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62136" ["articleid"]=> string(7) "736680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6941) "苏记在府城偏东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门口悬着块旧匾,上面"苏记胭脂"四个字已经被雨淋得发白了,笔画边缘起了毛边,像纸被水泡过又晾干。
沈砚到的时候亥时过了两刻,巷子里黑漆漆的。府城不比清水县,夜里还有巡夜的人,不过今晚的巡夜走得格外快——沈砚贴着墙根蹲了一会儿,看那个打梆子的老头从巷口过去,梆子声没停,三步一敲,节奏稳得像心跳。
后门没上锁。沈砚推了一下,门开了,吱的一声,在巷子里显得格外响,像有人拿指甲刮了墙皮。
他闪身进去。
院子里堆着几十只陶罐,大的小的,摞在一起,有的破了口,有的盖着油布,油布上积了一层薄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稠的甜味,像是桂花蜜掺了脂粉,再混上一点若有若无的腥气。
"你倒准时。"
柳如烟从一堆陶罐后面走出来。她换了一身灰布短打,头发用布巾包着,像个小伙计。手里提着一盏没点亮的灯笼。
"后门没锁,是故意的。"她说,声音压得很低,"苏记的管事在醉仙楼订了二十盒芙蓉面,说是给府城一位贵人订的。我查了,那位贵人,是司礼监的。"
沈砚右眼在昏暗中眯了一下。他看见柳如烟肩头有一缕黑线,比之前淡了些,像烟一样在飘。她身体周围没有浓烈的诡气,至少目前还算干净。
"冯保?"
"不是他本人。"柳如烟摇头,"是他的一个亲信,姓周,在宫里管香料采购。外头人都叫他周香主。苏记每个月初七给他送一批胭脂,专供内廷。但这一批……是单独的,走的是后门,不登记,不留底。有人单独开了一炉芙蓉面,专门烧给他。"
"在哪烧的?"
柳如烟指了指院子最里头的一间偏房:"那间。门锁了,我没钥匙。但我闻到味儿了……窖藏至少五年的腥气,在胭脂里压不住,只能拿桂花蜜盖。盖了三层还是没盖死。"
沈砚走到偏房门前,伸手碰了一下锁。锁头铁锈斑斑,但锁舌上新添了一道刮痕,很浅,是最近被人用钥匙开过。
他退后半步,右眼贴上门缝。
缝隙里透出一线暗光,不是烛火,更像是某种东西本身在发光,青荧荧的,带着一种黏稠的质感。他使劲往里看——偏房不大,四壁都是木架子,架子上整整齐齐码着胭脂盒,三排,每排十几个。中间一张案板,案板上摊着一层深红色的粉末,在暗光底下微微起伏,像是活的,又像是被风拂的。
"里面有人吗?"
"应该没有。"柳如烟说,"周香主今天不在。管事说,这批胭脂要等初七才来取。"
沈砚收回目光,往旁边挪了两步,从那扇破窗户的纸缝往里又看了一眼。
他右眼突然刺痛,像一根针扎进角膜里,眼前猛地蒙了一层红翳。
他看见了。
案板上那层红色粉末底下,压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极薄,极光滑,在青荧的光线下反射出一层类似釉面的光泽。边缘不是直的,有弧度,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头揭下来的——某个圆润的弧度。
人的肌肤。
沈砚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院子里的陶罐上。陶罐晃了一下,没倒,但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了?"柳如烟警觉地转头。
"……那批芙蓉面里,混了东西。"沈砚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巴巴的,带着一点控制不住的抖,"死人皮。烘干了,磨成粉,掺在胭脂里。"
柳如烟手里的灯笼杆子攥紧了一下,指节泛白,没出声。
沈砚低下头,右眼的那层红翳还没退,看东西像是隔着一层血水,模模糊糊的。他使劲眨了两下,才慢慢清晰。
"七张皮,"他说,"清水县死了四个,我爹娘五年前没了,一共六个。还差一个。"
他抬头看柳如烟:"周香主本人,是不是脸上有什么不对劲?比如说……白得不正常,笑的时候嘴角不会动?"
柳如烟想了一下:"没见过真人。但听人说,周香主十年前脸上受过伤,从此很少见人,出门都戴纱帽。"
"戴纱帽的人,"沈砚说,"遮的不是脸。遮的是……换上去的那张皮。"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过了子时。
柳如烟忽然伸手,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油纸,递给他:"这是苏记去年的进货底单,我抄了一份。你看,去年一年,进货量只有三批。今年到七月已经进了七批。其中四批的签发人都是周香主。"
沈砚接过油纸,凑到月光底下看。没点灯,但右眼还能看个大概。上面列着日期、数量、经手人。字迹工整,跟刻的似的。
"四批,四个人头。"他把油纸叠好塞进怀里,"清水县死那四个,对应这四批进货。货到了,人死了。次序没错。"
他转身往外走。后门还开着,夜风从巷子里灌进来,吹得院子里的陶罐发出呜呜的响声。
"沈砚。"柳如烟在后面叫他。
他停下。
"你右眼……已经不行了吧?"柳如烟的声音很平,"我看得出来。你刚才看门缝的时候,右眼是闭着的,你先闭眼再睁,是在撑。你撑不了多久了。再不找到真正的芙蓉面本源,你两只眼睛都会瞎。"
沈砚没回头。他的手搭在后门框上,摸到门框边缘有一道深深的刻痕,用指甲划的,横着一道,很深,像是有人站在这里等的时候,拿指甲在木头上划了一遍又一遍。
"我知道。"他说。
他迈出门去。
巷子里风更凉了。他走了几步,忽然站住。
从巷口那边传来脚步声。不快不慢,靴底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奏上。一个人,穿军靴,腰间有东西在随着步伐轻轻碰撞——铁器碰铁器的声音,轻而脆。
沈砚把身子往墙根里贴了贴,屏住呼吸。
那人走到巷口停了一下。月光照在他的侧面,沈砚看见了一张脸——四十来岁,下巴上有颗痣,跟清水县王县丞那颗痣的位置一模一样。
可这人不是王县丞。这人高半个头,骨架更大,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靴帮上干干净净的,没有红泥,也没有鱼鳞纹。
只是那颗痣——同一个人身上长的痣,位置、大小、形状完全一致,不会有第二个人。
沈砚的手指抠进墙皮的裂缝里,指甲缝里塞满了灰。
那人停了两三息,然后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了。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被夜风吞掉,什么也听不见了。
沈砚从墙根里出来,后背的衣裳全湿了,贴在后脊梁上,冰凉。
他快步走出巷子,绕了两条街,确认身后没人跟着,才放慢步子。
府城的夜比他想的深。这种深,不全是因为天黑。"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961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