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64723" ["articleid"]=> string(7) "736695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7426) "大学课堂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高中老师站在讲台上,一根粉笔从头写到尾,黑板擦得烟雾缭绕,所有人埋头做题,谁对谁错一目了然。

大学不一样。大学老师站在多媒体讲台后面,PPT一页一页地翻,翻得比我的手速快十倍。

我在底下拼命记笔记,记到手腕发酸,抬头一看PPT已经翻到第八页了,而我才抄到标题。

第一周上课,我就发现自己跟不上了。

不是因为我不努力。我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到教室占座,坐第一排正中间,笔记本摊开,笔帽摘掉,姿态摆得比谁都端正。

但老师讲的东西,有些我听都没听过。

“反切是中国古代的一种注音方法,用两个字来注一个字的音,取上字的声母和下字的韵母和声调……”教古代汉语的刘教授在讲台上讲得眉飞色舞,PPT上密密麻麻的例字像蚂蚁一样爬满了屏幕。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反切”两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比如‘东’字,德红切——取‘德’的声母d,取‘红’的韵母ong,合起来就是dong。”

周围的同学都在点头,有人刷刷刷地做着笔记,有人用手机拍下PPT,有人举手提问“刘老师,反切上字的声母和下字的韵母在古今音变中如何处理”。问问题的那个女生戴着圆框眼镜,说话的时候吐字清晰,术语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刘教授听了连连点头,说“这个问题问得好”。

问得好。

哪里好?

好在哪里我都不知道。

我把那个问号描了三遍,描成了一个实心的黑点。笔尖戳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王招娣在体育系,她们的课跟我完全不一样。我翻过她的课表,上面排满了运动解剖学、运动生理学、田径专项训练、体操基础——这些课的名字看起来也不简单,但至少是中文,不是天书。

“你们的课难不难?”中午吃饭的时候我问她。

“难啊!难死了!”她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那个什么运动解剖学,老师让俺们记骨头,说人体有二百零六块骨头,每块都有名字。俺心想完了完了完了,俺自己的骨头俺都不知道叫啥,更何况别人的骨头。考试的时候俺总不能在自己身上贴标签吧?这儿是肱骨,这儿是股骨——哎你说股骨是哪个来着?”

她说着就开始在自己大腿上比划,筷子上的油差点甩到我脸上。

“……股骨是大腿骨。”

“对对对!就是这儿!”她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你咋知道的?”

“高中生物。”

“你记性真好。”她羡慕地看着我,然后又夹了一块红烧肉,“俺高考完都忘光了。俺跟你讲,班里有些人可厉害了,老师问什么都知道,俺坐在那儿像个傻子。”

你也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吗?

我想问,但没说出口。

因为王招娣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没有任何自卑的痕迹。她根本不在乎自己是不是最差的那个。

我不一样。

我在乎。我在乎得要死。

下午是英语课。更惨。

我的英语不差——高考一百三十多分,在我们县城高中能排前三。但那是应试英语,背单词、刷阅读、套作文模板,所有答案都在ABCD里面选。

大学英语老师全程用英语讲课,每个单词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我反应不过来。

老师让大家分组讨论的时候,我被分到一个五人小组。

其他四个人聊天的速度像加了倍速,我张了几次嘴,都没找到插话的时机,只能坐在角落里,在笔记本上画圈,一圈一圈一圈。

小组讨论结束,那个戴圆框眼镜的女生代表我们组发言。她站起来,用流利的英语说了三分钟,英语老师笑着鼓掌,说“Excellent”。

数了数,一节课我总共在笔记本上画了三十七个圈。

那天下午回到宿舍的时候,我已经筋疲力尽了。感觉自己的脑袋像一个被塞了太多东西的麻袋,随时会炸开。

江楠不在,苏棠不在,纪如璟当然也不在。

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把古代汉语的课本摊开,从第一页开始重新看。刘教授布置了课后习题,五道关于反切的问题,要求标注出每个反切的声母和韵母。我盯着第一题看了十分钟,把题目抄了两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还是没读懂。

我以为自己学会了。上课的时候听懂了“取上字的声母和下字的韵母”这句话,但到了做题的时候,我连上字和下字都分不清。

哪个是上字?被切的那个字还是用来切的那两个字?

我在草稿纸上写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写了划,划了写,草稿纸被我划得跟鬼画符一样。笔尖用力太大,纸被戳破了,破洞下面压着英语课本的封面。

“德红切——德是上字还是下字?”

我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显得特别大。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江楠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没看我,径直走到自己的桌前,把书包放下,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我的余光扫到她。她没有回头的迹象,我稍微放松了一点。

然后我继续盯着那道题。德红切。上字取声母,下字取韵母。那么下一题“古红切”——“古”的声母是g,“红”的韵母是ong——

“红”的声母不是h吗?为什么取它的韵母?那它的声母被吃了吗?

我盯着草稿纸上那堆乱七八糟的拼音,脑子里一片空白。

江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

她应该是去卫生间或者倒水的路上经过了我的桌子,然后停下来了。

我没有听到江楠的脚步声,直到她的声音从我的头顶传下来——

“这都不会?”

轻飘飘的。

我的笔停了。

从小到大,我最怕听的就是这句话。小学的时候,数学老师让我上黑板做题,我做不出来,她当着全班的面说“这都不会”。初中的时候,英语老师让我读课文,我发音不准,她叹了口气说“这都不会”。

高中的时候倒没人说了,因为我成绩好了。

现在,江楠,一个能用几千块巴黎世家卫衣擦桌子的富家千金,站在我身后,看着我的草稿纸,说“这都不会”。

一股滚烫的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冲到喉咙口,堵在那里,烧得我喘不过气。

我猛地转过身,把笔往桌上一摔。笔弹起来,在桌上滚了两圈,掉到地上。

江楠被我转身的幅度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小腿撞到了自己的椅子。

她脸上的表情我后来想起的时候,都觉得好笑——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张,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敲了一锤子的瓷娃娃。从小到大,大概没有人用这种表情面对过她。

江楠看我的样子,像一只应激的猫,所有的优雅和从容在这一秒碎得干干净净。

“你觉得很好笑是吧?”我站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你觉得我不会做题很可笑?你知不知道我高中老师根本没教过这些东西?你们城里的学生初中学音标、高中学反切,我初中学的是怎么用最短的时间做完一套卷子。”

“我连外教都没见过,你们上英语课全程用英语讨论,我在旁边像个哑巴——”

我的声音很大,在封闭的宿舍里产生了回声。回声落下去之后,安静得可怕。

我站在那里喘气,手攥成拳头放在身侧。

眼眶发酸,但我忍住了,我不会哭。我哭不出来。

从初中开始就不会哭了。

眼泪是没用的东西,在我家,哭不会换来任何东西,只会换来一句“哭什么哭,有本事你考个第一回来”。后来我就真的只会用成绩说话了。

江楠被我吓到了。她退到自己的椅子旁边,手扶着桌沿,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那双眼睛看着我,好像是愧疚,又好像只是单纯的不知所措。

她说不出话。我也说不出话。

我们就这么对峙着,中间隔着我那张堆满了书和草稿纸的桌子。

清醒过来,火气去了大半。

额很尴尬,我开始焦虑现在这个局面该怎么处理?

江楠弯下腰,捡起我摔在地上的笔,轻轻放在我的桌子上。她拉了旁边苏棠的椅子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坐得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是那种我从来没闻过的、好闻的、贵的东西的味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的声音很小,小到我差点听不见。江楠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上一小块翘起的木皮。

“那你是哪个意思?”我的声音还带着怒气未消的余震,但音量也降下来了。

“我没有笑你。”她说,然后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江楠大概从来没有这么笨拙过。

“我只是……我只是没想到你会做不出来。你高考成绩那么好,我以为这些对你来说很简单。”

我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高考成绩?”

“辅导员发过。”她说,声音还是很小,“新生信息表,我看到了。”

老师确实在年级群里发过一个新生信息汇总表,里面写着每个人的高考成绩和生源地。

我的分数在班里也能排前三。但我没想到江楠会去看,更没想到她会记住。

“那你现在知道了。”我声音也小了,“高考成绩好不代表什么都会。我学英语是为了考试,学语文是为了作文。你们聊的那些东西,我听都没听过。”

我到最后已经不是在发怒了。

但这个事实让我很难受——我说出来了,就等于承认了自己比别人差。我一辈子都在避免承认这件事。

江楠沉默了一会儿。

“反切这个,”她终于开口,手指从桌沿上收回来,指着我草稿纸上那团乱麻,“我也是高中才学的。我们高中有个选修课,叫‘音韵学入门’。”

“所以反切上字取声母,下字取韵母和声调。”江楠往前凑了凑,手指移到我的草稿纸上,“你刚才问的‘德红切’——声调也跟下字走,所以是平声。”

她的手指在我的草稿纸上移动,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点在那个被我戳破的洞旁边。

“‘红’的声母是h,但反切的时候不用它的声母。所以‘红’在这里贡献的是ong,不是hong。”她说话的时候气息很轻,吐字清晰但不带任何居高临下的味道。

我突然意识到,江楠在认真地给我讲题。

江楠本来可以不管的。她本来可以坐回自己的位置继续看那本厚厚的法学教材。但她没有,她坐在我旁边,侧着身子给我讲,距离近到我们的肩膀差点挨在一起。

她的侧脸在台灯下显得很柔和。江楠是好看的——这是废话,她当然好看。但她认真讲题的时候比平时更好看,因为那种惯常的疏离和礼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专注。

“那你怎么知道哪个是上字哪个是下字?”我问,语气已经完全没有怒气了,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想要搞懂的迫切。

“被切字在后,切字在前。”她说,“比如‘东,德红切’——其中德是上字,红是下字。”

“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我低头看着草稿纸,按照她说的方法,自己做了下一题。“公,古红切”——“古”声母g,“红”韵母ong,合起来——

“gong。”我说。

“对了。”江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和一丝赞许,虽然她大概不想让我听出后者。

我继续做第三题。“同,徒红切”——“徒”声母t,“红”韵母ong——

“tong。”

“对了。”

我的笔越写越快。第四题、第五题、第六题。江楠在旁边看着,偶尔纠正一下我的错误,偶尔伸手在我的草稿纸上画一条线,把一个字圈出来。

“对了。”

“又对了。”

“嗯,这个也对了。”

当我把最后一题做对的时候,江楠轻轻呼了一口气。她坐直身体,把椅子往后挪了挪,脸上浮现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她意识到自己在笑,然后迅速把那个笑收了回去。

“你学得挺快的。”她说,语气恢复到了那种礼貌的调子,但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那点没来得及收回的东西。

“是你讲得好。”我说。

这是我第一次正面评价江楠。话说出口之后,我们都愣了一下。

空气变得有些不自在。江楠站起来,把苏棠的椅子推回原位,然后走回自己的书桌。她坐回自己的位置,翻开那本厚厚的法学教材,但我注意到她的笔停在第一行很久没有动。

“江楠。”

“嗯?”

“谢了。”

她没回头,但我看见她的耳朵微微变红了一点。

“不用谢。”江楠翻了一页书,又翻回来,她低声嘀咕了一句“看哪儿呢”,语气里带着一丝对自己气恼的味道。

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我继续做题,做到第七题的时候,发现草稿纸用完了。

我正准备去拿新的,低头看见桌角压着一本新的草稿纸——封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用很端正的字写着:“这是用了一半的,送你了。江楠。”

我看了看那本摊开的法学教材,她的书桌前那盏灯亮着。

食堂晚饭时间快过了,我还没吃。

手机亮了,是王招娣发来的消息。五个感叹号,她想约我吃晚饭,说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

我回了条消息说去不了了,晚上有作业。

然后听到自己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我翻出自己的最后一包泡面,准备去接热水。走到热水壶旁边的时候,发现纪如璟桌上多了一盒牛奶。

我回头看了一眼纪如璟的位置。她不在,但她的书桌上多了一盒牛奶,旁边压着一张没有署名的便签,上面只用黑色水笔写了一个字:“可以喝。”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纪如璟的字很好看,瘦瘦的,很锋利,不太像女生的字。那个“喝”字的最后一笔收得很干脆,不留任何余地。

我没喝那盒牛奶。但我吃泡面的时候,一直忍不住看它。

晚上九点多,苏棠回来了。她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泡面味,皱了皱鼻子,然后看见我桌上摊着的一堆草稿纸和课本。

“又用功呢?”

“嗯。”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多说几句让我不舒服的话,只是把包放下,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她经过我的桌子,瞥了一眼草稿纸上的反切题,停了一下。

“古代汉语?反切?”

“嗯。”

“这玩意儿挺烦的。”她说,语气出人意料地正常,“我们心理系不学这个,不过我高中学过一点。”

“你高中也学过?”

“省重点嘛,什么都有。”她耸了耸肩,然后指了指草稿纸上的一个字,“这个错了。‘知’是知母,不是端母。”

“……知母是什么?”

“舌上音。端母是舌头音。不一样。”苏棠说着,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别这么看我。我们高中国学选修课专门教过这个。不是你自己没学好,是你没学过。”

是你没学过。

这句话从苏棠嘴里说出来,和从江楠嘴里说出来,重量不太一样。苏棠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同情,她的这种平淡反而让我没那么难受。

“谢谢。”我说。

苏棠挑了挑眉,没说话,爬上床打开笔记本电脑。

熄灯前,我的手机又亮了。

话唠王招娣已经发了五条消息。

“俺只抢到最后一份红烧肉”

“给你留了一份在俺们宿舍冰箱里”

“明天记得来拿”

“晚安晚安晚安!!!”

我一条一条看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三个字:“嗯,谢谢。”

发完我觉得不对。我对王招娣说“谢谢”,这好像还是第一次。她秒回了一串问号:“你咋了?是不是生病了??俺去看看你!”

“没事。”我赶紧回复,“好好的。别来。”

她回了一个狐疑的表情包,一只狗歪着脑袋,配文是“俺不信”。

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这一天过得很奇怪。早上我还在为自己听不懂课而崩溃,下午被江楠的一句话激怒到差点摔东西,晚上却在她的讲解下学会了反切。

这些人都让我看不透。

但我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想。

一整个下午的情绪起伏,像一座山压在我身上,把我的意识一点一点压进黑暗里。迷迷糊糊中,我听见苏棠翻了个身。然后她的声音在黑暗中传过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那个词——音位——就是区分意义的最小语音单位。你下次课上可能会听到。”

我睁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

“……你没睡?”

“睡了。梦话。”

然后她那边就没声了。

窗外桂花香又飘进来了。我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睡着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51552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