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64095" ["articleid"]=> string(7) "736693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8643) "从祖坟下来时,雨小了一些。
只是天还阴着。
乌云压在山腰,远处的林子浸在水汽里,只剩一层浓淡不一的黑。山道被泥水冲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沈砚一脚深一脚浅走在前面,沈三叔提着风灯跟在后头。
那截指骨被沈砚用旧布包了。
黑色骨笔也收进怀里。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快到镇口时,沈三叔才开口。
“刚才的事,别跟别人说。”
沈砚没有回头。
“哪件?”
“棺材里的声音。”
“为什么?”
沈三叔沉默了一会儿。
“白骨镇这些年已经够不太平了。”
沈砚脚步停了停。
“还有什么不太平?”
“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
沈三叔瞪了他一眼。
“你小时候没这么多话。”
沈砚继续往前。
“小时候我爹还在。”
沈三叔不说话了。
雨水从屋檐滴下来,在镇口的石牌坊下积成一片浅塘。
牌坊很旧。
上面“白骨镇”三个字已经被风雨磨得发白。
这个名字听着瘆人,可镇里的人从来不觉得有什么。
白骨镇本来就因白骨得名。
镇外有一条河。
叫白骨河。
河并不宽,从北边荒山里下来,绕镇半圈,再往东南流。平日河水很浅,到了冬天,甚至可以踩着河床里的石头走过去。
真正让它得名,是三百多年前的一场大水。
那一年山洪改道。
河床往东偏了整整半里。
水退以后,岸边泥沙里露出了成片人骨。
有人说有几百具。
也有人说有上千具。
唯独有件事,镇上的老人说法一直相同。
那些尸骨大多没有头。
后来县里来过人。
挖了几日。
什么也没查出来。
没有兵器。
没有墓碑。
也没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最后只能把那些骨头重新收拢,埋在河边。
自那以后,那条原本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河便叫了白骨河。
镇子也跟着改成了白骨镇。
至于那些人是谁,没人知道。
沈砚小时候问过父亲。
沈怀川当时正在院子里晒一块刚拓下来的墓砖。
听见问题,只说了一句:
“没人知道,不代表没人记得。”
沈砚那时候没听懂。
后来父亲失踪。
便再没有人解释了。
白骨镇的人也不太在乎。
死人太多。
活人没空一个个替他们追根究底。
镇里大多数铺子已经开门。
卖香烛的。
修棺木的。
刻碑的。
还有替外地人辨旧物、看墓砖年代的。
白骨镇靠山吃山。
山里最多的不是木头。
是墓。
这里的人祖祖辈辈都和坟打交道。
谁家祖上第一次迁来,已经说不清了。
只知道镇中最老的那本地方志上写过一句:
白骨民,世守山陵。
守的什么山陵?
地方志没写。
镇里的老人也不知道。
有人说是前朝皇陵。
有人说更早。
也有人说白骨镇压根不是守墓,只是祖宗为了让后人别进深山,故意编了个说法。
三百年来,不知道多少人进山找过。
大墓确实挖出不少。
可真正值得一镇人守上几百年的东西,从来没人找到过。
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问。
像镇口那块缺了角的石碑。
像每年七月十五不许过白骨河的规矩。
像山里某些连猎户都绕着走的地方。
祖宗这么做。
后人便跟着做。
至于为什么。
忘了也就忘了。
沈砚以前从没觉得这有什么。
今天却莫名觉得刺眼。
忘了。
这两个字,一路都跟着他。
棺材里的陌生男人。
青铜门。
被刮去字迹的木牌。
还有那句反复响起的话。
他们没有名字。
沈砚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指骨。
隔着一层湿透的衣服,什么也感觉不到。
“别碰了。”
沈三叔突然道。
沈砚看他。
“什么?”
沈三叔目光落在他胸口。
“那骨头。”
“你怎么知道我在摸?”
“你爹以前也这样。”
沈砚的手停住。
“什么意思?”
沈三叔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
他把风灯往肩上一提。
“没什么意思。”
“我爹也摸死人骨头?”
“白骨镇谁没摸过?”
说完,老人加快脚步,往沈家祠堂去了。
沈砚站在原地看了他片刻。
没有追问。
问也问不出来。
白骨镇的老人都有这个毛病。
越老,嘴越紧。
什么都知道一点。
什么都不肯说全。
祖坟塌了好几座。
按族规,要先到祠堂报祖。
沈家祠堂就在镇西。
不大。
两进院子,青砖黑瓦,门槛已经被人踩得发亮。
沈砚进去时,族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几个老人正在清点受损墓碑。
堂前摆着香炉。
香烧得很旺。
空气里全是雨水、湿木头和香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怀川那座怎么样?”
有人问。
沈三叔看了沈砚一眼。
“棺出来了。”
“衣服还在?”
“在。”
“那就好。”
问话的老人点点头,很快又去记别家的坟。
没有人问棺钉。
也没有人问那支笔。
沈三叔果然没说。
沈砚也没开口。
他站到一旁,目光扫过正堂。
沈家祖牌一共摆了七层。
最上面几层已经很旧,有些字连漆都脱了。
小时候每逢祭祖,他最烦的就是站在这里听族老挨个念名字。
从始祖沈玄度开始。
到后来迁进白骨镇的沈家各房。
一百多个名字。
年年如此。
念错一个,都要重新来。
他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这种感觉很轻。
就像一篇熟读多年的文章中少了一个字。
说不出在哪。
可就是不顺。
沈砚往前走了两步。
第一层。
没问题。
第二层。
第三层。
他的视线停在第四层最右侧。
那里有三块祖牌。
不。
应该是四块。
沈砚皱眉。
木架上确实只摆着三块。
可第四块的位置还在。
比旁边颜色略浅。
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放了很多年,刚刚才被拿走。
“六爷。”
负责清点的老人抬头。
“怎么?”
沈砚指向那里。
“少了一块。”
老人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少什么?”
“祖牌。”
“哪一块?”
沈砚走近。
空位上有薄薄一层灰。
只有中间是干净的。
显然不久前还放过东西。
“这里。”
六爷眯着眼看了一阵。
“这里本来就是空的。”
沈砚转头。
“本来就是空的?”
“是啊。”
“昨天不是。”
六爷笑了。
“你昨天来祠堂了?”
“来过。”
昨天午后,雨刚开始变大。
沈砚来替母亲取过一把祭香。
当时他还在这排祖牌前站了一会儿。
他记得很清楚。
这里有一块牌。
黑木。
边缘裂了一道细口。
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沈……
沈什么?
沈砚愣住。
那个名字原本清清楚楚在他脑子里。
此刻却像被水冲过一样,只剩一个模糊轮廓。
六爷还在翻册子。
“第四层一直十九块,没有少。”
“你再数。”
“数什么数?我守这祠堂二十多年,还能不知道?”
旁边几个族人也看过来。
有人随口道:
“那位置本来就空着。”
“对。”
“我记得也是。”
一个。
两个。
三个。
所有人都这么说。
沈砚没有争。
他走到木架前。
用手指在那块空处轻轻擦了一下。
灰被抹开。
下面露出一道浅浅的方形压痕。
不是他的错觉。
这里真的放过东西。
而且放了很多年。
沈砚慢慢收回手。
“族谱呢?”
六爷一愣。
“要族谱做什么?”
“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看看第四层都是谁。”
六爷嘟囔几句,还是从柜中抱出一本厚厚的旧册。
沈砚翻到对应那一房。
十九个名字。
一个不少。
排列也很完整。
没有涂改。
没有撕页。
好像第四层从一开始就只有十九块牌位。
沈砚盯着族谱看了很久。
然后抬头。
那块空出来的位置还在那里。
雨水沿着祠堂屋檐不断落下。
堂外忽然吹进一阵凉风。
香炉里的烟歪向一侧。
沈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肯定。
但他就是记得。
昨天这里还有一个人。
只是现在。
除了他以外。
没有人记得那个人是谁。"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5085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