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个靠窗的位置——空的。桌面干净得像昨晚被人仔细擦过，连一支笔都没留下。她走过去坐下，放下书包，第一件事是伸手往桌洞里摸了一把。空的。什么都没有。
许念收回手，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那种感觉像吃了一口还没熟透的橘子，酸得人牙齿发软，又涩得舌头发麻。她翻开课本，目光却一直往窗外飘。银杏树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金边，风不大，树影落在地面上，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七点二十三分。他没来。
七点三十分。他还是没来。
第一节课上课铃响了，沈倦的位置依然空着。语文老师走进来扫了一眼教室，什么也没说，翻开教案开始讲课。前排女生偷偷回头看了许念一眼，目光里有疑惑，大概在想“沈倦居然也会迟到”。许念低下头，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一个字也没读进去。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锁了屏，塞回口袋里。
第一节课下了，沈倦没来。
课间，走廊上人声嘈杂，笑声、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被搅乱的池水。许念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站起来去了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她接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里慢慢往回走。走到拐角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哎——”
对方先叫了一声。是个女生，抱着一摞本子，被撞得往后踉跄了一步。许念赶紧伸手扶住她：“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
“没事。”那个女生站稳了，冲她笑了一下。
许念这才看清她的长相——个子不高，扎着低马尾，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外套，胸口别着一枚广播站的徽章。
“你是……高二三班的？”那个女生歪了一下头，“我好像没见过你。”
“我叫许念，刚转来的。”
“许念——”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味什么，“名字真好听。我叫宋词，高二四班的，广播站的。”
许念愣了一下。宋词。她听说过这个名字，全校广播里那个声音特别好听的播音员，温辞提过一两回，说“隔壁楼那个广播站的女生声音能当闹钟”。她没想到宋词本人看起来比声音还要小一号，整个人像一团软绵绵的棉花，笑起来又暖又轻。
“你是沈倦的同桌吧？”宋词把本子换了个姿势抱着，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我前两天听广播站的人说，沈倦旁边坐了个转学生，还挺好奇的。”
许念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他今天没来。”
“我知道，”宋词点了点头，“他请假了，好像是家里有点事。我早上在办公室听到班主任说的。”
许念“哦”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热水。宋词也没多留，冲她摆了摆手说“我先去送本子啦，回头聊”，然后抱着那摞本子拐进了楼梯口。许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忽然觉得这个女生跟温辞描述的不太一样——温辞说“声音能当闹钟”，但人看起来比闹钟温柔多了。
第二节是数学课。沈倦依然没来。
许念看着旁边空荡荡的座位，桌面上的光影从左边移到右边，再从右边移回左边。她第一次觉得高二三班的窗户采光太好，好到旁边少了一个人的时候，那种空缺感被阳光照得一清二楚。
她低下头，从课本里翻出那几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六张，从画到字排在一起。最新的那张上面还写着“乖了”，两个字被她的手指反复摸过，纸边已经微微起毛了。她把纸条重新叠好夹回去，然后翻开笔记本，在第一页空白的地方写了一行字：
“沈倦，你今天没来。银杏树的树影今天没动。”
写完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又拿笔把它划掉了，划得很轻，只画了一条细细的横线，像是怕划重了会伤到纸。
中午放学的时候，许念去了食堂。一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刚好能看到那棵银杏树。她咬着筷子发了很久的呆，直到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许念？我是宋词。刚才在走廊撞见你，忘了加你微信。我的号是xxxxxxx，你加我一下呗，有空聊～”
许念看着那条短信，嘴角弯了一下，回复了一个“好”，然后切到微信搜了那个号码加了。对方秒通过，头像是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晒太阳，昵称叫“词不达意”。
宋词发来第一条消息：“你是不是在食堂？我看见你了，二楼靠窗穿白衣服的。”
许念愣了一下，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没看见人。宋词又发来一条：“别找了，我在广播站偷吃零食呢，窗口刚好能看到食堂二楼。你旁边那个位置是空的诶，沈倦今天没来？”
许念回：“嗯，请假了。”
宋词发了个“哦”的表情包，然后打了一行字：“那你一个人吃饭好无聊哦。要不要来广播站玩？我这儿有薯片。”
许念看着那行字，犹豫了两秒，回了个“好”。
下午广播站的小房间比许念想象的要小很多，塞了一张桌子、一台调音台、两把椅子，剩下的空间只够两个人侧身站着。宋词缩在椅子上吃薯片，脚边堆了一摞稿件和杂志。许念坐在另一把椅子上，接过宋词递过来的薯片袋子，咬了一口。
“沈倦今天请假了，你知道吗？”宋词一边嚼薯片一边说，“他好像很少请假，我在广播站待了一年多，从来没播过他的请假条。”
许念捏着薯片袋子，没说话。
“不过也好，”宋词笑了一下，“你要不要点个歌？今天下午的广播我负责。你点一首，我播完就说‘送给高二三班许念同学’——”
“别别别，”许念赶紧摆手，“太招摇了。”
“那‘送给高二三班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同学’——”宋词还在逗她，被许念扔了一颗薯片才闭嘴。
下午的广播按时响了。宋词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比面对面说话的时候更清透、更稳，像一条平缓的河。她念完了一篇短文，又放了一首歌。那首歌的前奏响起来的时候，许念正走在回教室的路上，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那首歌她没听过，但歌词有一句飘进耳朵里，像一枚落叶打着旋落下来：“风把树影吹到你的方向，我就顺着风走过去。”
她站在走廊中间，听着喇叭里那首歌的尾音慢慢淡下去。然后宋词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一点点，像是对着麦笑了一下：“这首歌送给高二三班的一位同学。祝你今天一切顺利。”
“顺便说一句——树影今天动了。”
许念站在走廊中央，周围有人经过，有人说话，有人笑，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给宋词发了一条消息：“你故意的？”
宋词秒回了一个猫猫探头表情包，后面跟了一行字：“他让我播的。”
许念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遍。她飞快地打了一行字：“他？沈倦？他不是请假了吗？？？”发出去之后三秒，又补了一条：“他哪来的你微信？？”
宋词回：“他初中跟我哥同班。另外……他上周就找我约了今天下午的广播。说：‘周五下午帮我放一首歌，不用提前告诉她。’”
许念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她站在光带中央，手机屏幕上的字被光照得微微发亮。她低头看着那两行消息，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有点紧，有点热。
她打了一行字：“什么歌？”
宋词回：“歌名：《起风了》。他说你上周在走廊里哼过。”
许念愣住了。上周在走廊里哼歌——那天是周一，她刚来学校第二天，晚自习结束走出教学楼的时候，耳机里正好在放这首歌，她跟着哼了几句。他听见了？那个时候他跟她还不熟，话都没说过几句。他听见了，然后记住了，然后隔了一周，找广播站的宋词帮他放。
她站在走廊里，半天没动。然后手机又震了一下。
宋词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对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他说：‘树影今天动了，你看到了吗。’”
许念攥着手机，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周围的脚步声、说话声、笑声全都退成了很远很远的背景音。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银杏树——树冠在风里轻轻晃动，叶子和叶子叠在一起，影子和影子交错着铺在地面上。风穿过树叶的间隙，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着一本书。
她低头，打开微信，给那个叫“词不达意”的头像发了一条消息：“帮我告诉他。”
“看到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收好手机，走回教室。下午的课还剩两节，沈倦的位置依然空着。但她坐到自己的座位上时，桌洞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叠好的纸条，方方正正的，边缘整齐。她打开，里面是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走廊中央，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脚边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画的下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
“今天的晚风，你替我收着。”
许念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来了——纸条放在桌洞里，但沈倦今天没来过学校。
那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放的？昨天晚上？今天早上？还是他请假之前就已经准备好了，放在桌洞里等她发现？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把纸条叠好，夹进课本里那排纸条的最底下。现在是第七张了。每一张都叠得方方正正的，排列整齐，像有人用尺子量过位置。
她合上课本的时候，窗外起了一阵风。银杏树的叶子哗啦响了一声，树影从地面上移开，往她的方向挪了一小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51127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