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64093" ["articleid"]=> string(7) "736693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10281) "白骨镇的雨,下到第七天时,开始往坟里灌了。

起先只是檐沟满了。

雨水从黑瓦上连成线,沿着镇中那条青石路往低处淌。白骨河涨过两次,浑黄的水顶着岸边老柳的根,冲下来几只死鸡,还有半截不知从哪座坟里泡出来的棺木。

镇上的老人说,这雨邪性。

往年七月也有暴雨,却没有这么下的。

七天里,天就没真正亮过。

到了午后,云压得更低,远山全藏进灰蒙蒙的水汽里。站在镇口往外看,只能看见一排模糊的坟头,像有人隔着雨幕,蹲在山坡上。

沈砚是在这时候听见铜锣声的。

第一声从镇西传来。

哐——

隔着雨,不算响。

第二声很快接上。

哐——

随后有人沿街跑过,鞋底踩得泥水四溅。

“祖坟塌了!”

“沈家的祖坟塌了!”

沈砚正在铺子里磨刀。

听见第二句话,他手里的磨石停了一下。

门外那人已经跑远了。

雨水顺着屋檐不断砸在门槛前,溅起一层白雾。

沈砚抬头看了一眼天,把磨到一半的短刀插回鞘里。

“哪座?”

门口躲雨的老周愣了一下。

“什么?”

“沈家哪座坟塌了?”

老周张了张嘴。

外头又响了一声锣。

这一次近了些。

“西坡那边。”他说,“听说塌了好几座。”

沈砚已经把蓑衣披上。

老周在后头喊:“这么大的雨你还去?”

沈砚没回头。

“我爹在那里。”

白骨镇的人,靠死人吃饭。

这话不好听,却是真的。

镇子往北三十里是荒山,往南二十里是旧河道,东西两边埋着不知道多少年月的坟。有人说这里从前是古战场,也有人说这里曾经有过一座城,后来一夜之间死绝了。

究竟哪一种是真的,没人说得清。

镇上的人只知道,祖祖辈辈都在这里。

会看土色,会辨墓砖,会修棺,会缝尸,也知道哪些地方能挖,哪些地方哪怕穷死,也绝不能动一锄头。

沈家以前也是做这一行的。

到沈砚父亲那一代,便不太做了。

十年前,沈怀川进了一座墓。

从那以后,再也没回来。

镇里找了整整半个月。

最后只找回来一件被山水泡烂的外衣,还有一只裂了口的靴子。

老人们说,人多半已经没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偏偏两样都没有。

最后还是沈家的族老做主,用那件衣裳做了衣冠冢。

那年沈砚九岁。

如今十九。

十年间,他很少去那座坟。

不是因为不想去。

是因为每次站在那里,他都不知道自己该拜什么。

拜一件衣服?

还是拜一个可能根本没死的人?

后来年岁长些,沈砚索性不想了。

人不在就是不在。

坟在不在,没多少区别。

可当他听见祖坟塌了,还是出了门。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泥已经泡得没过脚背。

沈砚沿着镇后的石阶往上,走到半山,便看见几个人正冒雨往下搬东西。

有人扛着墓碑。

有人抱着香炉。

还有人背上绑着一只半腐的木匣。

“阿砚!”

族里的沈三叔站在坡上朝他招手。

“别往上走了,土还在滑!”

沈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我爹的坟呢?”

沈三叔没立即说话。

沈砚看着他。

雨打在蓑衣上,噼啪作响。

过了一会儿,沈三叔朝更高处指了指。

“后头。”

只两个字。

沈砚心里便沉了一下。

父亲的坟在沈家祖地最里面。

连那里都塌了,说明这一场山滑得不小。

他没再说什么,扶着湿滑的墓碑继续往上。

越往里走,情形越乱。

几棵老松被连根拔起,横在坟道中央。

雨水从山坡裂口往外涌,裹着泥沙,把一座座旧坟冲开。有些棺木只露了角,有些已经彻底翻了出来。

沈家几个族人冒雨拿油布盖着。

没人敢开棺。

白骨镇有白骨镇的规矩。

棺木落地之后,活人不能随便看里面。

死人不喜欢被人看第二次。

沈砚绕过一株倒下的松树,终于看见了父亲的坟。

坟已经没了。

原本隆起的土包被山水削掉大半,墓碑斜倒在泥里,只露出一个“怀”字。

后面的山体裂开一道口子。

一截乌黑棺木,从黄泥里露了出来。

沈砚站在雨里,没有动。

十年了。

他第一次真正看见那口棺材。

小时候下葬时,族人不让他跟到坟地。

后来每年祭祖,棺木都埋在土里。

他知道里面没有父亲。

至少大家一直是这么告诉他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胸口堵了一下。

“阿砚。”

沈三叔跟了上来。

“是衣冠冢,里头没什么东西。先别碰,等雨小些——”

轰隆。

一道闷雷从山后滚过。

话还没说完。

山坡上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断裂。

咔。

沈三叔脸色一变。

“走!”

沈砚还没反应过来,头顶已经有大片泥水冲下来。

两人同时往旁边扑。

一块墓砖从沈砚肩头擦过,砸进泥里。

下一刻。

父亲坟后的泥壁整个塌了。

轰!

泥浆涌下。

那口原本只露出一角的棺材,被生生冲出大半。

棺头撞在石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沈砚趴在地上,过了几息才撑起来。

沈三叔在旁边咳得厉害。

“没事吧?”

“没事。”

沈砚抬起头。

然后没再说话。

棺材出来了。

大半口棺身裸露在雨中。

上面原本应该有七根镇棺钉。

可现在。

没有。

沈砚盯着棺盖边缘。

那里留下七个黑漆漆的小孔。

沈三叔也看见了。

脸色慢慢变了。

“不对。”

沈砚问:“什么不对?”

沈三叔没有回答。

他蹲下去,用手拨开棺角的泥。

看了一会儿。

又往后退了半步。

“这棺谁钉的?”

沈砚皱眉。

“十年前不是你们下的葬?”

“是我们。”

沈三叔盯着棺材。

“棺钉是我亲手打的。”

他指了指那七个钉孔。

“七根,一根没少。”

沈砚看向四周。

泥浆里没有钉子。

“可能被水冲走了。”

沈三叔摇头。

“不会。”

“为什么?”

老人没有立刻解释。

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钉孔。

随后把手收回来。

指尖沾着一点黑色木屑。

“钉子不是从外面拔的。”

沈砚没听明白。

沈三叔抬起头看他。

脸色有些难看。

“是从里头顶出来的。”

雨忽然显得更响了。

沈砚站在原地。

半晌没说话。

“里面有人?”

沈三叔嘴唇动了一下。

“当年确实只放了你爹的衣服。”

“你确定?”

“我亲眼看着放进去的。”

“那开棺。”

“阿砚——”

“开。”

沈三叔看着他。

“雨天开旧棺,不吉利。”

“我爹十年前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沈砚低头看着那七个空荡荡的钉孔。

“现在他的棺材从里面开了。”

“你跟我说不吉利?”

沈三叔沉默。

最终还是没再劝。

两人把棺木四周的泥清开。

棺盖很沉。

边缘已经被水泡胀。

沈砚用短刀插进缝里,一点点往上撬。

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咯——

棺盖抬起来一线。

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从里面透出来。

沈三叔点了一支香。

雨太大。

点三次,灭三次。

第四次,他索性把香扔了。

“开吧。”

沈砚双手搭住棺盖。

用力。

棺木发出一声闷响。

盖子滑到一旁。

里面很黑。

沈砚低头。

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层发霉的旧布。

已经烂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应该就是当年放进去的父亲衣物。

除此之外——

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骨。

没有人。

没有从棺材里爬出去后应该留下的任何东西。

沈三叔明显松了口气。

“我就说,只是衣冠——”

话没说完。

沈砚伸手。

从那层腐烂衣物下面,拿出一样东西。

沈三叔声音停住。

那是一支笔。

约莫六寸长。

通体漆黑。

没有笔锋。

也看不出是木、铁还是别的什么材质。

沈砚拿在手里。

入手冰凉。

表面却异常细腻。

雨水落在上面。

竟然没有挂住。

一滴一滴顺着黑色笔身滑下。

沈三叔盯了一会儿。

“当年有这个?”

沈砚摇头。

他不知道。

他甚至不知道父亲生前有没有这样一支笔。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这东西不该在这里。

因为十年前父亲留下来的遗物,他几乎全部看过。

没有这支笔。

沈砚把它拿近了一些。

借着灰白天光,终于看清笔身上有些东西。

不是花纹。

像刻过字。

只是那些刻痕太浅,又被某种东西磨平了,只剩下一道一道断开的痕迹。

沈砚正想仔细看。

指尖忽然传来一点刺痛。

那支黑笔的尾端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条极细的口子。

划破了他的手指。

一滴血落在笔身上。

没有流下去。

消失了。

沈砚动作一顿。

“怎么了?”沈三叔问。

“没什么。”

他刚说完。

棺材里忽然响了一声。

很轻。

像有人用指甲,在棺底敲了一下。

嗒。

沈三叔也听见了。

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雨水落在棺盖上。

啪嗒。

啪嗒。

沈砚低下头。

棺材里仍然只有那几件腐烂衣物。

什么都没有。

“耗子?”沈三叔低声问。

沈砚没有回答。

因为下一刻。

那声音又响了。

不是敲击。

是一个人的声音。

很低。

隔着十年的泥土与雨水,像是从棺木最深处挤出来。

只有三个字。

“别下去。”

沈砚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声音太久没有听见了。

久到他已经快忘记是什么样子。

可真正再次响起的时候,他还是在第一时间认了出来。

那是沈怀川的声音。

他父亲的声音。"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50858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