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起来，披着民宿提供的薄外套，推开窗户。海风立刻涌进来，比昨晚淡一些的咸味，带着清晨特有的湿凉。潮声比昨天傍晚轻了很多，退了很远，露出一大片宽阔平整的沙滩。远处的海平线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橘粉色，像是有谁在尽头处点了一盏很远的灯。
她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海风吹起她还没梳的头发，她伸手拢了一下，然后拿起手机，给隔壁发了一条消息："醒了没？"
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安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弹出来一条回复："醒了。"
"你几点醒的？"
"五点半。"
许念看着那个数字，忍不住打字："你是不是永远比我早醒？”
沈倦回："习惯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有追问"习惯了"是什么意思。她放下手机，换了衣服洗漱完下楼。沈倦已经坐在民宿门口的台阶上了，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在晨光里微微泛着一点浅金色。看见她出来的时候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招呼。
"你哪来的咖啡？"
"老板娘给的。"他递过来另一杯，"这杯是你的，热的。"
许念接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民宿的台阶被阳光晒了一早上，已经微微发暖了，坐上去不会凉。清晨的海风比下午凉一些，吹在脸上带着湿气，吹进领口的时候会让人微微缩一下脖子。她喝了一口咖啡，温度刚好，不太烫。"今天什么安排？"
沈倦想了想。"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许念看着远处退潮后露出来的那片沙滩，"先走走？"
那天上午他们沿着退潮后的海边走了很久。沙滩上留下了很多海浪退去时冲刷出的纹路，一层一层的，像有人用梳子把沙面仔细地梳理过。许念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捡贝壳。她捡到一枚很小的白色贝壳，在手掌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透过光能看到贝壳边缘有一小圈浅浅的粉紫色。她把它放进口袋里，又捡了一枚形状规整的寄居蟹壳，放在另一边的口袋里。
"你不捡？"她问沈倦。
"我帮你看着。"他跟在后面半步的地方，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勺上，"你往前走就行，我在后面看着你有没有踩到玻璃。"
许念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沙子，干干净净的。"海边哪有那么多玻璃。"
"万一有呢。"
她没有拆穿他，继续往前走。但走了几步之后，她放慢了速度，让他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变成并肩。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到沈倦的肩膀上，他没有躲开。
中午他们在海边一家小餐馆吃了午饭。海鲜面，料很足，汤底鲜得让人想把碗也舔干净。许念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说："下午做什么？"
沈倦想了一下。"附近有家电影院。"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可以看电影。"
"什么电影？"
"我看看……"沈倦划了两下屏幕，停住了。"有一部恐怖片，口碑还行。"
许念咬断一根面条。"那就看恐怖片。"
沈倦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确定。"许念把面咽下去，"我还没在电影院看过恐怖片。"
"那你做好心理准备。"
"能有多吓人？"
沈倦没有回答，低头继续吃面，嘴角动了一下。
下午三点，他们坐在电影院的最后一排。这场没什么人，零星坐了七八个观众，都靠前坐着，只有他们俩缩在最后面的角落里。灯暗下来的时候，许念往沈倦那边靠了一点，主要是为了看清屏幕。但电影开场十分钟后，她承认自己有点高估了自己。
恐怖片的第一步通常是营造氛围。安静的走廊、忽然关上的门、镜头缓缓推进的楼梯拐角……每一个镜头都像是走在那条走廊的尽头，等待着什么东西从某扇门后面走出来。许念一开始还能保持镇定，但在屏幕上那个女鬼的脸突然贴满整个画面的一瞬间，她的身体本能地往后弹了一下，撞在椅背上，手里的爆米花差点撒出来。
沈倦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怕了？"
"……没有。"她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点，"跳了一下而已。"
沈倦没有再拆穿她。但之后每当那种阴森的配乐开始响起来的时候，他就把手边的爆米花桶往她那边推了推。许念一边咬着爆米花一边紧张地盯着屏幕，到电影后半段，她已经在每一个可能吓人的节点提前捂住眼睛了。她的手指张开一条缝，透过缝隙看屏幕上的画面，然后又闭上，反复了好几次。
沈倦坐在旁边，安静地看完了整部电影。他一次都没有捂眼。
最后一幕结束，灯光亮起来的时候，许念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转头看了沈倦一眼。他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还行？"他问。
"……还行。"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座椅靠背站了一秒才站稳。沈倦看见了，没有说破，但走在她旁边的时候，他的手虚虚地悬在她后背的位置，没有碰到，像是随时准备扶她。
回民宿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路灯稀稀落落地亮起来，海风吹在脸上，和午后温热的风相比凉了不少。许念走了一路没有说话，脑子里还在转那些画面——忽然出现的白影、长长的走廊尽头看不清的面孔、配乐里那一声拖长的弦乐音。她走了一段路之后，不自觉地靠近了沈倦一点，肩膀快要碰到他手臂的距离，她没留意，但他注意到了。
晚上十点多，许念洗完澡坐在床上，翻了两页书，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她关灯躺下，闭上眼睛。黑暗涌上来，她忽然想起电影里那个女鬼出现之前的画面——安静的房间，关了的灯，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然后什么都没有，然后忽然就有了。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房间里很安静，但她总觉得门缝外面的走廊里有声音。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但闭上眼睛又睁开，来回反复了三次之后，她坐了起来，拿起手机，给隔壁发了一条消息："你睡了吗？"
等了大概十几秒，屏幕亮了。沈倦回："没睡。怎么了？"
许念犹豫了一下，打字："我睡不着。”
隔了大概五秒，沈倦回："怕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没有否认："嗯。"
然后她听见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机又震了。"那我过去找你，还是你过来？"
许念看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她打字："我过去。"
她赤着脚踩在民宿走廊的地板上，木板被踩出极轻的吱呀声。走廊尽头的夜灯亮着昏黄的暖光，照得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隔壁房间门口，门已经开了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她轻轻推了一下门，门开了。
沈倦坐在床边，穿着灰色的短袖和深色的居家短裤，头发有一点乱，显然也是刚躺下又被她叫起来了。他看见她站在门口，赤着脚，穿着睡衣，头发散着，表情有一点犹豫，还有一点点掩饰不住的慌。他站起来，走向她。
"进来。"他说，把门拉开了一些。
许念走进来，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他的房间和她的格局一样，但窗外的海景方向偏了一些，月亮从他的窗户看过去角度更斜。她站在房间中央，忽然不知道该坐哪里。
沈倦没有催她。他把床上的被子掀开一角，自己坐回床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许念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床垫微微陷下去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一个拳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空调的冷气吹在她裸露的小腿上，她微微缩了一下。
沈倦看了一眼她缩腿的动作，站起来从柜子里拿了一条薄毯，递给她。"盖着。"
许念接过来披在身上。毯子带着民宿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有一点像海风晒过之后留下的气息。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她旁边，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而平稳，没有催促，没有追问。
"沈倦。"她说。
"嗯。"
"我今天晚上在你这边睡行不行？"
沈倦安静了两秒。然后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拖出另一床被子铺在地上。"你睡床，我睡地上。"
许念看着他把被子在地板上铺开，动作利落，像做过很多次一样自然。"……你不用睡地上。"
沈倦铺被子的手顿了一下。"那睡哪？"
许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小了一些："……睡床。一人一边。"
沈倦直起身，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床边，又移回来。他没有说话，但把地上的被子收起来放回柜子里，然后在床的靠窗那一侧躺了下来。他把被子盖到胸口，侧过身，背对着她，像是在给她让出空间。
许念犹豫了几秒，然后爬到了床的另一边，背对着他躺下。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个人的空隙。
房间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潮声一层一层地传进来，比白天的时候更清晰一些。许念盯着墙上的月光，毯子裹着她缩起来的身体。她听见身后他的呼吸声，很轻很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沈倦。"她轻声叫他。
"嗯。"他的声音很清醒，没有睡意。
"你转过来。"
他安静了一秒，然后翻过身，面对她的后背。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后颈上，温热的气息在她敏感的皮肤上停了一下。许念没有回头，但她的后背微微绷紧了。
"沈倦。"
"嗯。"
"你能不能抱着我？"
身后安静了两三秒。然后他的手臂从被子下面伸过来，很轻地搭在她的腰上。手掌贴着睡衣的面料，没有用力，像是怕把她碰碎。许念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布料传过来，落在她的腰侧，温热而干燥。
她往后挪了半寸，背脊靠上了他的胸口。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后脑勺，她的耳廓感觉到他呼出的温热气息。房间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心跳声，一个快一点，一个慢一点，隔着两层布料和一层月光叠在一起。
"还怕吗？"他问，声音贴着她的耳朵，比刚才更低一些。
许念没有回答。她把手覆在他搭在她腰间的手背上。他手指微微动了一下，然后翻过手掌，让她的手指穿进他指缝间，扣住。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头顶，呼吸落在她发丝上，没有再说话。
潮声还在响。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带。许念闭上眼睛，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贴着她的后背，均匀而安稳。那些女鬼的脸从脑海里慢慢地退远了，像潮水退下去的时候带走了沙滩上的印记。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面朝他侧躺着。他一只手还搭在她腰上，另一只手环过她的肩膀，从背后拥着她。他的呼吸落在她额前的发丝上，均匀而轻。
她仰起脸，看见他还没醒。他的睡颜比平时放松很多，嘴角的线条没有绷着，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动了一下，想要从他怀里退出去。但他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点，半梦半醒间他的声音闷闷的，很低很低地从她头顶传下来："还早。"
许念停住了。她靠回他胸口，没有再动。他收紧的手臂依然环着她，她闭上眼睛，窗外的潮声还在响。这个夏天还很长。"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51128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