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64104" ["articleid"]=> string(7) "736693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8265) "尸体是在白骨河边发现的。
天刚亮。
雨下了一整夜,河水又涨了一层。
镇东有人去看自家被冲坏的篱笆,刚走到河湾,就看见泥里露着一只手。
不是白骨。
是人的手。
手背朝上。
指甲缝里全是泥。
起初那人以为是上游冲下来的外乡人。
等把附近的人叫来,几个人一起把尸体从河泥里拖出来以后,才发现不对。
尸体穿的是白骨镇常见的粗布短衣。
腰带也是镇上刘家铺子卖的麻织样式。
脚上少了一只鞋。
剩下那只草鞋,边缘用蓝线补过。
有人觉得眼熟。
可没人说得出在哪里见过。
消息很快传回镇里。
沈砚听见时,正在祠堂外等顾青岚。
报信的人说了一句:
“河里冲出个死人。”
沈砚原本没动。
直到对方又补了一句。
“像是镇上的。”
他立刻起身。
---
河湾已经围了不少人。
镇长也在。
尸体被暂时抬到一块门板上,用旧席盖着。
雨小了。
细细密密落在河面。
沈砚挤过去时,正好有人掀开草席。
他只看了一眼。
脚步就停住了。
长脸。
左眉下有一颗痣。
皮肤被水泡得发白。
嘴里全是泥。
是刘四。
没有任何可能认错。
沈砚见过他太多次。
刘家铺子门槛。
酒肆。
祖坟修石的时候。
还有前天夜里,周老二亲口说出的名字。
刘四。
可周围没有一个人喊出来。
镇长蹲在尸体旁。
“谁认识?”
没人回答。
“再看看。”
人群里有人凑近。
摇头。
“不是我们这边的吧?”
“衣服像。”
“衣服像有什么用,外乡人也穿这种。”
另一个老人掰开尸体的嘴。
看了一眼牙。
“不是外乡人。”
镇长皱眉。
“怎么说?”
“右边第二颗槽牙补过。”
老人指了指。
“白骨镇用的是黑砂粉。”
“外面很少这么补。”
旁边又有人摸尸体的手。
掌心有厚茧。
虎口磨得厉害。
“干过石活。”
“镇里不少人都干石活。”
“看腰带。”
又有人道。
“这种编法是刘家做的。”
沈砚听到这里,看向人群。
刘婶也来了。
就站在最后。
她撑着一把旧伞。
看着门板上的尸体。
脸上没有半点认出的意思。
沈砚胸口一点点发沉。
“刘婶。”
老妇人转头。
“怎么?”
沈砚指着尸体。
“你认识吗?”
刘婶仔细看了两眼。
摇头。
“不认识。”
“真不认识?”
“没见过。”
回答得很自然。
比昨晚还自然。
沈砚看着她。
没有再问。
顾青岚这时也到了。
她没有往人群里挤。
先站在外面看了一圈。
然后才走到尸体旁。
“什么时候发现的?”
“天亮前后。”镇长道。
“尸体在水里多久?”
没人知道。
顾青岚蹲下。
戴上一双很薄的布手套。
先看眼睛。
再看指甲。
最后按了按尸体颈侧和下颌。
“死了没多久。”
镇长问:“多久?”
“最多两天。”
人群里响起一点骚动。
两天。
意味着这个人不是从很远的地方冲来的。
顾青岚又检查衣物。
衣摆的泥是新泥。
鞋底却带着一种发黑的细砂。
和镇北山青铜门附近的泥很像。
她抬头。
视线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最终落在沈砚身上。
“你认识?”
所有人都看过去。
沈砚点头。
“刘四。”
镇长皱眉。
“你又来了。”
沈砚没理他。
只看顾青岚。
“前天晚上和陈六、赵平一起下去的第三个人。”
顾青岚没有立刻说话。
她重新看向尸体。
这次看得更仔细。
“有证据吗?”
沈砚指了指尸体脚上的草鞋。
“刘家门口前天还有一双。”
“少了一只。”
又指腰带。
“刘家自己编的。”
“眉下这颗痣。”
“还有右槽牙。”
镇长有些不耐烦。
“这些都能碰巧。”
“那这个呢?”
沈砚走过去。
掀开尸体右袖。
手腕内侧有一道很浅的旧疤。
像鱼钩。
“去年修祖坟的时候,他被石钩划过。”
“我看见的。”
周围有人露出迟疑。
像是想起了什么。
可这种迟疑只维持了一瞬。
很快又散掉。
“没印象。”
“我也不记得。”
“去年修坟的人多了。”
一句句轻飘飘的话。
把刘四重新推回陌生人。
沈砚站在那里。
忽然觉得可笑。
证据都在。
人也在。
偏偏名字不在。
顾青岚看了他一眼。
“你想做什么?”
“碰一下。”
“什么?”
“他的手。”
顾青岚目光微变。
显然立刻明白了。
“你确定?”
沈砚没有回答。
他已经蹲下。
---
刘四的手很冷。
不是活人的冷。
指腹刚碰到皮肤。
周围的雨声瞬间远了。
沈砚知道那种感觉又来了。
下一刻。
黑暗压下来。
刘四跪在地上。
膝盖疼得厉害。
前方有灯。
一盏。
又一盏。
灯火颜色发青。
他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身后似乎还有人。
陈六?
赵平?
刘四想回头。
却动不了。
他的脖子像被什么东西按着。
只能看前面。
那扇青铜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里面没有路。
只有更深的黑。
黑暗中似乎站着一个人。
看不见脸。
只能看见一双鞋。
很旧。
鞋边沾着泥。
刘四喉咙发干。
“谁?”
没人回答。
他又问:
“这里是什么地方?”
黑暗里终于传来声音。
不高。
也听不出男女。
“姓名。”
刘四愣住。
“什么?”
“姓名。”
“刘……刘四。”
黑暗里静了一瞬。
随后有人轻声笑了。
“刘四?”
刘四本能地点头。
“对。”
“哪家的刘四?”
“镇东刘家。”
“父母何人?”
刘四张嘴。
忽然说不出来。
他明显慌了。
“我娘……”
名字呢?
想不起。
“我爹……”
还是想不起。
“族中何房?”
刘四额头开始冒汗。
一个答案都没有。
黑暗里的声音又问:
“可有籍?”
刘四不懂。
“什么籍?”
“可有谱?”
“可有牌?”
“可有人记你?”
每问一句。
刘四脸色就白一分。
他似乎终于察觉到什么。
开始拼命回头。
“陈六!”
“赵平!”
没有人答。
他再喊。
“周老二!”
还是没有。
只有回声。
刘四开始挣扎。
“我是刘四!”
“我是白骨镇的人!”
“镇东刘家!”
“我娘认识我!”
黑暗里的人没有动。
等他喊到没力气。
那声音才慢慢落下来。
“无人应你。”
“无籍载你。”
“无牌记你。”
“无亲识你。”
“既已无名——”
刘四整个人僵住。
黑暗里的声音停了一息。
随后问:
“你还算是人吗?”
---
沈砚猛地抽回手。
雨声一下子重新砸进耳朵。
胸口发闷。
胃里一阵翻涌。
他撑住门板边缘,才没直接跪下。
“看见什么了?”
顾青岚声音很近。
沈砚喘了几口气。
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刘四。
尸体安静躺着。
左眉下那颗痣还在。
手腕旧疤还在。
鞋。
牙。
衣服。
全都在。
只有名字。
没了。
顾青岚又问了一遍:
“他说了什么?”
沈砚抬头。
四周那些镇民都在看他。
没有一个人认识门板上的死人。
沈砚忽然不想让他们听。
他只对顾青岚低声道:
“有人问他。”
“既已无名。”
“你还算是人吗?”
顾青岚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她没有追问。
只猛地转头,看向镇北。
隔着雨幕。
那座埋着青铜门的山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沈砚知道。
刘四进去过。
而现在。
他回来了。
只是再也没有人记得他是谁。"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50859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