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直接借了沈家祠堂东边那间旧账房。
理由很简单。
“离族谱近。”
镇长听完，没多问。
沈砚却多看了她一眼。
太史台的人进白骨镇以后，先查墓门，再查族谱。
不像来修史。
倒像在找一个人。
傍晚时，沈砚刚回家，就有人来敲门。
还是上午跟在顾青岚身边的青衣人。
“顾大人请你过去一趟。”
“做什么？”
“问话。”
沈砚看了他一眼。
“现在？”
“现在。”
雨还没停。
沈砚披上外衣，跟着去了祠堂。
东边账房很小。
一张桌。
两把椅子。
墙边堆着几只旧木箱。
顾青岚已经换掉湿透的蓑衣，坐在桌后。
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白骨镇地方志。
沈家族谱。
还有一张新纸。
沈砚进门以后，青衣人便退了出去。
门关上。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
顾青岚抬头。
“坐。”
沈砚没坐。
“问吧。”
顾青岚看了他一眼，也没强求。
她提笔。
第一句话就让沈砚皱起眉。
“最近有没有人突然叫不出你的名字？”
沈砚没立即回答。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比如原本认识你的人，忽然想不起你叫什么。”
“或者看见你，却不知道你是谁。”
沈砚想到了刘四。
又想到了祠堂里消失的祖牌。
但顾青岚问的不是刘四。
问的是他。
“没有。”
顾青岚落下一笔。
“确定？”
“至少我知道的没有。”
“很好。”
沈砚看她。
“哪里好？”
顾青岚没答。
继续问：
“沈家族谱，你在第几页？”
沈砚眉头皱得更紧。
“你不是已经看过？”
“我要听你说。”
“为什么？”
“回答。”
她语气不重。
却没有解释的意思。
沈砚沉默片刻。
“第六十七页。”
顾青岚翻开族谱。
直接翻到第六十七页。
指尖停了一下。
沈砚站的位置看不清她看见了什么。
“你父亲沈怀川呢？”
“六十四页。”
顾青岚又往前翻三页。
“你祖父？”
“六十一。”
“曾祖？”
“第五十八。”
沈砚看着她。
“你是在查我家有几代人？”
顾青岚终于抬头。
“你出生那一年，是谁把你的名字记进族谱的？”
沈砚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
“族里的老人。”
“谁？”
“不知道。”
“你母亲？”
“应该知道。”
“她现在在哪？”
“外祖家。”
“多久没回来？”
“半年。”
顾青岚把这些全记了下来。
沈砚眼里的警惕已经不再遮掩。
“你查墓，也查这些？”
“有时候。”
“什么墓需要查一个人的出生登记？”
顾青岚没有回答。
她把族谱合上。
又抽出一张地方户籍抄本。
“你出生时，镇上谁负责户籍？”
“周老先生。”
“还活着？”
“去年死了。”
“留下过手册吗？”
“你应该去问镇长。”
顾青岚点头。
“我会。”
沈砚没说话。
顾青岚却忽然问：
“你出生的时候，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异常？”
“比如？”
“山火。”
“地震。”
“河水改道。”
“坟塌。”
“失踪。”
“或者——”
她停了一下。
“有人忘了什么。”
沈砚心里微微一动。
“你为什么总问忘记？”
顾青岚低头蘸墨。
“因为人会忘。”
“这也值得太史台从京城管到白骨镇？”
“有些忘记值得。”
“刘四那种？”
笔尖停住。
极短。
顾青岚抬眼。
“你还记得他？”
沈砚没有回答。
顾青岚也没有再追。
她重新落笔。
“那说明暂时没变。”
沈砚眼神一沉。
“什么没变？”
顾青岚像没听见。
“你父亲失踪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很多。”
“和墓有关的。”
“没有。”
“和史有关的呢？”
这一次。
沈砚真正停住了。
“什么？”
顾青岚看着他。
“史。”
“史书的史。”
“历史的史。”
“你父亲失踪前，有没有说过这个字？”
屋外有风吹过。
窗纸轻轻鼓了一下。
沈砚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没人知道。
不代表没人记得。
还有父亲那些从不让他碰的拓片。
以及十年前被撕掉的登记册。
但他没有说。
“想不起来。”
顾青岚看了他片刻。
“是真的想不起来，还是不想告诉我？”
“有区别？”
“有。”
“什么区别？”
“前一种说明你不知道。”
顾青岚把笔放下。
“后一种说明，你已经开始怀疑我了。”
沈砚终于拉开椅子坐下。
“我应该不怀疑？”
顾青岚不说话。
沈砚指了指桌上的族谱。
“墓门昨天出现。”
“你今天到了。”
“看到我名字的时候，你不像第一次见这种事。”
“刘四没人记得，你也不觉得奇怪。”
“现在查的不是墓门什么时候开，也不是里面有什么。”
“你在查我出生谁登记。”
“查我族谱第几页。”
“还问我父亲有没有说过‘史’。”
顾青岚安静听完。
没有打断。
沈砚看着她。
“顾大人。”
“你到底是来查墓。”
“还是来查我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顾青岚伸手把地方志合上。
“如果我说都有呢？”
沈砚没有意外。
“为什么查我？”
“现在不能告诉你。”
“什么时候能？”
“等我确认一些东西。”
“确认什么？”
顾青岚沉默。
沈砚笑了一下。
没什么笑意。
“你很喜欢让别人回答问题。”
“轮到自己就不说了。”
顾青岚也不生气。
“这是我的职责。”
“太史台的职责？”
“我的。”
这一句让沈砚多看了她一眼。
顾青岚低头整理桌上的纸。
像这场问话已经结束。
沈砚却没有起身。
“还有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有人真的开始叫不出我的名字。”
顾青岚动作停住。
沈砚盯着她。
“会怎么样？”
这一次，她很久没有回答。
久到外面的雨声都变得格外清楚。
最后。
顾青岚把族谱推回原位。
“如果真有那一天。”
她说。
“先别告诉任何人。”
沈砚皱眉。
“包括你？”
顾青岚抬眼。
“不。”
“第一个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如果连你自己都开始忘记——”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剩下的话没有继续。
沈砚看着她。
“忘记什么？”
顾青岚沉默几息。
然后重新拿起笔。
“今天就到这里。”
“顾青岚。”
这是沈砚第一次直接叫她名字。
顾青岚抬头。
“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
“你说谎。”
“是。”
她承认得很干脆。
反倒让沈砚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青岚低头，在那张问话记录的最下方写了几行字。
随后将整张纸对折。
盖住。
沈砚起身走到门边。
手已经碰到门闩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沈砚。”
他回头。
顾青岚坐在灯下。
神情看不出变化。
“这几天。”
“如果有人第一次见你，却直接叫出了你的名字。”
她停了一下。
“离那个人远一点。”
沈砚看着她。
“为什么？”
顾青岚没有回答。
只是低头把刚才那张问话纸，压进了族谱下面。"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50859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