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64725" ["articleid"]=> string(7) "736695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23145) "十二月中旬,F大迎来了第一场雪。
落在水泥地上就化了,变成一层薄薄的冰碴子,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南方的冬天跟北方不一样,湿冷,寒气从骨头缝往里钻,穿多少都不管用。
我裹着我那件露棉絮的破外套,在图书馆门口排队等开门,冻得鼻涕直流。
今天早上的队伍比平时长。图书馆期末考试月向来一座难求,占座大战从早上六点就开始了。我五点五十到的,前面已经排了二十多个人,个个裹着羽绒服缩着脖子,像一排等喂食的企鹅。
六点整,图书馆开门。人群开始往前涌。我夹在人流里走进自习室,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摊开古代汉语的复习资料,刚翻到第三页,一只手拍在我肩膀上。
“刘来娣。”
我回头。是秦朗。汉语言文学一班的班长,那个竞选时PPT做得比谁都漂亮的男生,笑起来温文尔雅。他身上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北面羽绒服,两千多的那款,我在网上看过无数次价格。他身边站着班上的学习委员,一个叫林婉清的女生,圆脸,扎马尾,长着一双温顺的杏眼。
“早啊,你也这么用功?”秦朗笑着在我旁边坐下。
“嗯。”我对他没什么好感,但也没什么恶感。他当班长这几个月做得不差,通知及时,做事利索,跟谁说话都客客气气的。我们没什么交集,除了偶尔在班级群里回复“收到”,几乎没有单独说过话。
“正好碰见你,有个事想问问你的意见。”秦朗把书包放在桌上,“寒假有个社会实践活动,赵老师说咱们班最好出两支队伍,一支去市图书馆做志愿服务,一支下乡调研乡村振兴。我想让你带下乡那支。”
我笔停了。
“让我带队?”
“对啊。你不是农村出来的嘛,对那边情况熟。”秦朗推了推眼镜,“而且你上学期综合测评排前十,赵老师说班委之外的同学也可以参与组织工作,有加分。”
加分。我敏感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加多少?”
“领队加五分,跟班长一个级别。”秦朗笑了笑,“我知道你需要这个。奖学金综合测评,五分能拉开不少名次。”
他说得对。
我确实需要加分。上学期的综合测评我排第八,离一等奖学金的线差两名。一等奖学金八千块,二等奖五千,差三千。
三千块对我家来说,是一年的水电费加冬天的取暖费。
“要我做什么?”我问。
“很简单,就是组织队伍、写申报书、下乡之后负责跟当地对接。”秦朗递过来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我已经草拟了一个方案,你看看。队伍名单也基本确定了,就差一个领队。”
我接过文件翻了翻。写得确实不错,条理清晰,分工明确,连调研问卷都做好了。秦朗这个人不讨人喜欢,但能力确实没话说。
“行。”我说,“我接了。”
“太好了!”秦朗笑得很灿烂,“那我回头把你拉进队伍群。队员有七个人,加你八个。名单在最后一页,你看看。”
我翻到最后一页,扫了一眼名单。
然后我的目光停住了。
名单上第三行,赫然写着两个字:纪如璟。
纪如璟?还下乡调研?这位连军训都不参加的大小姐,会去乡下调研?我怀疑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没错,就是纪如璟。后面还用小字标注了一句“已确认参加”。
“她——她去干什么?”我指着那个名字。
“谁?哦,纪如璟啊。”秦朗的笑容没有丝毫波动,“她自己报名的。辅导员说她的社会实践学分还没修够,所以——”
“她修什么学分需要下乡?”
“那我就不知道了。”秦朗摊了摊手,“可能是觉得新鲜吧。反正多一个人也不影响,你有经验,带带她呗。”
我把文件合上,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纪如璟下乡调研,就像一个瓷娃娃跳进泥潭里,不是她碎就是泥溅我一身。而根据我对这位大小姐的了解,她不会碎的。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忙得脚不沾地。除了期末复习,还要写申报书、联系调研点、安排交通食宿。我老家在本省最偏远的山区,正好符合“乡村振兴”的调研要求。
我给我爹打了电话,让他帮忙联系村委会,说我们大学生要下去调研。
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说:“你回来干啥?家里又没地方住。”
“住村委会就行。村长不是张叔吗?你帮我问问。”
他又沉默了五秒。然后说:“行吧,我问了给你回电话。”临挂之前他补了一句,“你那..生活费够不够?”
“够。”
“真够?”
“真够。”我撒了谎。
其实不够。我的生活费还剩下四百块,距离放假还有三周。但我不会跟我爹要钱。他兜里的钱兴许比我还少。
挂掉电话,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回家。这个词对我来说太复杂了。它不是温暖的,不是期待,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东西。
我要回去看那个漏雨的老屋、那三头瘦猪、我娘欲言又止的眼神和我爹越来越多的白头发。我要带着一群城里的学生,让他们参观我的贫困,然后写成报告,换取学分和加分。
多讽刺啊。我的苦难,是他们的“实践机会”。
申报书交上去之后,秦朗在班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恭喜刘来娣同学成功申报寒假社会实践项目!感谢你的付出!期待调研顺利!”
下面跟了一排大拇指。我看了两秒,退出了群聊。
拍马屁这种事,看多了会消化不良。
然后问题就来了。
申报书交上去的第四天,赵老师把我叫到了办公室。我进去的时候,秦朗也在,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是一种精心排练过的歉意。辅导员办公室里暖气开得很足,我的眼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白雾。我擦了擦眼镜,看见赵老师的表情不太好看。
“刘来娣同学,申报书我看了。”赵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那份打印出来的申报书,“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赵老师把申报书翻到最后一页,指着经费预算那一栏:“这里,总预算写的是四千二百元,秦朗说你跟他说预算是三千五百元?差了七百。”
我愣住了。
“我没有说过三千五。”我说,“预算从头到尾都是四千二。交通费一千二,住宿费八百,餐饮费一千二,物资费五百,应急备用金五百。每一项我都列了明细,在附件里。”
秦朗推了推眼镜:“你不是上周三在群里说,住宿可以省一点,找村委会解决,能压到三千五吗?”
“我什么时候说的?”
“就在大群里。”秦朗拿出手机,翻了翻,“我找一下——你看,这条。”
他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我们班级群的一则聊天记录,发送时间是上周三下午三点十五分。发送者:刘来娣。内容是:“住宿可以找村委会解决,预算能压到三千五左右。”
“这不是我发的。”我说。
“这上面是你的头像和名字啊?”赵老师皱了皱眉,“而且秦朗还回复了‘收到’,你看——”
他往下翻了翻,聊天记录显示秦朗回复了“收到”,然后刘来娣又回了一条“嗯嗯”。
“我没发过这些。”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上周三下午三点我在上课,你可以查考勤。上课我不可能碰手机。”
“那你意思是秦朗冤枉你了?”赵老师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秦朗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宽宏大量的失望:“来娣同学,我知道你可能记错了。没关系的,申报书已经交上去了,改不了预算,我的意思是咱们可以内部消化——比如从交通费里省一点,坐公交代替包车——”
“我说了这不是我发的!”
我的声音拔高了。不止拔高,是炸了。
赵老师愣了一下,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秦朗的表情从“宽宏大量”变成了“受伤的无辜”。他的嘴角微微下拉,眉头轻轻蹙起,就是那种被无理取闹的人冤枉了但依然选择克制的表情。
“刘来娣,我们慢慢说。”赵老师语气软下来了一点,但眼神里还是怀疑。
我盯着秦朗那张端正的脸,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不只是在冤枉我,他在做一件更恶心的事——他用我的名义在班级群里发了那些消息,用我的头像、我的名字、我的语气。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迅速在脑子里回想。四千二的预算和三千五的预算,差了七百。
如果预算批下来是四千二,实际只花三千五,多出来的七百块去了哪里?
这个问题不用问。因为他是负责人之一,经费报销要经他的手。
“秦朗。”我回头盯着他,“那七百块钱,你打算怎么分?”
他的表情僵了半秒,恢复了那副略带着被冤枉的委屈的脸:“你在说什么?我只是想帮大家省点钱——”
“你再说一遍。”
“来娣同学,你可能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期末复习加上申报书,我知道你很辛苦——”他的声音更温和了,像是在安抚一只失控的宠物。
他在给我台阶下。或者说,他在给我挖坑。如果我继续闹,就是“压力太大情绪失控”。如果我不闹,就是默认了那个预算。我盯着他那双好看的眼睛,镜框后面是一双干净的、真诚的、让人想信任的眼睛。我忽然很想笑。
原来你最大的敌人不是看不起你的人,而是对你笑的人。
“你——xx的——”
这三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往前迈了一步。
理智告诉我不能动手,但我的手已经攥成拳头。我不会打人,但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快,我的拳头比我的理智更愤怒。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开了。
我以为是其他老师进来劝架。但不是。
纪如璟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很薄但看起来很暖,脖子上围着一条墨绿色的围巾,衬得她那张小白脸更白了。她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她的出现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我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赵老师看见她,立刻站起来:“纪同学?你找我有事?”
“我来交校外实习的学分材料。”纪如璟走进来,目光从秦朗身上扫过去——很轻很轻的一扫,但秦朗的表情变了。
他认识她。
整个F大,谁不认识纪如璟呢。不认识她本人,也认识她家捐的那栋楼。
“刚听到这位同学说刘来娣在群里发了消息。”纪如璟看了一眼赵老师手里的手机,声音很平淡,“查一下不就知道了。”
秦朗笑了:“纪同学,消息已经发了,还能怎么查?”
“你手机上的消息不一定是真的。”纪如璟说,“看看发送时间和发送设备。不同的手机型号和IP地址会不一样。刘来娣的手机型号是什么,你看过吗?”
秦朗的笑容凝固了。
“当然,最简单的方法是——找一个你们小组群的普通成员,让他看聊天记录。只要不是秦朗的手机。”纪如璟那双漆黑的眼睛沉静地望向秦朗,把自己的手机递给赵老师,“赵老师,您拿谁的手机都能看到真实记录。他自己手机上的可能是伪造的截图,但别人手机上的记录不会骗人。”
赵老师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沉思。他拿起纪如璟的手机,开始往上翻群聊记录。一条一条往上翻。翻了很久。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暖气片的水流声。秦朗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发白。
“我这边——”赵老师推了推眼镜,“确实没有看到那条消息。”
“因为根本就没发过。”我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秦朗猛地站起来:“赵老师,这——”
纪如璟没有再看他,把文件袋放在赵老师桌上,转身走了。
走之前看了我一眼。只一眼。
事情最后是怎么解决的,我自己都有点懵。
苏棠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晚上我回宿舍的时候,她正窝在床上打电话:“……对,汉语言文学一班的班长,叫秦朗。嗯,学生会那边好像是外联部的……没什么大事,就是觉得人品不太行。”
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钥匙,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江楠在旁边翻书,头也不抬地说:“我们辩论队有个学长是外联部副部长,我跟他说过了。”
“……你们怎么知道的?”
“纪如璟说的。”江楠的语气很平静,翻了一页书,“苏棠就去查了。剩下的事你也看到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脑子里全是纪如璟昨天在办公室的画面。
她为什么要帮我?她完全可以不来的。她可以继续对我视而不见。但她来了。她说了那些话,然后走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棠挂掉电话,从床上探出头来看着我,笑得意味深长:“刘来娣,你欠我一次。”
“欠你啥啊?”
“我帮你搞定了秦朗啊。”
“你干啥了?”
“他被外联部踢出去了。”苏棠轻描淡写地说,“本来下学期该升副部长的,现在没了。而且过两天他伪造群聊记录的事会被学生会公开——不算处分,但名头不会好听。够他吃一壶的。”
我吃惊:“……..你怎么做到的?”
苏棠歪了歪头,用那种让人讨厌的眼神看着我:“我什么都没做啊。我就是跟朋友聊了聊天。再说了,他伪造聊天记录这件事,本身就是人品有问题。我只是让更多人知道了而已。”
苏棠的聊天跟普通人的聊天不是同一个概念。她能在聊天里把人夸上天,也能在聊天里把人踩到泥里,全程面带微笑,谁都挑不出毛病。
我站在原地,手攥着书包带子,攥得很紧。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但现在我已经欠了三个。我什么都没做,她们帮我把所有事情都摆平了,像三个不请自来的神仙,挥挥手就把我面前的障碍清干净了。
“你们以后别管我的事。”我听到自己说出口,声音很硬,“我自己能解决。我从小到大都是自己解决的。我不需要你们帮。”
苏棠的笑容顿了一下。江楠翻书的手停了。宿舍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苏棠耸了耸肩,重新靠回枕头上:“你当然能自己解决啊。你会揍他一顿,然后被记过处分,然后奖学金就泡汤了。”
“我——”
“我不是在帮你。我只是看不惯有人欺负我舍友。”苏棠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你想揍他,去揍啊。揍完了我帮你处理处分。但你要是觉得打架划算,你就去。”
我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以为只有你能自己解决?”苏棠笑了一声,“有时候被欺负了,有朋友帮忙,也是一种本事。”
我闭上了嘴。
江楠从头到尾没说话。她一直在翻书,翻来翻去,那本书翻了好多页但我觉得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那天晚上,秦朗的事在学校里发酵得比我想象的快。
第二天下午,校园墙上出现了一个匿名帖子,详细描述了某大一班长“伪造聊天记录试图陷害同学”的全过程,没有点名,但细节太具体了,稍微认识我们班的人都知道是谁。帖子下面有人扒出了秦朗高中时期的黑历史——他在高中学生会的时候也干过类似的事,利用职务之便给自己多报了三百块的社团经费,被发现后用“弄错了”糊弄过去。
然后林婉清站了出来。
她在帖子里回复了一段话:“我是汉语言文学一班的林婉清。秦朗当时找我作证,但我什么都不知道。他说只要我说一句‘可能是误会’,刘来娣就不会被冤枉得太惨。我当时太害怕了,没有拒绝他。我在这里向刘来娣道歉。”
她的道歉让我心情复杂。林婉清是那种说话细声细气、谁都不会防备的女孩。秦朗利用了她的懦弱,就像一个骗子利用老人不会用智能手机一样——不需要多高明的骗术,只需要找到比你好骗的人。而她站出来,用自己都不确定的声音说“对不起”,这需要比她当时点头附和他更大的勇气。
秦朗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复习现当代文学。他坐下的时候,那个动作很轻,轻到我以为他只是经过。他摘了眼镜,捏了捏鼻梁,又重新戴上。
“我没想到纪如璟会帮你。”
我从书本上抬起头:“你是来道歉的还是来挑衅的?”
半晌未语,秦朗看着桌面上的木纹,看了很久。他的眼镜在日光灯下反光,看不清眼神。
“我爸是开出租的。”他忽然说。
我的笔停了。
“我爸开了一辈子出租,落下一身病,腰椎间盘突出,开不了车了。我妈在超市收银。”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背书,又像是在跟一个不存在的人解释什么,“我上F大,是他们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但你知道骄傲是什么吗?骄傲就是——你必须在所有人面前维持一个体面的形象。不能穷,不能土,不能犯错。”
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竞选班长的时候,你说你帮村里人卖猪。全班都在笑。我当时也在笑,但我笑的是——你敢说出来。我不敢。”他看着桌子,“我高中三年班长、学生会主席、省三好学生,但我从来没敢告诉任何人,我爸是开出租的。”
窗外又飘起了小雪。落地就化,什么都留不下。
“我本来不想坑你。”他说,“但那个预算——七百块钱,够我两个月的生活费。我太想省下来了。然后我想,你是农村来的,你应该也不会计较——就用了你的名义。”
“一步错,步步错。”
他说完站起来,转身要走。
“等一下。”我说。
他停下脚步。
“你穷,你穷就可以坑我?我比你还穷,你为什么觉得我不会计较?”我每个字都带刺,“你怎么不敢坑纪如璟她们呢?因为你心里清楚,我比你更底层,更好踩?”
他的背影僵了一下。
“你觉得我没背景、没人撑腰,就不敢吭声了。你看错人了。”
秦朗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
像在照镜子。像两个人在泥坑里打滚,滚完了发现自己身上全是对方的泥。
“你说得对。”他走了。
我在图书馆坐了很久。现当代文学的书摊在面前,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我把书合上,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书皮。
外面有人在雪地里跑过,笑声穿过玻璃传进来,轻飘飘的,像另外一个世界的声音。
秦朗的道歉没有让我好受,他的穷也没有让我觉得“我们扯平了”。
相反,他的故事让我很难受。两个穷人互相坑,最后谁都捞不着好。
而那些真正有钱的人——纪如璟、苏棠、江楠——她们根本不需要坑任何人。她们的钱足够多,资源足够多,多到她们可以站在高处,轻而易举地施以援手,然后转身离开,不需要感谢,不需要回报。她们的好意纯粹得近乎残忍。
因为这种好意提醒了我: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我的愤怒和挣扎,都只是她们抬抬手就能解决的小事。
我和她们之间的距离到底有多远?
这更让我难受。
晚上回到宿舍,我发现桌上多了一袋东西。
打开一看,是一件羽绒服。黑色的,短款,很轻,面料摸起来滑滑的,不是便宜货。我看了看标签——四位数的价格被人用笔涂掉了,但能隐约看到一个“5”开头。
“谁的?”我举起来问。
苏棠在敷面膜,一张白色的脸从面膜后面发出含含糊糊的声音:“不知道。放错了吧。”
江楠头也不抬:“不是我的。”
纪如璟的位置是空的。但她的拖鞋歪了一只,跟上次一样,没对齐。
我把羽绒服放在床上,看了很久。黑色,最简单的款式,没有花里胡哨的设计,符合我所有的要求。如果有人想送我衣服,这个人一定很清楚我的品位。
或者说,这个人很清楚我不想被施舍,所以选了最低调的颜色和最朴素的款式,甚至涂掉了价格标签。
我坐在床上,把那件羽绒服叠好,放在床头。没有试穿。没有说谢谢。
但我也没有退回去。
窗外的雪还在下。很小,落在玻璃上就化了,变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痕。我盯着那些水痕看了很久,脑子里很乱。秦朗的脸、纪如璟的眼、苏棠的笑、江楠沉默的侧脸,还有王招娣冲过终点线时的那个笑容——
它们搅在一起,搅成一片混沌的、看不清的东西。
手机亮了。
王招娣的消息,一如既往的感叹号轰炸:“听说你们班有人坑你!你没事吧?要不要我去揍他?我是专业的!打人很疼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不用。已经解决了。”
“谁解决的?你舍友?”
“……嗯。”
“我就说嘛!你那几个舍友人真的好好!尤其是那个长头发的,上次给你讲解反切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江楠!还有那个苏什么的!还有那个姓纪的,虽然不爱说话但是帮你出头了!她们都好好啊!”
我看着“她们都好好啊”这几个字,手指定格在屏幕上。我知道我应该回复“是的”或者“嗯”。但我打不出来。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很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发。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她们都好好啊。王招娣,你不知道。她们的好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善意,是一种含着金汤匙的温柔。她们是站在高处的,俯身伸出一只手,而我站在泥坑里仰头看着她们。
接受她们的帮助,就等于承认我们不在同一个世界。这比被秦朗坑还让我难受。
但你说她们不好吗?她们确实帮了我。纪如璟没有义务帮我说话,苏棠没有义务打电话,江楠没有义务去找她辩论队的学长。她们做了这些事,我问自己——如果她们什么都不做,我会不会更舒服?不会。因为如果她们什么都不做,秦朗就得逞了。
所以问题出在我自己身上。
我讨厌她们帮我,更讨厌自己需要被她们帮。
这个矛盾像一颗钉子,钉在我心里,怎么都拔不掉。"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5155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