默认了。

我把土豆钥匙扣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床头。那双不对称的塑料眼珠歪歪扭扭地看着我,傻得不行。

手机震了一下。王招娣——不对,王兆谛的消息。

“到宿舍了没?我跟你说,我们宿舍那个染了一头红毛,染坏了染成杀马特了哈哈哈哈。”

我看着这条消息,又看看对面三个换了新发型的舍友,脑子里忽然响起王兆谛说的那句话——

“我以前那个名字,是帮我爹娘。现在这个新名字,是帮我自己的。”

大家都往前走了。苏棠更精致了,江楠更干练了,纪如璟一如既往地稳。王招娣变成了王兆谛,那个扎低马尾戴棒球帽的体育生,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她不再用“俺”了,她梳整齐了头发,她改了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名字。

那我呢?我还是刘来娣。

我躺在床上,把土豆钥匙扣举到眼前。

那两颗不对称的塑料珠子反射着日光灯的冷光,歪歪扭扭的嘴巴好像在说:你什么时候才能想通呢。

窗外起了风,光秃秃的树枝刮在玻璃上,咯吱咯吱响。将近三月了,冬天还没走,春天还没来。但空气里已经有了一点湿润的泥土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底下悄悄地动。

我把土豆钥匙扣放在枕头边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改名字,不是不想改。只是我怕——改了名字之后,我娘叫我的时候,叫的还是一个已经不存在的“来娣”。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假装睡着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5155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