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64721" ["articleid"]=> string(7) "736695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7555) "上大学躲不掉的是军训。
这意味着我将被晒成又黑又红的红薯干。
军训的通知贴在宿舍楼公告栏上,红纸黑字,像一道催命符。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钟,脑子里飞速算账:军训服八十,解放鞋五十,一共一百三。
一百三够我吃一个星期的饭——省着吃能吃十天。
我想逃训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掐死了。
逃训要有医院证明,医院证明要挂号费。
算了。
回到宿舍,我把军训服往床上一扔,看见苏棠正对着镜子涂防晒霜,桌上摆着三瓶不同牌子的,每一瓶都够我在食堂吃几个月。
“你看什么?”苏棠从镜子里对上我的目光。
“看你抹腻子。”我说,“再抹厚点,砖墙都没你平整。”
苏棠也不生气,慢悠悠地拧上防晒霜的盖子:“你知道九月的紫外线强度吗?就你这张脸——”
她用下巴点了点我的方向,“不涂防晒,两周之后你就能直接演包公了。”
“我乐意。”
“那你晒着吧。”苏棠站起来,拎起她那件军训服,“对了,我不参训。”
“……为啥?”
“日光性皮炎。”苏棠晃了晃一张纸,上面盖着校医院的章,“医生开的证明。不是我不想训,是身体不允许。”
我还没来得及骂她,江楠从门外进来了,穿着自己的衣服,手里也拿着一张纸。
“你也不训?”我问。
江楠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比前几天复杂了一些——自从巴黎世家事件之后,她看我总是这个表情,像不知道该怎么归类的未分类垃圾。
“我有脚踝旧伤。”她说,“高中打排球扭的。”
行。又一个逃训的。
我转头看纪如璟的床铺——空的。这个人永远不在,永远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做我不知道的事。
“别惦记了。”苏棠说,“纪如璟家里给学校捐了一栋楼,她参不参训,谁敢管?”
我闭嘴了。
行吧。
这间宿舍四个人,三个不用训,剩下我一个,顶着大太阳站军姿。
这就是阶级差距,用军训这种破事儿都能体现得明明白白。
九月十一号,军训第一天。
操场上站满了绿油油的新生,像一片韭菜地。
我站在汉语言文学系的方阵里,前后左右都是不认识的女生,叽叽喳喳讨论哪个教官帅、防晒霜该补了、哪个食堂的饭好吃。
我什么都没说。我只心疼我那套花了一百三买的军训服。
教官姓马,个子不高,嗓门倒大。开口第一句话就是:“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兵!站要有站相,坐要有坐相,别给我歪歪扭扭像个面条!”
他绕着我们走了两圈,停在我面前。
“你。”
我抬起头。他指着我的头发:“碎头发太多,扎不上去的用发卡别好。这样——”
他说到一半,突然伸手碰了一下我的碎发。
我下意识地把头一偏,眼神凶了一下。
教官愣了愣,收回手,咳了一声:“注意军容风纪。入列。”
旁边几个女生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我知道她们在想什么——这人不好惹。
我只是不喜欢别人碰我。
站军姿十分钟后,我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我真他爹羡慕苏棠的日光性皮炎。
下午更惨。练正步走,教官让我们一排一排地走。我排第三排,左边是个戴眼镜的女生,斯斯文文,口号喊得像蚊子叫。轮到我们这排的时候,我一脚踢出去,左边的眼镜女生慢了半拍,胳膊肘顶到了我的胸。
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忙道歉。
教官走过来,眼神还没落在我身上,就被隔壁方阵的吼叫吸引了。
“俺不剃头!”
这个声音像平地一声雷,整个操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了。
体育系的方阵前面站着一个人,穿军训服,但帽子没戴,露出一头炸毛短发,皮肤黑得像从煤堆里扒出来的,浓眉大眼,远远看着像条被人踢了一脚的土狗。
教官让她把帽子戴上。她梗着脖子,嗓门大得离谱:“俺说俺不剃头!这头发也不长!凭啥让俺剃!”
她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不像本地人,更像从跟我一样从哪个山沟里出来的。
体育系的教官脸黑如锅底,一边用普通话解释没让她剃头,一边让她出列。
休息的时候我去打水,在水房又碰见了那个黑皮女生。
她蹲在水龙头边上,捧水洗脸,洗完用力甩了甩脑袋,水珠子溅了我一身。
“你甩到我了。”我说。
她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睛瞪着我,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牙齿很白,衬得脸更黑了。
“不好意思啊!”她用胳膊抹了一把脸,“你哪个系的?”
“汉语言文学。”
“俺体育系的!叫王招娣!”
招娣。
我愣了至少三秒。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拧开了我心里某个上了锁的抽屉。
招娣,来娣。我们连名字都是姐妹。
“你呢你呢?你叫啥?”王招娣凑过来,她的热情像一团火,烧得我有点不知所措。
“刘来娣。”
她呆了一下。
“哈哈哈哈哈!咱俩一个来娣一个招娣!”王招娣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我趔趄了一步,“谁起的这名儿啊,也太逗了!”
我本该生气的。我讨厌别人笑我的名字。
但王招娣笑得太坦荡了。
“你家哪儿的?”我问。
“G省山区的!咱那儿可穷了,俺考上大学的时候全村敲锣打鼓,说俺是山沟里飞出的金凤凰!”她叉着腰,语气骄傲得不行,“你呢?”
“F省本省的。”
“那你家近些,比俺强。”她凑近看了看我,用那双浓眉下的眼睛仔细打量,然后点了点头,“嗯,你晒得不够黑。过两天就黑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自来熟得可怕,偏偏又让人讨厌不起来。
“哎,那啥。”她挠了挠头,“俺那个宿舍还没收拾利索,你晚上能不能帮俺看看?咱那儿东西俺都没见过——”
我打断她:“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答应得这么干脆。可能是因为她叫王招娣。
可能是因为她的名字和我的名字像两条拴在同一根桩上的狗。
晚上回到416,空调凉气呼呼地吹。苏棠正窝在床上看美剧,旁边摆着一盘水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插着。江楠在书桌前写什么东西,听见我进门,抬头看了我一眼。
只有纪如璟的位置空着。
“回来了?”苏棠嘴里含着一块苹果,含糊不清地说,“今天晒黑了没?过来让我看看。”
“滚。别烦我。”
我脱掉军训服,里面的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
“对了。”苏棠像是想起什么,从床头拿起手机晃了晃,“你们今天军训是不是出什么新鲜事了?校园论坛上有人说体育系那边好像有新生跟教官吵起来了。”
“关你什么事。”
“好奇嘛。”苏棠歪了歪头,“听说是个女生,叫王什么娣的——”
“王招娣。”我脱口而出。
苏棠的眼睛亮了。她看着我,慢慢地笑了,像发现了猎物踪迹的猎手。
“你认识她?”
“刚认识的。”
“挺快的嘛。”苏棠把一块苹果送进嘴里,“刘来娣,王招娣,你俩这名字……挺搭的。”
我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你是不是对所有人的名字都有意见?”
“没有。”苏棠认真地说,“我只对有意思的名字有意见。”
我不想理她,爬上自己的床。躺下之后,才发现自己全身酸疼,两条腿像灌了铅。站了一整天军姿,脚底板长了水泡,刚才脱袜子的时候皮都粘在上面了。
我去。疼得我想骂人。
但今天没骂。实在没力气骂了。
手机亮了。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刘来娣!俺是王招娣!咱宿舍空调怎么开啊!热死了!!”
感叹号都快从屏幕里蹦出来了。
我回了一条:“找遥控器。”
一分钟后她回复:“找到了!但按了不管用啊!”
我盯着那串感叹号看了半天,突然想笑。
“是不是电池装反了。”我回复。
“哦哦哦哦哦好了好了!凉了凉了凉了!!!谢谢你来娣^_^你真是大好人!!!!”
我把手机往旁边一扔,闭上眼睛。
大好人。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
王招娣,你这个人怎么回事,才认识一天就敢说这种话。
但奇怪的是,我没有觉得烦。
可能是因为她太蠢了。蠢到让人懒得讨厌。
也可能是因为她是我在这个学校里遇到的第一个真正把我当人看的人。
仅此而已。
军训第四天,我在食堂吃饭的时候碰见了王招娣。她端着一个堆成山的饭盘,咣当一声坐在我对面。
“你咋吃这么少?”王招娣看着我盘子里的一荤一素,皱起浓眉,“训练量这么大,不吃多点扛不住啊。”
“没钱。”
我实话实说。对王招娣,我不想撒谎。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到了我盘子里。
“你吃。俺多打了一个。”
“你是猪吗,一个人吃两个鸡腿?”
“你才是猪!”她瞪我一眼,“俺看你瘦得跟竹竿似的,多吃点!”
我看着那个香喷喷的鸡腿。食堂的鸡腿要六块钱一个,我从来舍不得买。
王招娣已经低头扒饭了,腮帮子鼓鼓的,像个仓鼠。
我也低头扒饭。
那鸡腿很好吃。
那天下午军训的时候,我们两个方阵挨得近。
休息的时候我看见王招娣在体育系那边被教官罚站军姿,因为她正步走的时候顺拐了。
她站在太阳底下,汗水顺着黑得发亮的脸往下淌,但她在笑。
咧着嘴,露出白牙,笑。
教官问她笑什么,她说:“报告教官!俺站得好看不?”
教官脸都绿了。
我坐在阴凉处,拧开水瓶喝水。水是温的,喝进去更渴了。
“刘来娣。”
苏棠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我一口水差点喷出来。
“你怎么来了?”我扭头看她。她一身黑裙,眉眼弯弯,打着一把遮阳伞,站在操场边上,像另外一个世界的生物。
“无聊,出来走走。”苏棠的目光越过我,落在操场上,“那个就是王招娣?”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王招娣还在罚站,一动不动的,只有眼珠子转来转去,贼溜溜的。
“嗯。”
“这人看着跟你挺像的。”苏棠说。
“哪里像?”
“说不上来。”苏棠撑着伞的手轻轻转了转,“可能是眼神吧。都有点像流浪狗。”
说完她转身走了,留我一个人坐在原地,握着那瓶温水,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流浪狗。
这个词太准确了,准确得让我生气。
军训第七天,我瘦了三斤。每天站军姿、踢正步、跑操、拉歌,晒得黑了一层。照镜子的时候,差点没认出自己。
王招娣也黑了。她本来就黑,现在是黑中透红,像一个烤过头的地瓜。
“俺以后再也不嫌俺家热了。”她蹲在操场边上,有气无力地说,“跟这比,俺家那是天堂。”
我坐在她旁边,递给她一瓶水。她接过来咕嘟咕嘟灌了半瓶,然后用袖子擦嘴,袖子比嘴还脏。
“你宿舍咋样?”她问,“舍友好相处不?”
“不好。”
“咋了?”
我想了想,发现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苏棠对我不好吗?她也算不上。江楠对我不好吗?她只是礼貌地保持距离。纪如璟对我不好吗?她什么都没对我做。
但正是这种感觉,让我最不安。
“她们仨都是有钱人。”我最后说了这么一句。
王招娣眨了眨眼睛:“有多有钱?”
“逃训的那个,日光性皮炎,家里不知道干什么的,但肯定不简单。另一个脚踝旧伤逃训的,家里是律师世家。还有一个——”我顿了顿,“就是纪如璟。家里给学校捐了楼。”
王招娣张大了嘴巴:“妈呀。那你不是掉进钱窝里了?”
“差不多。”
“那她们欺负你了没?”
“没有。”我摇头,“没有。”
“那你咋说不好相处?”
我看着远处的操场,看那些还在训练的新生,看他们被晒得通红的脸和湿透的后背。
“因为……”我说,“也不是——唉,算了,你不会懂的。”
王招娣歪着脑袋看我,那双浓眉下的眼睛忽然变得很认真。
“你是不是不喜欢欠别人的?”
我没说话。
“俺娘说了,人穷志不能短。”王招娣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但你也不能因为穷就把所有人的好都当成施舍啊。有时候人家对你好,就是单纯想对你好。”
我抬头看她。她逆着光,脸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踏实。
“不过你那几个舍友听着确实不太好相处。”她补充道,“俺听着就怵。”
“你怵什么?”
“捐楼啊!那得多有钱!”王招娣夸张地比划了一下,“俺们村最有钱的人家盖了个二层小楼,全村都叫他首富。你这舍友家里直接捐了一栋楼——那得是啥概念啊!”
我忍不住笑了。
“你笑啥!”王招娣瞪我。
“笑你土。”
“你才土!你全家都土!”
“嗯,我全家确实土。”
王招娣愣了一下,然后噗嗤笑出来,我也笑了。两个人蹲在操场边傻笑,笑得旁边的人都在看我们。
笑完,王招娣忽然认真地说:“刘来娣,咱俩以后当好朋友吧。”
“为什么?”
“因为咱俩名字一样啊。”她理所应当地说,“你叫来娣,俺叫招娣。这是缘分。你爹娘想要个弟弟,俺爹娘也想要个弟弟。咱俩都是多余的。”
多余的人。
我的笑凝在了脸上。
王招娣没有注意到,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要去打饭了。她的背影很坚实,袖子绷在胳膊上,看着有点滑稽。
但她说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多余的人。
对。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是个多余的人。我的名字是给那个没有出生的弟弟留的位置,我的人生是从“对不起我不是儿子”开始的。
我爹娘供我读书不是因为他们爱我,是因为我没有弟弟,他们没得选。
王招娣也一样。
“王招娣!”我喊她。
她回头,远远的,隔着半个操场:“干啥?”
“你那个鸡腿,明天还给我带一个!”
她愣了一下,然后举起胳膊,比了个OK的手势。
“两个!俺给你带两个!”
她的声音大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我坐在原地,摇了摇头。
这个傻子。
军训第十天,纪如璟终于出现在操场边上了。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操场入口处,像是来找人的。苏棠和江楠也来了,三个人站在一起,像某个时尚杂志的街拍。
她们太显眼了。显眼到整个操场的人都在看她们。
教官也看。然后吹哨子:“看什么看!继续训练!”
我正在走正步,余光扫到纪如璟,不知道她来干什么。
她和苏棠说了几句话,苏棠指了指我这边。
然后纪如璟看向我。
隔着大半个操场,隔着太阳底下蒸腾起来的热气,隔着那些绿油油的方阵和教官的口令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像一块冰。
在烈日下,凉得我一激灵。
我踢正步的动作慢了一拍,被教官点名了:“刘来娣!注意力集中!”
“是!”
我重新调整步伐,用余光再看操场边的时候,纪如璟已经走了。苏棠和江楠也不见了。
好像刚才那一幕是我的幻觉。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纪如璟在。她在书桌前看书,台灯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脱掉军训服,去卫生间冲了个凉水澡。出来的时候,她还在看书。
“你今天去操场了吗?”我擦着头发,装作不经意地问。
“嗯。”
“去干嘛?”
她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看你们军训。”
“有什么好看的。”
她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让我整晚都没睡好的话。
“刘来娣。”
“干嘛?”
“你晒黑了。”
就四个字。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四个字让我心里堵得慌。
苏棠从床上探出头来,补了一刀:“是黑了,而且脱皮了。刘来娣,你要不要抹点芦荟胶?我有。”
“我不要你的破东西。”我翻身上床,把被子拉到头顶。
黑暗中,我听见苏棠叹了口气。
“嘴硬。”
我不想理她们。我只想快点睡着。
但闭上眼睛,我脑子里全是纪如璟站在操场边上的样子。她为什么要来?她为什么要看我?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楼下传来江楠的声音:“动静小点。”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苏棠下床的声音,然后是抽屉开关的声响,然后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放在我床尾的梯子上。
我伸手摸了摸。
一瓶芦荟胶。
没拆封的。
显你有钱了。
我恨恨着把芦荟胶收到枕头边。"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51552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