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64096" ["articleid"]=> string(7) "736693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8211) "沈砚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雨又大起来。

院子里积了半尺深的水,墙角那株老槐被风吹得一直往东倒,枝叶刮着屋瓦,沙沙作响。

他进门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门闩插上。

第二件事,是把那截指骨放到桌上。

第三件事,是把父亲留下来的东西全翻了出来。

东西不多。

一个旧木箱。

两件已经洗得发白的外衣。

一把缺口短刀。

几张墓砖拓片。

半本发霉的地方志。

还有些零零碎碎、沈砚小时候根本看不懂的纸。

十年了。

这些东西他不是第一次看。

可今天再看,感觉完全不同。

以前他找的是父亲去了哪里。

现在他想知道的是——

父亲十年前到底去了什么地方。

桌上的油灯跳了一下。

沈砚把一张发黄的纸展开。

上面写着几个名字。

沈七安。

周守义。

何老拐。

陈良。

孙二。

赵庚。

最后一行墨迹已经晕开,只剩半个姓氏。

这些人沈砚大多认识。

或者说,曾经认识。

他们都是十年前跟沈怀川一起进山的人。

那一年沈砚九岁。

事情发生在八月。

他记得很清楚。

那天父亲天不亮就起了床,在院子里磨刀。

和今天的雨一样,那天早晨也下过一阵雨。

沈砚蹲在门槛上,看着父亲把短刀来回磨了十几遍。

“爹,你去哪?”

“进山。”

“几天?”

沈怀川想了想。

“三天。”

“带我吗?”

“不带。”

“为什么?”

“你腿短。”

九岁的沈砚气得半天没说话。

沈怀川笑了一声,把磨好的刀插回腰后,临走时还揉了一把他的头。

“看好家。”

那是沈砚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三天以后。

人没回来。

第五天。

镇里开始进山找。

第七天。

有人在白骨河上游找到父亲的外衣。

第九天。

六个人回来了。

沈砚记得那一天。

全镇的人都去了镇口。

六个人像是从泥里爬出来的。

衣服破了。

鞋丢了。

有人胳膊折了。

有人半张脸都是血。

最严重的一个被抬回来时还在发烧,嘴里一直念着听不清的话。

没有沈怀川。

沈砚冲过去问:

“我爹呢?”

没人回答。

他又问了一遍。

周守义才低声说:

“你爹进墓了。”

“什么墓?”

周守义张了张嘴。

半天没说出话。

沈砚那时只当他受了惊。

后来才知道。

六个回来的人,没有一个能说清那座墓在哪里。

沈砚把纸按在桌面上。

屋外雨声不断。

这件事过去十年,他从来没有真正觉得哪里不对。

山里太大。

迷路不稀奇。

古墓入口被山洪埋掉,也不稀奇。

人受了惊之后记不清路,同样说得过去。

但六个人一起忘呢?

沈砚拿起那张纸,走到柜边,从最下层拖出一本厚册。

这是白骨镇旧年的进山登记。

镇里靠墓吃饭。

所以进深山的人,无论采药、打猎还是寻墓,都得留下姓名、时辰和大致去向。

免得死在里面,连往哪找都不知道。

沈砚翻到十年前。

七月。

八月初一。

八月初二。

纸页已经发黄,边角微卷。

到了八月初六。

断了。

沈砚手指停住。

下一页直接是八月初八。

中间少了一张。

不是空白。

是整页被人撕走了。

撕口已经很旧,与册子其余纸张颜色几乎一样。

如果不是专门来找,很容易忽略。

沈砚盯着那里看了一会儿。

八月初七。

正是沈怀川进山那天。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咚。

咚咚。

沈砚合上册子。

“谁?”

“我。”

声音苍老。

是沈三叔。

沈砚过去开门。

老人站在檐下,手里提着一壶酒。

雨水从蓑衣往下滴。

“还没睡?”

“没有。”

沈三叔看见桌上的木箱,动作顿了顿。

“又翻你爹的东西?”

沈砚让开门。

“正好有事问你。”

沈三叔进屋,把酒放下。

“问。”

“十年前,我爹进山,一共多少人?”

老人想都没想。

“七个。”

沈砚看着他。

“七个?”

“嗯。”

“加我爹?”

沈三叔愣了一下。

屋里忽然安静。

油灯火苗轻轻摇着。

过了好一会儿,老人皱起眉。

“应该……不是。”

“那是多少?”

沈三叔没有回答。

沈砚把那张名单推过去。

“这里有六个名字。”

老人低头看。

六个人。

正好就是当年活着回来的六个人。

“他们都回来了。”沈砚说,“我爹没回来。”

他指了指纸张最下方。

“如果你说同行七个人,那第七个是谁?”

沈三叔盯着那半个被水晕开的姓。

很久。

“还有一个。”

“谁?”

老人嘴唇动了一下。

没声音。

“叫什么?”

“我……”

沈三叔用力揉了揉额角。

“我记得有这么个人。”

“长什么样?”

“不记得。”

“哪家的?”

“不记得。”

“多大?”

“不知道。”

沈砚看着他。

沈三叔脸上渐渐露出一种很奇怪的神色。

不是害怕。

像是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脑子里本该放着什么东西的地方,现在只剩一个洞。

“他肯定在。”

老人低声说。

“那天我送你爹出镇。”

“七个人跟着他。”

“我还跟其中一个说过话。”

“说了什么?”

沈三叔沉默。

想不起来。

沈砚忽然觉得屋里有点冷。

他想到了祠堂里那块消失的祖牌。

所有人都觉得那个位置原本就是空的。

可他记得那里有过一个名字。

现在。

十年前进山的队伍里,也多出来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存在过,却没人能够说出名字的人。

沈砚把旧登记册放到桌上。

“还有这个。”

沈三叔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哪来的?”

“镇里的旧册。”

“这一页谁撕的?”

“我还想问你。”

老人伸手摸过断口。

半晌没说话。

沈砚问:

“十年前,你们没查?”

“查过。”

“查到什么?”

“什么也没查到。”

“六个人不是回来了吗?”

“回来了。”

“他们怎么说?”

沈三叔端起酒,喝了一大口。

“都说你爹进了墓。”

“墓在哪?”

“不知道。”

“谁先发现的?”

“不知道。”

“为什么进去?”

“不知道。”

“那六个人怎么出来的?”

沈三叔慢慢放下酒壶。

“也不知道。”

沈砚皱眉。

“什么意思?”

“就是不知道。”

老人声音很低。

“他们六个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白骨河边了。”

“没人记得自己怎么回来的。”

沈砚没说话。

“我们后来让他们带路。”沈三叔继续道,“去了三次。”

“第一次,周守义说墓在北山。”

“到了北山,什么都没有。”

“第二次,陈良说在白骨河上游。”

“去了,还是没有。”

“第三次呢?”

沈三叔看着他。

“第三次,他们六个人指了六个方向。”

雨砸在窗纸上。

啪啪作响。

沈砚忽然想起那扇巨大的青铜门。

还有黑暗里那个陌生男人。

——他们没有名字。

他起身拿过那截包好的指骨。

沈三叔见状,立即道:

“别碰。”

沈砚停住。

“十年前回来那六个人,有没有谁少过手指?”

“没有。”

“那第七个人呢?”

沈三叔张了张嘴。

依旧答不上来。

沈砚低头看着布里的骨头。

一截陌生人的手指。

出现在父亲的空棺里。

一个无人记得姓名的同行者。

一页恰好被撕掉的登记册。

还有六个人共同忘记的墓。

过去十年,他一直以为父亲只是没能从一座古墓里回来。

直到今天。

沈砚才第一次意识到。

真正消失的,也许从来不只是沈怀川一个人。"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50859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