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64222" ["articleid"]=> string(7) "7366940"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25385) "天亮时他们没有回夜司复命。
沈墨在城门洞里站了几息,看着晨光把长安城墙的砖缝一根根照出来,做了一个决定——先不回去。
苍穹会能在官道驿站设伏,说明他们提前知道了沈墨的行踪。知道行踪的人不多,夜司内部一定有人透消息。现在回去复命,等于告诉内鬼他还活着,告诉内鬼他看到了刺青,告诉内鬼他怀疑了谁。回去容易,再想出来就难了——内鬼知道了他的状态,知道了他的发现,下一波灭口会比这次更快、更狠、更不留余地。他前世在刑侦科学过一个原则:当你不确定敌人是谁的时候,不要回到任何一个可能被监控的地方。他现在不确定的不只是敌人是谁,还不确定朋友里有没有敌人。
"不回夜司。"他对裴元说。
裴元捂着腰侧,血把半边灰白衣袍染成了深褐色,脸白得像纸,但脑子还清醒:"那去哪?总不能蹲城墙根底下等伤口自己长好。"
沈墨看向苏婉清。
苏婉清没有犹豫,把缰绳一拢:"跟我来。"
她没有问"为什么不回去",也没有说"我去问问代掌印",只是接住了沈墨的判断,干脆利落。沈墨在心底记了一笔——这姑娘身上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沉稳,像是在更年轻的时候就见过足够多的事情,把犹疑和废话都磨光了。
裴元看了沈墨一眼,又看了苏婉清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长刀横在膝上,跟了上去。凝元境的巡查跟着一个从九品值吏的判断走,说出去没人信,但他信。昨夜那场仗让他看明白了一件事——这小子没有修为,但脑子和命一样硬。
三人从城门沿着永兴坊的坊墙走了大约两刻钟。长安城的清晨有种奇异的安宁,坊门刚开,早起的商贩推着独轮车吱呀呀地过街,卖早食的小摊飘出蒸笼的热气。沈墨路过一个卖胡饼的摊子时肚子叫了一声,他假装没听见。路人朝他们投来异样的目光——也难怪,一个浑身血渍的汉子、一个衣袍破烂的姑娘、一个脸色发白的男人,在长安城的清晨走在一起,怎么看怎么不像好人。但也没人拦他们,长安城的人见惯了三教九流,只要不闹到衙门口,谁也不管谁的闲事。
裴元一边走一边嘟囔:"这大清早的,全长安城就属咱仨最狼狈。回头要是有人在背后编排,说夜司的巡查和值吏带着个道姑满街晃悠,我这张老脸还往哪搁。"
沈墨没接话。他走路的姿势不太自然——右膝的擦伤每走一步就拉扯一次,像有人用针在皮肉里缝了一根线,一拽一拽地疼。但他面上看不出来,崇义坊长大的孩子都有一套掩饰疼痛的本事,把疼咽下去,留给没人的时候再慢慢受。
苏婉清走在最前面引路,道袍下摆沾了泥和草屑,她顾不上拍。晨光从坊墙的豁口照进来,把她单薄的背影勾出一道轮廓。沈墨看着那个背影,想起昨夜她冲出厨房时攥着灰布包的样子——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之后的决绝。他忽然觉得,这姑娘来长安追查师父死因,和她撒胡椒面救人是同一件事:不是勇敢,是没什么可失去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不顾一切。
——
苏婉清在长安城东永兴坊租了一间小屋。说是小屋,其实只比崇义坊的灶房大一圈——推门进去先撞上一排挂在天花板横梁下的干草药,苦辛的药味扑面而来,像一头扎进了药铺的后堂。艾草、黄连、白芷、地榆,沈墨虽然不懂药材,但前世在法医室闻惯了福尔马林,对各种气味有种职业性的敏感——这些药材的气味比福尔马林好闻得多,但同样浓烈,同样让人脑子一清。
靠墙两张矮桌上堆满了药典和丹炉配件,铜杵、陶罐、天平秤,间或夹着几张写满蝇头小楷的药方,边角卷曲泛黄。角落里一只巴掌大的丹炉搁在木架上,炉身上有明显的炸裂修补痕迹,铜焊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炉壁上——那是清虚道人炸炉那次的遗物,苏婉清没舍得扔,修修补补还在用。沈墨瞥了一眼那个丹炉,心想:这姑娘跟她师父一样,什么东西都舍不得扔,坏了就修,修了再用,直到彻底不能用为止。穷人的物惜,和穷人的命一样——韧。
但屋子收拾得井井有条。每味药材按君臣佐使分格摆放,药典按部首排列,连铜杵上的水渍都擦得干干净净。沈墨看在眼里——这是个穷日子过出来的习惯。有钱的药师不在乎多用几味药,穷人家的药师每一钱都算着用,所以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伸手就能拿到,不浪费,不错乱,因为错乱的代价是重来,穷日子经不起重来。
他在心底默默比了一下——这间小屋和他崇义坊的家有一种相似的气质。不是整洁,是那种在逼仄空间里把每一样东西都安排到最合适位置的苦心,像是在告诉世界:我穷,但我没有乱。
"坐那。"苏婉清指了指矮桌旁的一张旧蒲团,又搬了一条板凳到屋子中央,"裴巡查,坐这儿,把衣服掀开。"
裴元呲着牙坐下,小心翼翼地掀开腰侧的衣袍。伤口从左肋斜切到腰眼,长约五寸,皮肉外翻,血虽止了大半,但边缘还在微微渗着,看上去红彤彤一片。凝元境的气血旺盛,凝血速度比凡人快得多,但刀口太长,一时半刻合不拢,血珠从翻卷的皮肉里不断渗出,像一口怎么也堵不住的泉眼。
苏婉清蹲下身,从矮桌下的格子里取出一只陶瓶、一包油纸裹着的药粉、一卷白棉布,又在铜盆里仔细洗净了手。动作不疾不徐,像在准备一炉丹——材料、器具、顺序,每一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动手。沈墨认出这种节奏——前世在手术室外等同事做法医鉴定时,见过外科医生术前准备的架势,一模一样。
"先清创。"她拧开陶瓶,一股辛辣的酒气弥漫开来,"蒸馏过的药酒,比生酿的烈三倍。杀毒快,也痛。"
"你倒是实诚。"裴元嘴角抽了抽。
药酒浇上去的一瞬间,裴元浑身肌肉绷成铁板,额角青筋暴起,喉结滚动了一下,硬是把惨叫咽了回去。他攥着板凳边缘的手指骨节发白,指缝里全是汗,脸色从白转成青,又从青转成白,像一张被反复搓洗的抹布。
"你这手法,"他咬着牙,嘴角还在硬撑着弯出一点弧度,"是治病还是上刑?"
苏婉清头也没抬,棉布蘸着药酒继续擦拭创面边缘:"嫌疼自己长好了。"
裴元噎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苏姑娘好气魄,裴某服了。"
沈墨坐在蒲团上看着苏婉清的手。那双手很稳——棉布蘸药酒擦拭创面的动作不疾不徐,力度均匀,没有多余的试探和犹豫。清创时从伤口中心向外螺旋擦去,不遗漏任何一寸边缘;敷药时药粉洒得薄而匀,刚好覆盖创面,不厚不薄——沈墨注意到她用了极少的药粉就覆盖了整条五寸伤口,手法之精准像是在丹炉里控制火候,多一分则焦,少一分则散;包扎时棉布一圈圈缠上去,松紧一致,最后打结的位置选在伤口侧面,避开脊背受压处——这样裴元躺着睡也不会硌到结头。他在心底默默评价:这姑娘的手稳得像外科医生,用药精准不浪费,是穷日子过出来的本事——有钱的药师不在乎多用几味药,穷人家的药师每一钱都算着用。
这是炼丹师的基本功。丹炉炸的时候,手不能抖,一抖就是废丹。处理伤口也是一样,手稳意味着一切。
但她的手在换第二层棉布时顿了一顿。
极短暂,不到半息,然后继续稳稳地缠下去。沈墨看见了——她右手中指和食指之间有细微的颤抖,像风吹过灯芯的那一晃,一闪即逝,但确实存在。手指上的药粉微微抖落了几粒,洒在棉布上,被她不动声色地按住。
战斗后的应激反应。她在硬撑。昨晚她把胡椒面撒进别人眼睛的时候没抖,但现在——安全了,肾上腺素退去,被压下去的恐惧和紧张开始从指缝里往外漏。沈墨在前世见过太多这样的反应,刑侦科的同事出完现场回来,手稳得能穿针,但回到办公室倒水时杯子却拿不稳。不是不坚强,是身体有自己的节奏,脑子说了"没事",身体不信。
苏婉清处理完裴元的腰伤,又转向沈墨。他的擦伤在左臂外侧和右膝,都是跳楼那一下磕在碎木上划的,皮肉翻卷不深,但面积大,加上灰尘和木屑嵌进了伤口里,清理起来比刀伤更费事——刀伤整齐,容易处理;擦伤参差,像碎陶片的断面,每一处都要仔细挑干净,不然日后发炎化脓更麻烦。
苏婉清蹲在他面前,用小镊子一粒一粒挑出嵌在肉里的木屑。每挑一粒,沈墨就嘶一声,不是因为痛——药酒的麻劲儿已经把痛感压下去了——而是那种异物从皮肉里被拽出来的感觉,酸麻得人头皮发紧,像有人用指甲在他脑子里轻轻挠。他想起前世取弹片的伤者也是这种反应——子弹取出时不疼,疼的是等弹片的过程,每一秒都在想象那颗异物从肉里滑出来的一瞬间。
"忍着。"苏婉清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他,又像是在说自己。
沈墨低头看着她清理伤口的手。指节纤细,掌心有薄茧——不是握笔的茧,是长年研磨药材磨出来的,虎口处还有一道旧疤,约莫是丹炉炸片时烫的,疤痕发白,像一条细小的蜈蚣。他在前世见过外科医生的手,苏婉清的手和他们一样,稳、准、干净,只是更瘦一些,骨节更分明一些,像一件用了很久但保养得很好的工具。
"谢了。"他说。
苏婉清没应声,只是把棉布缠紧了半圈,打了个利落的结,然后站起来去铜盆里洗手。洗了很久,指缝、腕骨、指甲盖,一处一处地搓,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洗掉。沈墨没有出声打扰——他知道她在洗什么,有些东西洗不掉,但搓一搓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
沈墨从昨天啃冷馒头到现在,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了。胃里空得发酸,酸水一下一下往上翻,他不得不时不时咽一口唾沫压下去。但他没说——崇义坊长大的孩子不喊饿,饿是最不值钱的毛病,喊出来也不会多一块饼。
苏婉清看出来了。
她没问"你饿不饿"——这种话在崇义坊是多余的,哪个穷人家出来的孩子不饿?问就是白问。她只是放下手里的药布,站起身说了句"等我",就推门出去了。
大约一刻钟后,门被推开,一股浓烈的香气涌进来——芝麻的焦香、麦面的甜香、热油在面皮上滋出来的油香,三种味道拧成一股,像一只无形的手直接伸进胃里拧了一把。沈墨的胃立刻发出一声不争气的响动,他自己都觉得丢人。
苏婉清把一个油纸包放在矮桌上,打开。四块胡饼,面上撒满了白芝麻,刚出炉,还冒着热气,面皮烙得金黄焦脆,边缘微微翘起,芝麻嵌在焦皮里,有的已经烤裂了,露出里面更深的颜色。油纸包的底部洇着一小圈油渍——刚出炉的胡饼出油,说明面揉得透、火候足,不是凉了再热的隔夜货。
沈墨的手不自觉地伸过去。
他拿起一块胡饼,咬了一口。
芝麻在齿间炸开,焦香、油香、麦香同时涌进嘴里,热乎的面饼贴着舌尖,那种满足感从胃里直冲胸口,像冬天喝下一碗滚烫的浓汤,暖意沿着血脉蔓延到四肢百骸。他几乎是本能地咬了第二口、第三口,嚼得很快,来不及品味道,只是拼命地往空荡荡的胃里填东西——身体比脑子诚实,它在告诉沈墨:先活下来,再想别的。
然后原主的记忆涌上来了。
不是他主动去想的,是味道拽出来的。味觉是最不讲道理的记忆触发器,他前世在刑侦科就知道——很多证人在案发现场闻到某种气味会突然崩溃,不是看到了什么,是闻到了什么。嗅觉和味觉直连大脑的边缘系统,绕过理性,绕过逻辑,直接抵达情绪。他没想到穿越了这条定律还管用。
母亲陈氏做的胡饼。
崇义坊的胡饼不放芝麻,因为芝麻比麦面贵。陈氏的胡饼只有粗麦面和一小撮盐,有时候连盐都省了,就着咸菜吃。面粉是崇义坊米铺最便宜的那种,带着麸皮和沙砾,嚼起来剌嗓子。但母亲把面揉得很细很匀,揉到手腕发酸也不停,直到面团光滑得像一块白玉。然后贴在铁锅里烙,火不能大,大了焦;不能小,小了皮不脆。她守在灶台前一遍遍翻面,翻面的声音很轻,铲子贴着锅壁一铲、一翻、一压,像一首只有三个音符的曲子,反复地弹,直到两面都烙出焦黄的壳。
咬下去的时候,咔嚓一声。脆的。
沈墨小时候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咔嚓咔嚓的声音比什么都好听,像冬天踩在新雪上。后来长大了,跟着别的坊的孩子吃过放芝麻的胡饼,才知道胡饼上可以撒芝麻,芝麻是香的、油润的,和面香混在一起比单纯的麦面好吃十倍。
但他没跟母亲说过。因为说了,母亲会想办法买芝麻。崇义坊的日子本来就紧巴巴的,多一样开销就是从别处省出来——省的是盐、省的是灯油、省的是冬天多烧的那把柴。他不想母亲为了几粒芝麻再少买半斤面。
他还想起另一件事——有一年冬天,沈绾发高烧,母亲连夜去坊口求医,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块芝麻胡饼,专门给沈绾买的。沈墨那时候也馋,但他一口没动,因为他知道那两块饼的钱是从别处抠出来的——第二天他发现家里的盐罐子空了。母亲用买盐的钱换了那两块饼。
沈墨嚼着嘴里的芝麻胡饼,味蕾上传来的是芝麻的油香,但脑子里转的是那咔嚓咔嚓的声音。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难吃——是因为好吃。芝麻胡饼很好吃,但他更想吃母亲不放芝麻的那种。
他把那点热意压下去,又咬了一口。嚼慢了些,让面饼在嘴里多留一会儿,像是要同时记住两种味道——芝麻的香,和没有芝麻的脆。
苏婉清坐在对面,也在吃,小口小口地咬,像一只认真进食的猫。她没看沈墨,但沈墨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就是那种人,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看得见。裴元一口气吃了两块,嘴角沾着芝麻,冲苏婉清竖了个大拇指:"苏姑娘,这胡饼选得好。"
"永兴坊巷口那家。"苏婉清道,"饼炉是老式的,火力匀。"
"懂行。"裴元赞了一句,又看沈墨,"你怎么吃这么慢?搁平时你早抢完了。"
沈墨咽下最后一口,抹了抹嘴角的芝麻:"在想事。"
"想什么事?说说呗。"裴元往板凳上一靠,龇牙咧嘴地调整了一下姿势,避开腰上的伤口。
"回头说。"沈墨把油纸上的碎芝麻拢了拢,用指尖沾着吃了。不是馋,是崇义坊的规矩——粮食不能浪费,哪怕是几粒芝麻。
——
三人围着矮桌复盘。油纸上还剩些芝麻粒,裴元用指甲把它们归拢到一起,一粒粒拈着吃,像在嗑瓜子。窗外的日光从纸窗透进来,把这间堆满药材的小屋照得暖黄,空气中浮动着药味和胡饼余香混合的气息,竟有种奇异的安宁,像暴风雨后的第一个晴天。吃完东西之后人的脑子总会清楚一些,沈墨觉得胃里有了底,思绪也跟着稳了下来——这大概就是崇义坊的老人说的"吃饱了才有力气犯愁"。
沈墨把目前掌握的情报理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点了四个点——他没有笔墨,就用指头画。
"第一,情报是诱饵。苍穹会提前知道我们去了青柳驿,消息只可能从夜司内部流出。嫌疑最大的人——档库那个方脸书吏,左眉有黑痣。我查卷宗那天就觉得他不对劲,现在回头看,我查到哪个节点,苍穹会就在哪个节点灭口,快得不正常。"
裴元嚼着芝麻点头:"我也觉得巧。你去查周彦,周彦就死了;你去查清虚道人,清虚道人也死了;你出城,城外就有人等着。每一步都踩在点上,不是巧合,是有人盯着你的脚。"
"第二,苍穹会刺青已确认。灯形刺青、灯芯符文——跟档库百年卷宗的记载完全吻合。组织仍在活跃,灭口组纪律极强,宁可杀自己人也不留活口。这种纪律不是临时养成的,是百年传承——苍穹会一直都在,从未断过。"
"第三,"他顿了一下,"袭击者只有引气境。引气境是灵修第二境,放在苍穹会里不算核心力量,更像是外围执行者。这说明苍穹会在夜司附近部署的不是精锐,而是监控网——盯梢、报信、必要时灭口,但不是主力。真正的高手还没有现身。"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沈墨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苍穹会能在官道驿站设伏,说明他们有独立于夜司的情报网络。内鬼不是唯一的情报来源,但内鬼让他们提前知道了我的行动计划。两者结合,反应速度才能那么快。单靠内鬼来不及部署——从陆青鸢下命令到我们出城不过一个时辰,苍穹会不可能在一个时辰内调人到二十里外的驿站;单靠情报网不知道我的具体行踪——苍穹会的外围监控网盯的是夜司门口,不可能知道我去的是青柳驿而不是别的驿站。两条线拧在一起,才是他们能提前在驿站埋伏的原因。"
裴元皱眉:"苍穹会的情报系统比我们想的大?"
"不止。"苏婉清忽然开口。她放下手里的半块胡饼,声音平静但语气笃定,"我师父清虚道人生前跟我提过一句话——有人在官面上。他说这话时不是指夜司,是指整个官面。苍穹会的眼线不止夜司一处。"
屋子里安静了一息。
沈墨在脑子里把这条信息叠了进去。苍穹会的渗透范围比他预想的大——方脸书吏可能不是孤狼,而是一张网上的一个节点。他查到这个人,拔掉这个节点,还有别的节点在运转。拔一个节点不够,得把整张网掀出来。但网太大了,他一个人掀不动——至少现在掀不动。
"所以,不能坐等内鬼动手,"他缓缓道,"要反过来利用内鬼。"
裴元看着他:"怎么利用?"
"通过内鬼放出假情报,看苍穹会的反应,反向追踪内鬼的身份。"沈墨说,"比如,我故意让方脸书吏知道我明天要去查某个地方——一个苍穹会不可能放弃的节点。如果他们的人出现在那个地方,就证明消息是从他那里流出去的。一次不够就两次,两次交叉比对,内鬼的身份就能锁定。"
裴元沉默了几息,然后说:"你这是拿自己当诱饵?"
沈墨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我已经是被猎杀的目标了。与其等着刀什么时候落下来,不如主动一点——至少刀什么时候来,我说了算。"
裴元叹了口气,揉了揉腰上的绷带:"你这人啊,没修为的时候拿命填,有脑子的时候拿命赌。一个从九品值吏操着帅的心。"
苏婉清看了沈墨一眼,没说话,但她把剩下的半块胡饼推到了沈墨面前。
沈墨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没客气。饿肚子的人不需要客气。
裴元看着这一幕,嘴角牵了牵,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他起身,把长刀从膝上拿起,走向门口时回头看了沈墨一眼:"我先进城,回夜司看看动静。你说的那个方脸书吏,我替你盯着。"
沈墨点头:"小心。别让他看出来。"
"废话。"裴元拍了拍门框,露出一个疼得有点歪的笑,"裴元好歹也是凝元境,盯个书吏还能露馅?你也太小瞧你裴哥了。"
门合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里只剩沈墨和苏婉清。药味重新占据了空气的主位,胡饼的油香正在一点点散去。沈墨看了一眼苏婉清——她坐在矮桌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油纸的褶皱,目光落在那只修了又修的丹炉上,不知在想什么。
"你师父的那句话,"沈墨忽然开口,"有人在官面上——他是什么时候说的?"
苏婉清沉默了一会儿:"他死前三天。那天他炸了最后一炉丹,把丹炉收拾干净,然后跟我说了这句话。我当时以为他在说炼丹的事——炼丹也要看官府脸色,进料、买卖都得过官面。现在想想,他不是在说丹。"
沈墨把这信息收进脑子里,没有追问。有些线索需要慢慢发酵,急不得。
——
傍晚,沈墨回到崇义坊。
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坊墙的影子拉得老长,歪脖子槐树的枝杈映在地上,像一道道歪歪扭扭的裂纹。巷子里有炊烟,混着柴火和饭菜的味道——崇义坊的炊烟和别处不一样,没有油烟的厚腻,只有柴火的焦香和粗粮蒸煮的淡甜。穷日子的味道,不难闻,只是寡淡,像一碗没放盐的粥。
推开院门,灶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沈墨站住了,那个声音他听了二十一年——或者说,原主听了二十一年。铲子贴着锅壁一铲、一翻、一压,轻而稳,像一首只有三个音符的曲子。他忽然想到,苏婉清清创的手法和母亲翻面的手法有一种说不清的相似——都是穷日子养出来的,不浪费任何一寸力道,精准,省力,稳。
他走过去推开灶房的门。热气裹着麦面香涌出来,陈氏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额头上的擦伤、衣袍上的灰渍、眼底的青黑,一样也没放过。但她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吃了没?"
崇义坊的母亲不问"你怎么了",只问"你吃了没"。因为"怎么了"是解决不了的问题,而"吃了没"是还能解决的问题。
"吃了。"沈墨说。
陈氏"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翻面。铁锅里贴着两块胡饼,面皮烙得微黄,还没到焦脆的程度。没有芝麻。粗麦面和一小撮盐,揉得细而匀,贴在锅壁上慢慢烘,一面一面地翻。翻面的动作和苏婉清处理伤口一样,不疾不徐,力度均匀,没有多余的试探。穷日子训练出来的手都是这样——省力、精准、不浪费任何一个动作,因为每一个多余的力道都是对体力的浪费,而体力意味着粮食,粮食意味着钱。
沈墨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灶火映着母亲的脸,把额角的皱纹照得深一道浅一道,鬓边的白发比上次见又多了几根。她低头翻面,面铲贴着锅壁轻轻一铲,胡饼翻了个面,落在锅底时发出一声闷响。翻面、压实、再翻面,每一铲的力道都一样,不多不少。
沈墨伸手拿了一块刚出锅的胡饼。
"烫。"陈氏说。
沈墨没松手。饼很烫,掌心被烙得发红,但他攥着不放。他咬了一口。
咔嚓。
焦脆的声音。面皮在齿间碎裂,没有芝麻的油香,没有热油的滋润,只有粗麦面的朴素味道和盐的微咸。面揉得细而匀,嚼起来不剌嗓子,只有麦子本身的微甜,压在咸味下面,要仔细品才品得出来。
咔嚓。
他又咬了一口。这声音——他想起苏婉清带回来的芝麻胡饼,想起沈绾留在锅里的热小米粥,想起马老头说"你爹也是这么说的——忙",想起铁锅里翻来覆去的面铲声,想起无数个这样的傍晚,灶火映着母亲的脸,他坐在矮凳上等一块胡饼出锅。
这个味道是芝麻胡饼给不了的。
芝麻胡饼是好吃的。但母亲不放芝麻的胡饼,是另一种东西——不是味道,是声音。是咔嚓咔嚓的脆响,是灶火映在脸上的暖,是母亲把面揉到腕酸也不肯省那遍工的倔强,是崇义坊买不起芝麻但要把日子过下去的硬气。
沈墨嚼着母亲的胡饼,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个按下去。苍穹会、执灯位、方脸书吏、父亲的空位——都在,都等着他。但此刻,他只是一个坐在灶台边吃胡饼的儿子。
陈氏又翻了一铲面,头也不抬地说:"绾儿给你留了粥,在锅里温着。"
"知道了。"
"你那伤,"陈氏顿了一下,"别去衙门了。"
沈墨嚼胡饼的动作停了一拍。他看着灶火里跳动的焰子,没有回答。他知道母亲不是真的让他不去——崇义坊的人说"别去了",往往是"去了小心点"的另一种说法。他们不会说"注意安全",只会说"别去了",因为"别去了"比"注意安全"更轻,轻到可以假装不是关心。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今晚,先把这块胡饼吃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5088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