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64722" ["articleid"]=> string(7) "736695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23549) "军训最后一天,我差点没活着走下操场。

真不是夸张。阅兵式从早上七点站到中午十一点,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把我烤成了一块行走的腊肉。

我的解放鞋底磨穿了,每一步都像在跺仇人的脸。左脚底三个水泡,右脚底两个。

“你脸色好差。”站在我旁边的眼镜女生小声说。她就是第一天正步走时胳膊肘顶到我胸的那个,叫陈晓雯,名字跟她的人一样斯文。经过十四天的军训,我们已经发展到了能互相借纸巾的交情。

“没事。”

“你嘴唇都白了——”

“放心吧,真的没事。”

她闭上嘴,担忧地看了我一眼,没再说。我挺直腰板,目视前方。马教官正从主席台前跑回来,脸涨得通红——我们方阵拿了三等奖,虽然一共就六个奖,三等奖等于安慰奖,但他高兴得像中了彩票。这个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的退伍兵,此刻眼眶湿润,嘴角抽搐,像一头被洋葱熏哭了的水牛。

阅兵结束,解散哨终于响了。操场上响起震天的欢呼声,帽子飞得到处都是。

我站在原地没动,脚底的水泡让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

“刘来娣!”

王招娣从体育系的方阵那边跑过来,黑得发亮,汗水把军训服粘在身上,整个人像刚从河里捞出来的。她的头发现在扎了起来,在脑后揪成一个利落的短马尾,露出饱满的额头。没有了乱发的遮挡,她的五官看起来比之前更精神了,浓眉大眼,就是是黑了点。

“你头发扎起来了。”我说。

“教官逼的!”她摸了摸后脑勺的短马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俺头发太乱不像军人。俺说俺又不是军人,他说军训期间你就是。俺拗不过他,就扎起来了——咋样,好看不?”

“像个地瓜上插了根葱。”

“滚!”

她推了我一把,力道大得我差点摔个狗吃屎。

我站稳之后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她的头发,其实挺好看的,但我才不会说这种夸人的话。

“你脚咋了?”她注意到我站姿奇怪。

“长了一堆水泡。”

“俺也是!”她立刻把自己的脚抬起来,解放鞋脱了一半,“你看你看,俺这个比你那个大!”

“这有什么好比的?”

“比惨啊!”王招娣理直气壮。

操场边上,各班正在送别教官。隔壁方阵的女生们把马教官围在中间,哭得稀里哗啦。

有个女生哭到打嗝,一边打嗝一边说“教官你不要走”,声音凄惨得像是生离死别。

马教官手足无措地站在中间,脸红得要滴血,嘴里反复说着“好好学习”“报效祖国”“不许哭不许哭”。

王招娣用胳膊肘捅了捅我:“你说她们哭啥呢?”

“不知道。”

“才十四天,至于吗?俺离家上大学的时候都没哭。”

“你娘哭了没?”

“哭了。俺爹也哭了,但他不承认,假装眼睛进了沙子。”王招娣挠了挠后脑勺的短马尾,“不过俺们村风大,可能真进了沙子。”

我看着那边哭成一片的女生,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她们是真心的,我能看出来。但她们的真心对我来说太陌生了——十四天就能产生这么深的感情,得是多幸福的人才做得到。

“城里人就是感性。”我说。

“就是。”王招娣深以为然地点头,“俺们村村长换届的时候我也没见谁这样哭。”

“……你这什么比喻?”

“不好吗?”

“这跟送别教官能一样吗?”

“都是舍不得啊。村长处了好几年,教官教了十四天。几年的感情和十四天的感情,你说哪个深?”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这个体育生。

王招娣把鞋穿好,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她忽然凑近我,压低声音问:“哎,你看那边那个——”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是我们班的辅导员助理,大三的学姐,姓周,长得白白净净,正在给教官递花。

马教官接过花的时候,周学姐红着眼眶说了句什么,马教官挠了挠头,说“为人民服务”。

周围几个女生哭得更厉害了。

“她喜欢教官。”王招娣笃定地说。

“你怎么知道?”

“俺在俺们村见多了。女娃喜欢谁,就是这种表情。”她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可惜了。”

“可惜什么?”

“教官老家有对象的。你没听见昨天他打电话?‘娟儿,俺下周一就到家了’——”王招娣模仿教官的方言,模仿得惟妙惟肖,“叫得可亲了。”

我看着周学姐红肿的眼眶,突然有点同情她。

但更多的是不解。

喜欢一个人,然后把感情浪费在一个注定不可能的人身上,图什么呢?

“走吧。”我转身往宿舍方向走,“晒死了。”

“你不去跟教官道别?”王招娣追上我,“好歹教了咱半个月——”

“不去。”

我头也不回。脚底的水泡在鞋里又蹭了一下,钻心地疼。

下午新生入学教育,辅导员在班里开了个会。我们汉语言文学一班一共四十二个人,女生三十二个,男生十个。

辅导员姓赵,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一看就是搞学术的。他说了很多,什么大学是人生的新阶段、什么自主学习的重要性、什么要树立正确的人生观价值观——我听着听着就困了。

直到他说:“下面进行班委竞选。有意向的同学请上台做一分钟自我介绍,说明竞选职位和理由。”

我醒了。

班委。我在高中当了三年班长,从高一当到高三,不是因为人缘好,是因为没人愿意当。当班长要收发作业、点名、帮老师跑腿、处理同学矛盾,全是得罪人的活儿。我不怕得罪人,所以班主任让我当,我就当了,一当就是三年。

大学班长的好处可比高中多。有加分,有补贴,最重要的是——有资源。

辅导员直接对接班长,奖学金、助学金、勤工俭学的信息,班长第一个知道。

我需要这些。

第一个上去的是个瘦高男生,戴眼镜,叫秦朗,说话很利索。他想竞选班长,PPT都做好了,投影仪打在白板上,每一页都有图表和文字,高中学生会主席,省三好学生。然后是“才艺特长”——小提琴十级,全国青少年比赛银奖。

下面响起一片掌声。

第二个上去的是个女生,扎马尾,叫梁思悦。她想竞选团支书,也是PPT,履历同样惊人。

掌声又响了。

我坐在座位上,手心开始出汗。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上去的人一个比一个厉害,有钢琴十级的,有参加过诗词大会的,有暑假去国外游学的,有组织过大型公益活动的。

每个人都侃侃而谈,每个人都像一本印刷精美的宣传册,封面亮丽,内容充实。

我什么都没有。

没有PPT,没有特长,没有证书,没有游学经历。

我高中三年课余时间在干嘛?喂猪、割稻、搬砖、带我表姐家的孩子。

这特长该怎么说?

“还有没有同学想上台?”赵老师推了推眼镜。

王招娣从后门探进头来,冲我挤眉弄眼。这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的,大概是自己班里的会开完了,跑过来找我。她无声地用口型说:“你——咋——不——上——”

我站起来。

椅子腿在瓷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所有人都转头看我。

我走到讲台前,转过身,面对四十二双眼睛。

“我叫刘来娣。”我说,“竞选班长。”

没有人鼓掌。有人在小声议论,我听见一个女生压低声音说“她就是论坛上那个——”后面的字被另一个人的咳嗽盖住了。

我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我的论坛ID被人扒出来了,那些骂纪如璟的帖子、吐槽高职学院占座的帖子、阴阳怪气各种事情的帖子,全都署着我刘来娣的大名。

“我高中当了三年班长。”我继续说,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还淡定,“成绩连续高中三年年级第一。”

有人抬起了头。

“我没有PPT。”我看着坐在第一排的秦朗,他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微笑,“也没有小提琴十级。我唯一的特长是喂猪。”

下面有人笑了一声。

“我家是农村的。”我说,“喂猪是我从小做到大的事。拌饲料要掌握比例,玉米面、豆粕、麦麸的比例不对,猪不吃。猪圈要定期打扫,冬天要铺稻草保暖,夏天要洒水降温。小猪仔生病了要灌药。”

笑声越来越多了,笑意味着他们没把我当回事。

“喂猪跟当班长有什么关系?”秦朗旁边的一个男生笑着问。

“喂猪要管几十头猪,当班长要管四十二个人。”我说,“猪比人难管。因为猪听不懂道理。”

全班哄堂大笑。连赵老师都嘴角上扬了一下。

“而且喂猪让我学会了怎么分配时间。”等笑声稍微平息,我继续说,“我高三的时候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喂猪,六点骑自行车去学校,晚上十点下晚自习回来还要打扫猪圈。但我高考成绩是年级第一。”

笑声渐渐停了。

“我没有出过国,没有学过小提琴,没有参加过任何比赛。”我看着台下的众人,“但我知道怎么把一件事情从开始做到结束,怎么在没人帮的时候一个人扛下来,怎么在所有人都觉得你不行的时候,还能把事情干成。”

“我说完了。谢谢。”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响起掌声。掌声不大,但比我想象中多一些。我注意到有几个女生的眼眶有点发红,不知道是不是被我的事迹感动了。

城里人是真的感性。

王招娣站在后门口,巴掌拍得啪啪响,一个人制造出了一个班的音量。

投票结果很快就出来了。

我没选上。

秦朗当上了班长,梁思悦是团支书。我得了十一票,四十二个人,十一票,大概排第四。

赵老师念票数的时候,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意料之中的事,没什么好意外的。

散会的时候,王招娣从后门冲进来,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骨头嘎吱响。

“十一票!”她兴奋地说,“十一票啊!”

“又没选上。”

“那不一样!”她认真地看着我,浓眉下的眼睛亮晶晶的,“他们那些人都有PPT,你连PPT都没有还能拿十一票!要是你有PPT,你肯定第一!”

“你会做PPT?”

“不会,俺学校都没有电脑课。”

“那你说个屁。”

晚上,王招娣来我宿舍找我。她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根烤红薯,说是从学校后门的烤红薯摊买的。

“那个奶奶烤的红薯可甜了,俺排了二十分钟的队!”她把塑料袋往我桌上一放,眼睛开始在宿舍里转来转去,打量着这个她从没来过的地方。

416宿舍今晚难得人齐。江楠在书桌前看一本厚厚的法学教材,荧光笔在页面上画出一道道绿色的横线,看起来已经看了很久但一页都没翻过去。苏棠窝在床上抱着笔记本电脑看电影,戴着一只耳机,另一只耳机晃晃悠悠地垂在床沿,屏幕的蓝光映在她脸上,照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意。

纪如璟坐在自己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手指搭在书页边上但没有翻动。

“哇,你们宿舍好干净。”王招娣真诚地感叹,“还有空调好凉快!俺们宿舍空调是坏的,报修三天了还没人来修。俺晚上热得睡不着,只能把湿毛巾搭在肚子上。”

“风扇呢?”我问。

“风扇也坏了。”

“……你们宿舍是报废车场吗?”

王招娣正要回答,突然注意到了什么,顿了顿。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她在看苏棠桌上那盘水果。

“那个——”王招娣咽了口口水,“那是什么瓜?”

“哈密瓜。”苏棠的声音从上铺飘下来,“冰箱里还有半个,你喜欢的话我切给你。”

“不用不用不用!”王招娣连忙摆手,“俺就是问问!俺们那儿不产这个——”

宿舍里忽然安静下来。

我扭头看了一眼苏棠。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摘下了那只耳机,正支着脑袋看向王招娣,眼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江楠的荧光笔停在半空中,已经停了至少十秒。就连纪如璟也微微侧过头来。

王招娣没有任何察觉。她大剌剌地坐在我的椅子上,双腿岔开,一只脚踩在椅子横杠上,一边啃红薯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话:“俺就说嘛,你们宿舍就是比俺们那个破宿舍强。俺们宿舍也有个有钱的,但没有你们这个这么有钱——哎你这红薯怎么不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说着撕了一半红薯塞到我手里,毫不在意地咬了一大口自己那份,嘴唇上沾了一圈黑色的炭灰,配上那张圆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像一只叼到了骨头的小狗。

“选班长的事你别往心里去。”王招娣的嘴被红薯塞得鼓鼓囊囊的,说话都不利索了,“俺们班今天也选了,俺也去参选了,你猜俺选上啥了?”

“什么?”

“心理委员。”

“那是什么东西?”

“俺也不知道。”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辅导员说是负责关心同学心理健康的。俺说俺怎么知道别人心里想啥?辅导员说不用知道,会听就行。俺说会听就行?那俺应该行吧——俺在俺们村就是出了名的会听墙根。”

我差点把红薯呛进气管里。

“然后呢?选上了?”

“选上了啊!四十三个人,三十九票!”王招娣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短马尾跟着甩来甩去,“就两个人没投我,一个是我自己,另一个不知道是谁。”

“你为什么不投自己?”

“投自己多不好意思啊!”她理所应当地说,“俺娘说了,做人要谦虚。”

这个竞选故事和她那个“高中年级第一”的身份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反差,让我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

高中年级第一,大学只选上个心理委员,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失落,比我这个落选的人开心多了。

“你呢?”王招娣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你最后选上啥了?”

“什么都没选上。”

“哦。”她嚼了嚼,把红薯咽下去,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认真地看着我,“那也挺好的。你看俺,选上个心理委员,还不知道要干啥呢。万一有人来找俺咨询心理问题,俺总不能跟人家说‘多喝热水’吧?”

“你可以跟人家说‘出去跑两圈就好了’。”

“那不成了体育委员了?”她歪了歪头,“不对,俺本来就是体育系的。”

我们俩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她的笑声很大,嘎嘎的,像一只被踩了脖子的鸭子。

王招娣的存在让我放松,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我不需要竖起浑身的刺,不需要随时准备反击。她的松弛和坦荡,像一件太旧太软的衣服,很舒服。

余光里,苏棠把脸偏了偏,偏向我们这边。她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已经黑了,但她没有重新打开,就那么靠在枕头上,一只手撑着脑袋,眼睛半眯着,嘴角挂着一抹奇异的微笑,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动物纪录片。

“你们俩——”苏棠忽然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她惯常的慢条斯理,“说话都这样吗?”

“哪样?”王招娣抬起头,不明所以。

“什么?”我也警惕地看着她。

“就是——”苏棠从床上坐起来,两条腿垂在床沿,“互相叫名字的时候。她叫你‘王招娣’,你叫她‘刘来娣’。你们不觉得这很像——”

“像什么?”我的语气硬了起来,手不自觉地攥紧。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等着她说出“土”或者“难听”或者“像乡下人”之类的话。我已经准备好反击了。

“像在叫自己。”苏棠说。

我准备好的反击卡在了喉咙里。

苏棠歪着头看我们:“她说刘来娣和我说刘来娣,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从她嘴里说出来,‘刘来娣’这三个字就不难听了。你有没有注意到?”

“什么意思?”我问。

“算了。”苏棠笑了笑,重新靠回枕头,拉开了笔记本电脑。

王招娣转过头,用只有我能听到的音量悄悄问我:“她说啥?俺没听懂。”

“别管她。”我说。

江楠的荧光笔还停在那行字上。

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留意,根本不会注意到。她一只手翻着书页,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

窗边传来轻微的声响。我转头看去,纪如璟把书合上了。

“哎,对了。”王招娣突然想起什么,把最后一块红薯皮扔进垃圾桶,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俺还没跟你那几个舍友打招呼呢!太没礼貌了!”

我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她已经站起来了,对着苏棠、江楠、纪如璟的方向,大大咧咧地说:“你们好!俺叫王招娣,是刘来娣的朋友!是体育系的,以后请多多关照!”

苏棠从电脑屏幕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睛弯了弯。她轻轻笑了一声,目光从王招娣身上慢悠悠地扫过,那是一个很轻很轻的眼神。那个眼神里面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江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纪如璟的目光垂在书背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王招娣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住了,她的嘴唇才动了动。

“你好。”她说。

只有两个字。语气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我注意到她放在书页上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指尖在纸上留下一个细微的折痕。

王招娣完全没感受到这个房间里的诡异气氛,心满意足地坐回椅子上,椅子又发出一声惨叫。她压低声音对我说:“你这几个舍友人还挺好的嘛!俺还担心她们会看不起俺呢——看来是俺多想了。”

我看着王招娣那张毫无心机的脸,在心里叹了口气。

王招娣,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她们不是看不起你。我也说不清。就像我刚才发现的那样,她们每一个人,在那个瞬间,都在用一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方式关注着这个房间里的另外两个人。

也许是关注着我,也许是关注着王招娣,也许是关注着我们两个人之间那种她们从未经历过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什么呢?

“你咋了?”王招娣注意到我在发呆,“想啥呢?”

“没什么。”

“不会还在想竞选的事吧?”她凑过来,认真地看着我,“别想了。选不上就选不上呗,又不是啥大事。”

“我需要加分。”我说,“奖学金要综合测评,班委加分多。”

王招娣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哦——你是为了奖学金啊!俺还以为是——”

“以为什么?”

“以为你想当官呢。”她挠了挠短马尾,不好意思地笑了,“俺说嘛,你看着不像那种人。”

我摇了摇头,用一种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耐心的语气对她说:“你那个心理委员——要是有人来找你咨询,你就听她们说话,然后点头,然后说‘我理解你的感受’。”

“可是俺不一定能理解啊。”

“没人真的需要你理解。她们只需要一个听她们说话的人。”

王招娣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对。刘来娣,你懂得真多。”

“我也不是真懂,”我笑笑,“干中学嘛。”

王招娣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她们体育系的事——谁跟谁一个宿舍,谁训练偷懒被教练骂,谁的脚臭到整个寝室集体失眠。

她的叙述方式缺乏逻辑,细节过于丰富且毫无重点,但我发现自己并不想打断她。她的声音把我心里的那团烦躁压下去了一点点。

她待了一个多小时才走。走的时候又跟三个舍友道别,苏棠回了句“常来玩”,语气真诚得让我怀疑她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江楠说了声“再见”,声音轻得像蚊子叫。纪如璟没有抬头。

门关上之后,宿舍重新陷入安静。那种安静和我习惯了的那种安静不太一样。

“你那朋友挺可爱的。”苏棠慢悠悠地说。

我警觉地看向她:“你别打她主意。”

“什么叫打主意?”苏棠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我就是觉得她挺有意思的,跟你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什么都写在脸上,你什么都藏起来。”苏棠合上电脑。

我坐在床沿上,手里握着王招娣留给我的烤红薯。红薯已经不热了,但还温着,甜味透过塑料袋散发出来,充满了这个小小的宿舍。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九月的桂花香。我们宿舍楼下有一排桂花树,白天闻不到,到了晚上香味才慢慢浮出来,淡淡的,清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味道。

我低头咬了一口红薯。凉的,但确实很甜。

手机亮了一下。王招娣发来的消息:“俺到宿舍了!你们楼下那个自动贩卖机里有卖可乐!!俺买了两瓶。下次给你带一瓶!!!”

三个感叹号起步,五个感叹号封顶。这是王招娣的发消息风格。

我回了一条:“别喝可乐,会长胖。”

她秒回:“俺是体育系的。要增肌!”

然后紧接着又一条:“对了对了,你那几个舍友真的好好啊!!!尤其是那个长头发的!!!她刚才开门的时候冲俺笑了一下!!!笑起来好好看!!!!叫什么名字来着?”

长头发。苏棠、江楠、纪如璟都是长头发。但她说的“开门的时候冲她笑了一下”——我想了想她走的时候是谁给她开的门。苏棠在床上没下来,纪如璟全程没动。是江楠给她开的门。

我回她:“叫江楠。”

“江楠江楠江楠!!!好好听的名字!!!!俺姐明年要是生个女儿就叫楠楠!!!!”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俩字:“睡了。”

关掉手机,宿舍已经熄灯了。黑暗中,有人翻了个身。

然后安静了。

我闭上眼睛。红薯的甜味还留在舌尖上,王招娣笑声的余韵还在耳边。

今天过得不算太好——班长没选上,军训站得脚废了,奖学金的事八字还没一撇。

但我没我想象中那么难受。

可能是因为王招娣。可能是因为她端着红薯推门进来的时候,这间冷冰冰的宿舍多了一口热乎气。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窗外桂花香更浓了,像是要把整个九月都腌进蜜罐里。

王招娣发来最后一条消息:“晚安刘来娣!明天俺找你吃饭!带你去吃二食堂的麻辣香锅!!!巨好吃!!!!”

五个感叹号。

我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在黑暗里,嘴角动了一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5155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