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64724" ["articleid"]=> string(7) "736695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7491) "天气凉了,开学转眼已有三个月了。
十一月末的时候,我发现王招娣不再说“俺”了。第一个“俺”变成“我”的时候,我以为是口误。第二个的时候,我以为是偶然。到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我才确认——她是认真的。
王招娣在一个字一个字地改掉自己带了十八年的说话习惯,像用橡皮擦掉写在纸上的错别字,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你为什么不说‘俺’了?”有一天我问她。
“太难听了。”她低头扒饭,耳朵尖有点红,“我们班有人说我说话土。”
“谁说的?”
“不记得了。”王招娣含糊地应付过去,然后立刻转移话题,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她们田径队教练有多凶。
她在撒谎。她记得很清楚是谁说的,只是不想让我去找那个人麻烦。
王招娣就是这样,别人扎她一刀,她捂着伤口说没事没事不小心撞的。换做是我,我早把刀子拔出来扎回去了。
但王招娣不是我。这是她最大的优点,也是让我最不放心的地方。
她的头发也变了。军训结束之后她一直扎着短马尾,但那个马尾扎得随随便便,皮筋随便一捆,碎发炸得到处都是,像是被鞭炮崩过的鸡窝。
进入十一月之后,她开始认真地梳头了。马尾扎得低了,贴着后颈,梳理得很整齐,露出饱满的额头和两道浓黑的眉毛。不知道是谁教她的——也许是哪个学姐,也许是她在网上看了什么视频,也许只是她自己对着镜子练了很多遍。
她不化妆,不打扮,不穿裙子,永远是一身运动服或者牛仔裤配卫衣,走在校园里大步流星,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甩得老高。但就是有人看她。
走在路上,会有女生回头看她的背影。食堂里,隔壁桌的女生会偷偷瞄她几眼然后交头接耳。她在操场上训练的时候,跑道边上经常有人站着看。
王招娣对这些一无所知。她跑步的时候眼里只有跑道,跨栏的时候眼里只有栏,吃饭的时候眼里只有肉,找我聊天的时候眼里只有我——和她滔滔不绝的话题。她跟以前一样,用她那种排山倒海的热情把一切都挡在外面,好的坏的,善意的恶意的,她分不清,也不想分。
“哎哎哎,今天田径队测试百米,我跑了十二秒七!”她端着餐盘在我对面坐下,餐盘里的米饭堆得像座小山,“教练说我进步了,再练练能进校队!”
“你现在不就是校队的?”
“那是新生队,我说的是正式的校队!能出去比赛的!”她的眼睛发亮,手里的筷子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大大的圈,“我跟你讲,校队有补贴的,每个月有五百块钱!五百块!”
五百块对王招娣来说确实是一笔大钱。她跟我一样,生活费紧巴巴的。但她从来不像我那样算计每一分钱,她花钱的方式很王招娣——月初大手大脚请客吃麻辣香锅,月中开始啃馒头,月末靠我的泡面接济。
每次我骂她不会过日子,她就振振有词地说“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然后第二天继续啃馒头。
“那也要你真的能进校队才行。”我说。
“我能!我肯定能!”王招娣用力点头,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教练说我有天赋,爆发力好。你知道爆发力是什么吗?就是——就是——”
“就是吃得多。”
“对!就是——不对!你在骂我!”她反应过来,气鼓鼓地瞪我一眼,然后把我的鸡腿夹走了。
我看着她啃鸡腿的样子,嘴角动了动。她啃鸡腿的时候完全不顾形象。
但那个瞬间,阳光从食堂的大窗户照进来,落在王招娣脸上。她的皮肤被晒成了深蜜色,浓眉下的眼睛明亮得过分,体育系的训练让她的脸瘦了一圈,颧骨下面凹进去一点,从太阳穴到下颚的线条变得更加清晰。以前那个圆脸圆眼睛的小土狗,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点狼的模样。
我低头继续吃饭,不知道为什么,嘴里的饭没什么味道。
十二月初,降温来得猝不及防。前一天还可以穿单衣,第二天就必须裹上棉袄了。我翻了翻衣柜,发现自己唯一一件厚外套的拉链坏了,袖口磨得露出里面的棉絮,看上去像是从垃圾堆里捡的。
我把那件外套穿上,对着镜子看了看,然后把拉链头往领口里塞了塞,尽量让它不那么显眼。
那天下午没课,我在宿舍看书。古代汉语已经没那么难了,江楠偶尔会帮我,苏棠偶尔会在旁边补充一句,连我自己都不太相信,我期中考试竟然考了班里第八名。
第八名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成绩,但对我来说,这意味着我不用再担心挂科了。
王招娣推门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的凉气。她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不是什么名牌,但厚实干净,拉链拉得整整齐齐。她又来给我送吃的——食堂新出的红豆饼,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她把这些东西往我桌上一放,然后大大咧咧地在我椅子上坐下,椅子发出一声熟悉的惨叫。
“我今天吃到的最好吃的东西!排了十五分钟队!”她喘着气,脸颊被冷风吹得通红,衬着那张黑脸,像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苏棠和江楠都在。苏棠窝在床上看手机,江楠在书桌前看她的法学教材。她们对王招娣的定期到访已经习惯了,不再像前几次那样气氛微妙。苏棠甚至在王招娣进门的时候主动打了个招呼,说了句“来了啊”,语气自然得像招呼自家人。
“你舍友真好看。”王招娣突然说。
我的笔顿了一下。
她趴在椅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看着苏棠的方向。苏棠穿了件宽松的米色毛衣,头发散在肩上,侧脸在台灯下显得精致而漫不经心。
王招娣看了她一会儿,又转过头看了看正在翻书的江楠:“都好看。你们宿舍怎么全是好看的!”
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那种感觉来得毫无预兆。像一滴柠檬汁掉进了白开水里,看不见,但整个味道都变了。
它黏在我的嗓子眼上,让我说不出话,让我想要开口把话题岔到别处去。
我不喜欢听王招娣夸别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为什么不喜欢?她夸的是苏棠和江楠,又不是骂我。
她们确实好看,这是客观事实。王招娣只是在陈述事实,我有什么好不舒服的?
“城里娃嘛,白净漂亮,我们哪里比得了。”
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没意识到我在说什么。我的声音很轻,带着笑,笑得很自然。没有人能听出任何问题。
我甚至对王招娣笑了笑,然后低下头继续写我的笔记。
但王招娣不笑了。
她趴在椅背上看我,头歪着,那双浓眉下的眼睛眨了眨。我低着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头顶上,热乎乎的,比她带来的红豆饼还热。
“你说啥呢。”她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你又没比别人差什么。你长得很好看,你不知道而已。”
“行了行了,别拍马屁了。”我摆摆手,笑得更大了。笑到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用力过猛。
“我说真的!”王招娣的声音提起来了,像是生气了。她一生气就用更重的语气把话说出来,恨不得每个字都在我脑门上敲三下,“你照镜子的时候到底在看什么啊?你要是——”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烦不烦。”我打断她,把红豆饼掰了一半,塞到她嘴里。
她的嘴被堵上了,咕哝着说不出话,只能用眼睛瞪我。那双眼睛又黑又亮,里面全是不服气。
苏棠在床上笑了一声。很轻,但我在那个瞬间特别希望她没有在听。
王招娣把红豆饼咽下去,还想说什么,但我已经转了话题:“说吧,是不是又没钱了想蹭我的泡面?我柜子里还有三包,你自己拿。”
“我不是来蹭泡面的!”她的注意力立刻被带跑了,忘了刚才在争论什么,“我是来给你送红豆饼的!顺便——那个——你还有几包?”
“三包。”
“那我拿一包。”
“你刚才还说不是来蹭泡面的。”
“这不是蹭,是借。等我发了校队补贴就还你。”她理直气壮地拉开我的柜子,找出一包泡面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宝贝。
红豆饼的热气在我手心里慢慢消散,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块不舒服的地方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扩大了。
她说“你又没比别人差什么”的时候,我差点信了。
清醒点。刘来娣。
十一月末,学校举办了秋季运动会。这是F大的传统,秋季学期的运动会总是拖到快入冬才开,名字叫“秋季运动会”,实际上操场上的人冻得鼻涕直流。王招娣报了三个项目——一百米、二百米和四乘一百米接力。她早在两周前就开始反复提醒我一定要去看,每天至少提醒三次,频率和强度堪比闹钟。
运动会那天,气温只有五度。我裹着我那件露棉絮的破外套站在操场边上,冻得直跺脚。王招娣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田径服,背后别着号码布,在体育系的队伍里热身。她的马尾扎得高高的,露出整个额头和眉毛,整个人看起来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发令枪响了。一百米。
王招娣起跑的瞬间,我攥紧了拳头。她像一支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快得不讲道理。
十二秒八。她拿了第二名。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王招娣弯着腰喘气,然后抬起头,隔着整个操场的人群,找到了我。
她冲我笑。
汗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头发粘在额头上,嘴唇因为喘息而微微张开。她举起胳膊,比了一个耶。那个手势蠢得要命,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她身上,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的心脏突然跳得很重。
像是有人在我胸口里敲了一记闷鼓,嗵的一声。声音不大,但余震很长,长到周围所有的声音都变小了——广播声、欢呼声、风刮过跑道的声音,全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慢。
王招娣朝我跑过来。她翻过跑道边的栏杆,跑到我面前,弯着腰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第、第二名——”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差零点一秒就第一了!气死我了!不过第二名也有积分,体育系的团体总分应该还是第一——”
“很棒了。”我说。
“你手怎么这么凉?”她忽然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掌滚烫,指尖带着刚跑完步的微颤。我下意识地把手缩回来,动作有点大。
“……干嘛?”
“给你捂捂啊。”她理所当然地看着我,那双眼睛干净得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你手凉得像死人。”
“你才死人。跑你的步去。”
她哈哈笑了两声,转身跑回去准备下一个项目了。我站在原地,把手揣进口袋里,手指攥在一起,指尖还是凉的,但手背上那一小块被她握过的皮肤还在发烫。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破天荒地睡不着。
我脑子里全是王招娣冲过终点线之后找我的那个眼神。
她在那么多人里,在那么大的操场上,穿过跑道、栏杆、人群——找我。不是找别人,是找我。
这意味着什么吗?还是我想多了?
我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粉的味道,食堂后门那个小卖部买的,最便宜的那种,香味很冲,闻久了有点恶心。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我从来不想这些东西。
高中三年,所有人都忙着早恋,我忙着做题。没有人喜欢我,我也不在意。
那时候我觉得谈恋爱是闲人的事,而我的人生没有资格闲。
现在到了大学,我以为我还是那个我——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在乎,只在乎成绩和奖学金的刘来娣。
但我今天心跳加速了。不可否认,有一瞬间我的心脏不太正常。
是因为冷吗?是因为运动会太激动了吗?是因为她跑得太快了我替她紧张吗?
对,一定是这样。她是我唯一的朋友,我紧张她不是很正常吗?
我的逻辑很完美。我把自己说服了。然后我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但王招娣握住我手的那一秒钟忽然又闪回来。那股滚烫的触感,像烙印一样,烙在我的皮肤上,怎么都抹不掉。
“操。”我在被窝里小声骂了一句。
我坐起来,摸黑下床,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咕嘟咕嘟灌下去,从嗓子眼凉到胃,整个人终于清醒了一点。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对面的床上。纪如璟的床。她的床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但她的拖鞋整齐地放在床下,说明她在。纪如璟永远在又永远不在,像这间宿舍里的一个幽灵,不用上课不用考试不用参与任何普通大学生的日常,只需要存在,就足够让所有人知道她跟他们不一样。
我看着她那双拖鞋看了很久。
一只鞋歪了一点,没跟另一只对齐。我想把它摆正,但没动。
我凭什么帮她摆鞋?我又不是她保姆。再说她要是发现了,会不会以为我想讨好她?我可不想让她有这种错觉。
我又灌了一杯水。然后回到床上,重新闭上眼睛。
这次终于睡着了。
之后的几天里,我刻意没有联系王招娣。
没有主动找她,没有给她发消息,没有去操场看她训练,也没有在食堂等她一起吃晚饭。她发来消息问我晚上吃什么,我回“随便”。她问我去不去看电影,我说“有作业”。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校门口新开的面馆,我说“太远了不想走”。
王招娣发了一个哭脸表情。然后又发了一个。然后是一连串的问号。
“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我在学习。”
这是真话。我确实在学习。我把古代汉语的课后习题做了三遍,把英语课文的每一段都抄了一遍,把语言学概论的笔记整理了二十页。
我学得很认真,认真到我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分。
但我不想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想。想一些我不该想的、说不清的、搞不明白的事。
周末晚上,王招娣没有预告就闯进了我的宿舍。
她推门的力道太大,门撞到墙上弹了回来,她一只手按住门板,另一只手拎着一袋水果,马尾被风吹得有点散,脸颊冻得通红。她瞪着我,眼睛圆溜溜的,嘴巴抿成一条线,不是生气的样子——更像是委屈。
“你是不是在躲我?”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没有。”
“那你怎么好几天不找我?”
“我在学习。”
“你骗人。”她的声音闷闷的,“你是不是嫌我烦了?”
我愣住了。王招娣从来不会说这种话。她永远大大咧咧没心没肺,永远觉得所有人都喜欢她,永远不担心自己是不是讨人嫌。但此刻她站在我面前,手里拎着一袋快被捏碎的橘子,问“你是不是嫌我烦了”,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嫌你烦还让你蹭泡面?”我站起来,从她手里接过那袋水果,因为再不接过来橘子就要被她捏爆了,“进来把门关上,冷风全灌进来了。”
她的表情一下子松了,从委屈变成了开心,整个过程不到半秒,比翻书还快。她走进来,在我椅子上坐下,开始跟我讲这几天发生的事——她进校队了,以后每个月真的有五百块补贴;她拿到了第一笔补助金,一共一千五百块,第一件事就是买水果来给我吃。
她说这些的时候,我坐在床沿上,低头削苹果。削得很慢,从头到尾一气呵成,一条长长的苹果皮垂下来,没有断。
王招娣在旁边说了一句“厉害啊”。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什么东西。说不上来。就是软的,很轻,像棉花糖塞在嗓子眼里。
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大口,汁水从嘴角淌下来,她用手背一擦,继续讲她们教练有多严格。我看着她,忽然想——
如果王招娣是一个男生,我会不会觉得我喜欢她?
这个问题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子里,然后立刻被我自己掐灭了。
我问这个问题干什么?没有意义。
她不是男生。我也不是会喜欢谁的人。
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王招娣笑的时候挺好看的。
只是觉得她握住我手的时候,那股热很久很久没有散。
只是觉得她说“你又没比别人差什么”的时候,我很想相信她。
但这能说明什么?什么都不能说明。
我把另一瓣苹果塞进嘴里。
酸的,酸得我眯起眼睛。但嚼着嚼着,不知道是苹果本身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嘴里泛起一丝很淡很淡的甜。"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5155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