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64726" ["articleid"]=> string(7) "736695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17403) "腊月十八,F大正式放寒假。

宿舍楼里拉行李箱的声音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响,轱辘轱辘,像一群迁徙的角马从走廊这头碾到那头。

我从被窝里探出头,看见苏棠已经收拾好了——一个银色的登机箱立在她床边,小得离谱,跟她这个人一样,永远轻装上阵,永远不带多余的累赘。

“你一个箱子就够?”我忍不住问。

“我家什么都有,带个人回去就行。”苏棠对着小镜子涂口红,三两下搞定,啪的一声合上镜子,“你呢?什么时候走?”

“后天。”

“后天?宿舍后天就封楼了。”

“我知道。”

苏棠看了我一眼,没再问。她拎起那个小箱子,走到门口,忽然停下,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扔到我床上。

“新年礼物。别太感动。”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敲在走廊地砖上,哒哒哒,渐行渐远。

我低头看那个东西——一支护手霜,字母我不认识,但看包装就知道不便宜。拿起来闻了闻,乳木果味的,淡淡的,不像她身上那种浓烈的香水味。

她怎么知道我手冻裂了?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江楠是下午走的。她的行李比苏棠多,一个箱子加一个手提包,收拾了将近一个小时。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过年那几天,群里可能会有消息。你记得看。”

“什么消息?”

“就是——”江楠顿了顿,“反正你记得看。”

她走了之后,我琢磨了半天她这句话。群里会有消息?宿舍群除了发通知和偶尔的“关灯了”“知道了”之外,几乎没有闲聊。

过年能有什么消息?

纪如璟是最后走的。她什么时候走的,我都不知道。我出去打水回来,她的床帘已经拉开了——她走之前会把床帘拉开,这是她的习惯,好像这个宿舍只是她暂住的地方。床铺整整齐齐,书桌上干干净净,连那个恒温水壶的线都卷好了放在旁边。只有那双拖鞋留在原地,一只正一只歪。

我站在她床前看了几秒,弯腰把歪的那只摆正了。

这改不掉的奴性。

——

腊月二十,宿舍楼封楼的日子。整栋楼差不多空了,走廊里只有零星的脚步声和我自己的回声。

我把那件黑色的羽绒服穿上,很暖,很轻,比我那件露棉絮的破外套强了一万倍。拉链是好的,袖口是完整的,口袋里还有一张洗衣店小票,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到一个“纪”字。我看了很久,把那张小票叠好塞回口袋,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我选的是腊月二十最便宜的一趟火车。K字头,绿皮,学生票半价,从省城到我老家县城,全程六个半小时,票价三十二块五。

凌晨三点的车上只有我和一个打瞌睡的司机。窗外的城市还在睡觉,路灯把树影投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像一排沉默的哨兵。我抱着书包坐在最后一排,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两本从图书馆借的书,还有给家里带的一包大白兔奶糖。

火车站在北郊,公交车晃晃悠悠开了四十分钟才到。

候车室里坐满了人,大多是返乡的农民工。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闭眼眯了一会儿。四点十分开始检票,人群涌向站台,我被裹在里面,脚不沾地地往前挪。

火车上挤得要命。硬座车厢里塞满了人,过道里蹲着、坐着、躺着的都有,我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睡着了的小孩,小孩的脸蛋冻得通红。我帮她把掉下来的围巾重新裹好,她感激地冲我笑了笑,用我听不太懂的方言说了声“谢谢”。

火车咣当咣当地开。

窗外的天从黑变成灰再变成白,田野、村庄、山峦依次掠过,越来越荒,越来越穷。过了省城之后,楼房越来越少,土坯房越来越多,田里的冬小麦贴着地皮,灰扑扑的,没有半点绿意。

六个半小时后,火车停在了县城站。

然后是三个小时的中巴。中巴车破得只剩一个壳,发动机的声音像一头哮喘的驴,每次上坡我都觉得它要散架。车里坐满了人,过道里堆着鸡笼和麻袋,一只芦花鸡从笼子缝里伸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我。

我给它让了个位置,它咕咕叫了两声,好像在对我说“谢谢”。中巴车在盘山公路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绕到我想吐,终于停在了镇上的三岔路口。

最后是牛车。

我爹没来接我。我知道他不会来。他在电话里说的是“到了镇上叫你张叔捎你一段”。但张叔那天不在,他儿子说张叔去隔壁村喝喜酒了,天黑才能回来。

我在镇上等了四十分钟,等来了李大爷的牛车。李大爷是我家隔壁的,六十多岁,种了一辈子地,背弯得像一张弓。他赶着牛车去镇上卖年货,正好碰见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门牙的黄牙。

“刘家闺女?回来啦?上车!”

我爬上牛车,坐在一袋尿素和一筐白菜中间。牛慢悠悠地走,冬天的乡间土路坑坑洼洼,牛车一颠一颠的,我的屁股被颠得生疼。冷风从山坳里灌过来,灌进领口,冻得我直缩脖子。

“你在省城念书?好出息啊!你们村就你一个大学生吧?”李大爷在前面大声说。

“还有两个。”

“哦哦,那两个考的什么学校?”

“一个师范,一个农大。”

“那还是你的学校好!F大!俺听收音机里说过,那是重点!”李大爷回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你爹有福气,生了个好闺女。”

牛车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了村口。李大爷把我放在我家门口的土路上,我跳下牛车,腿麻得差点跪在地上。李大爷挥挥手,赶着牛车走了。我站在家门口,抬头看了看这座阔别了四个月的老屋。

还是老样子。

灰砖墙,瓦房顶,门上的对联是去年贴的,褪色褪得只剩几片惨白的纸。院子里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只枯瘦的手。猪圈里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鸡在院子里乱跑,有几只大概是新孵的,我不认识,但它们认识我,见我推门进去,咕咕咕地围过来,以为我要喂食。

“回来了?”

我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围裙上全是油渍,脸上的皱纹比我走的时候又多了两条。她看见我,表情动了动,好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嗯。回来了。”

“吃了没?”

“没。”

“等着,给你下碗面。”

我娘转身回灶房,我提着行李进了堂屋。堂屋里烧着炉子,暖和一些。炉子上烤着几片红薯干,是我娘自己晒的,边缘烤焦了,发出焦甜的香味。我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那包大白兔奶糖,放在桌上。

这时候里屋的门开了,一个小男孩探出头来。

我弟弟,刘耀祖。小名“宝宝”,是我爹娘的心肝宝贝。他今年八岁,上小学二年级,长得白白净净,跟我一点都不像。我八岁的时候已经会烧火做饭了,他八岁了还不会自己系鞋带。

耀祖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跑过来翻我的书包。

“姐,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

“奶糖在桌上。”

他欢呼一声,抱着奶糖跑回里屋,连句“谢谢”都没说。里屋传来我爹的声音:“你姐回来了?叫你姐进来。”

我走进里屋。我爹半靠在床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毯子。他入冬以后腰疼的老毛病又犯了,下不了地,整天躺在床上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他看见我,把收音机的音量调小了一点,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瘦了。”爹说。

“没瘦。学校食堂挺好的。”

“省城的饭吃不惯吧?”

“吃得惯。”

沉默了几秒。他总是这样,问完三句话就没话了。

我们父女俩之间的对话,从来不超过五个来回。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聊什么呢?猪、庄稼、天气、腰疼。我能聊什么呢?大学、课堂、宿舍、同学。我们的世界在同一个屋檐下,但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跟你娘去喂猪吧。”他最后说,“你娘一个人忙不过来。”

“好。”

我换了身旧衣服,去猪圈帮我娘。三头猪都认识我了,或者说是认识我这个喂食的人。大肥猪哼哧哼哧地拱着食槽,耳朵一扇一扇的,尾巴卷成一个小圈,吃得比谁都香。我娘在旁边切猪草,刀起刀落,动作麻利。

只是在我喂猪的时候,娘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羽绒服的袖子。

“这衣服新的?”

“……嗯。”

“自己买的?”

“同学送的。”

她没再问。她那双粗糙的手在我的袖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继续切猪草。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每一下都结结实实。我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怕我欠别人人情,又怕我穿不暖。这两件事在她心里打架,打到最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年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了。准确地说,是从腊月二十三的扫尘开始。我娘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弟太小帮不上忙,我爹腰疼下不了床,所以擦窗户、扫院子、洗被褥、贴春联这些活儿,全是我干的。

我在大学里学了三个月的古代汉语和语言学概论,回来第一件事是擦猪圈的门板。

腊月二十八蒸馒头。我娘发面,我揉面。揉面是体力活,十几斤面粉倒在案板上,加水加酵母,然后反复地揉、摔、打,直到面团变得光滑有弹性。

我揉了两小时,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但没吭声。我娘比我更累,她的腰已经弯了一整年了,过年这几天反而是她最累的时候。

我揉着面,忽然想起苏棠走的时候扔给我的那支护手霜,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两个世界之间的裂缝,比我想象的还要宽。

除夕那天,我娘从早上就开始准备年夜饭。炖了一锅肉,包了一百多个饺子。我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菜、烧火。

我弟在屋里看电视,我爹在里屋听收音机里的春晚预热节目。

厨房里只有我和我娘两个人,油烟呛得我眼泪直流。

“送你棉袄的——”我娘忽然开口,“是不是姓纪的那个同学?”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打电话提过这孩子。”她头也不抬地继续切肉,“她们家很有钱?”

“……嗯。”

“有钱人的东西,别随便要。”我娘把切好的肉推到一边,“欠了人家的,以后要还的。不管人家要不要,你自己心里得记着。”

“我知道了。”

娘没再说话了。锅里的油滋滋地响,窗外的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起来。

年夜饭摆了一桌子:一盘炖鸡、一条红烧鱼、一碗扣肉、两盘炒菜、一大盘饺子。我爹难得下了床,坐在主位上,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我弟坐在他旁边,筷子不停地往肉上招呼。我坐在这边,忽然觉得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宿舍群的消息。群里平时几乎不说话,最多是苏棠发个“有人带钥匙吗”或者江楠回个“带了”。但今晚,群里连着发了三条视频。我点开第一个,愣住了。

视频里,苏棠站在一个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深蓝色的海,月亮低得好像伸手就能摘到。海面上有人在放烟花,金色的、红色的、绿色的,一团一团在夜空里炸开,映得整片海都亮了。

镜头一转,拍到了江楠。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手里举着一杯不知道什么饮料,正在笑。背景是一个看起来像度假酒店大堂的地方,有巨大的水晶吊灯和铺满热带花卉的装饰墙。

苏棠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新年快乐!来自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热带海岛——”

然后是纪如璟。她只发了一段烟花的视频,镜头很稳,画面很美。烟花在海面上炸开的瞬间,照亮了一艘白色的游艇。画面背景里隐约能听见苏棠和江楠的笑声。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窗外,我家的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烟花——我们村最多放几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一阵就没了。远处的山黑魆魆的,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

而手机屏幕里,大海、烟花、游艇、水晶吊灯,像另一个平行世界。

我把手机放下,夹了一筷子鱼肉,嚼了嚼。鱼是我娘做的,放了酱油和糖,味道跟往年一模一样。往年我觉得这鱼好吃,今年忽然觉得有点腥。

然后王招娣的消息来了。

她发的是语音,我点开,背景音是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狗叫声,嘈杂得像是有人在战场前线。

“刘来娣!!!新年快乐!!!祝你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学习成绩更上一层楼!!!”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大,那么吵,“我在老家!刚跟我弟放完炮!他非要把炮仗扔粪坑里——炸了——溅了我一身!!!”

我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对了对了,我现在扎头发的技术越来越好了!开学给你看!我表姐教我的!她还说——”

语音到这里被噼里啪啦的爆竹声打断了。

“完啦!我说完了闲话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了。”王招娣笑了起来,笑声有点傻。

“刘来娣……新的一年希望你开心。不一定要有出息有本事,就是——就是像你上回吃我买的那个红豆饼那样的开心。”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文字消息:“我看朋友圈你那个舍友都去海岛了?海岛有海岛的好,咱们有咱们的好。虽然没有烟花,但是咱们有炸粪坑!”

我盯着这条消息笑了很久。

我回她:“滚呐。谁跟你一起炸粪坑。”

她秒回:“你!!!!!”

耀祖打游戏的大叫声打断了我的笑意,就在这时候,我爹说了一句话。

“宝宝,多吃点肉,长脑子长身体。将来考大学,比你姐考得更好。”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他只是在给宝贝儿子夹菜,随口一提,像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刘耀祖一定会比刘来娣更有出息,因为他是儿子,他值得更好的。

我弟嘴里塞满了肉,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眼睛盯着电视里的春晚。

我低头把碗里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我娘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东西。但她什么都没说。她能说什么呢?她也是女人,她比我更清楚这个家是怎么回事。她一辈子没有为自己说过一句话,她也不知道怎么替女儿说。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去灶房洗碗。冬天的水冰得刺骨,没有热水器,没有洗洁精,用碱水刷碗,刷得手背一阵一阵地疼。

我把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摞在碗架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护手霜,挤了一小点,慢慢地涂在手背上。

很香。很润。跟这间破旧的灶房完全不搭。

穿上羽绒服,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堂屋门口。我爹已经回里屋躺下了,收音机里还在咿咿呀呀地唱。我弟在里屋玩手机游戏,嘴里叼着一颗大白兔奶糖。我娘还在厨房收拾,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山还是那座山,黑压压的,把半边天都遮住了。我抬头看天,天被山挡着,只露出一小片。没有烟花,没有月亮,甚至连星星都不多。

我打开手机,又把苏棠发的那段视频看了一遍。海、烟花、游艇、水晶吊灯、白色的连衣裙。然后我又打开王招娣那条语音听了一遍,背景音里的鞭炮声和狗叫声震得耳朵嗡嗡响,还夹杂着王招娣那句气急败坏的“溅了我一身”。

我笑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笑。可能是因为王招娣太好笑了。可能是因为苏棠她们的生活太遥远了,遥远到不真实。可能是因为我爹那句“比你姐考得更好”太老生常谈了,我以为我已经不在乎了。

我终于发现——

原来我在两个世界都没有归属感。

回老家是外人,在城里也是外人。

但至少这个除夕夜,有一条从某个同样贫穷的山村发来的消息,穿过几百公里的山和田野,穿过满天的冷风和爆竹屑,穿过那些我永远买不起的烟花和游艇,落在我这个零下五度的灶房门口。

“希望你开心。不是那种要有出息有本事的开心,就是像吃红豆饼那样的开心。”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裹紧了羽绒服。灶房里的灯还亮着,我娘还在忙。我站起来,走回去帮她收拾。她的背又弯了一点,头发又白了一点。

“妈,你歇着,我来。”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她的手停了。停了片刻之后,把抹布递给了我。

那个瞬间我想,我有这个其实也就够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5155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