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62133" ["articleid"]=> string(7) "736680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7407) "沈砚醒过来的时候,最先闻到一股霉味。
那种老房子特有的味道,混着烧过檀香的余味,底下还压着一丝说不清的腥甜。他躺在一堆稻草上,身下垫着件旧衣裳,屋顶破了个洞,漏下来一束灰蒙蒙的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左眼还是白茫茫的,啥也看不见。右眼睁开,先看见门槛上坐着个人——老吴,正低着头往手背上缠布条。手背上烫出一片水泡,亮晶晶的,他缠得很慢,一圈一圈的,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哪儿?”沈砚开口,嗓子哑得像破了洞的锣。
萧红鱼从外头进来,头发上挂着露水,靴子上全是泥,脸上那道血痕已经结痂了。她一边拍身上的灰一边说:“府城城隍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能在这歇脚。你昏了一天一夜,烧得跟火炉子似的,嘴里一直念叨。喊沈鱼的名字,还喊娘。”
沈砚没接这个话。他撑着坐起来,脑子还晕乎乎的,扫了一圈屋里——墙角那儿,沈鱼抱着膝盖缩成一团,下巴尖了,眼圈底下两团青,一看就是没睡。见他醒了,她别过脸去。
“……废物。”沈鱼说,声音闷闷的,“说晕就晕,还压到我脚了。我脚都麻了。”
沈砚扯了下嘴角,扯到一半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你脚没事吧?”
“有事你还能躺着?”沈鱼扔过来一个水囊,砸在他腿上,力道不小,“喝水。别说话,你那嗓子跟破风箱似的,难听。”
萧红鱼递过来一碗粥。碗沿豁了个口子,粥很稀,米粒都没几颗,但冒着热气。
“喝吧。你妹熬的,老吴切的菜,我生的火。”
沈砚愣了一下。沈鱼会熬粥?这丫头在家连火都懒得生,饿了就偷吃冷饭。他看了沈鱼一眼,沈鱼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老吴切的菜,我扔的米,火是萧红鱼生的。没我什么事。我就是不想你死在路上——死了没人还我桂花糕。”
沈砚低头喝粥。烫,稀,但喝下去胃里暖乎乎的,像有人拿手在肚子里慢慢揉。他喝了大半碗才停下来,捧着碗,忽然开口:“那纸人是冲我来的。冯百户不想让我进府城,他后头的人也不想让我查下去。”
“不止。”萧红鱼坐在对面擦刀,刀刃上还沾着纸人碎屑,白花花的,她用拇指一块一块弹掉,“纸人抬轿是诡匠堂的招牌买卖,一张符十两银子。冯百户一个百户,月俸才几两?他拿不出这钱。”
她把刀翻了个面,继续擦。
“他后头有人。司礼监的人,或者首辅的人。不管是哪边,都想让你死在路上。你死了,清水县的案子就结了,没人再往下翻。”
沈砚没吭声。他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卷宗上那些被烧掉的字,王县丞身上的黑线,冯百户靴子上的鱼鳞纹。
“这潭水比诡物还浑。”他说,像自言自语。
“已经到了。”萧红鱼把刀插回鞘里,“这儿就是府城地界。城隍庙是夜巡司的暗桩,陈瞎子管事。”
话音刚落,门口进来个人。
四十来岁,独眼,左眼蒙着布,右眼却亮得吓人,跟沈砚一样。他站在门口打量了沈砚一会儿,目光落在沈砚左眼的布条上。
“瞎的?”
“暂时的。”沈砚说。
陈瞎子没接这个茬。他看了看缩在墙角睡觉的沈鱼,又看了看沈砚,声音平平的:“夜巡司不养闲人。更不养家属。你妹妹不能留在这。”
沈砚把碗搁在地上。碗底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清水县三条人命,我破的。官道纸人抬轿,我抓的活口。子母井底下那东西,我逼退的。够不够?不够我再去抓一个。”
陈瞎子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张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不笑,嘴角动了一下,露出半颗黄牙。
“够狂。比萧红鱼还狂。”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撂下一句:“后厢房有张床。去吧。丑话说前头——府城的水比清水县深十倍。你那点本事,在这儿不够看。”
沈砚没理他。他抱起沈鱼——这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歪在他肩膀上,口水淌了一点出来,蹭在他衣领子上。他跟着小满往后厢房走,脚步还发虚,过门槛的时候绊了一下,差点把沈鱼摔出去。
“哥……”沈鱼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声,“羊肉汤……”
“睡吧。醒了给你买。”
安顿好沈鱼,沈砚没歇着。他问小满卷宗室在哪儿,小满指了院子角落里一口枯井。
枯井改的卷宗室。井口搭了个木架子,挂着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照着井壁上的青苔。沈砚顺着梯子爬下去,越往下越凉,霉味越重。底下堆满了案卷,摞得乱七八糟的,有些都发霉了,一碰就掉渣。
他在黑暗里翻了好一阵子。右眼在暗处反而看得更清楚——见诡的人,都习惯了黑暗。左眼瞎了以后,右眼像是要把那份也补回来,锐得像刀子。
架子最深处有个格目盒,上头贴着“承平元年”的签条。他抽出来,空的。盒子里头只剩纸屑,碎碎的,像是被老鼠啃过,又像是被人撕了。
他正要放回去,余光扫到井壁砖缝里卡着个东西。
半张残页。边角焦黑,是被撕下来随手塞进砖缝里的,塞得很深,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沈砚抽出来,凑到油灯底下看。
老周的笔迹。跟清水县那份一模一样。
“……沈氏夫妇,皮相完整,火未能噬。疑为‘剥衣’之术,取皮七张,可借尸还魂。幕后之人,代号‘画皮’,据查与司礼监有涉。周记。”
沈砚的手抖了一下。纸边割进手指,没出血,但疼。
司礼监。冯百户后头是司礼监。
他往下看,残页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不是老周的笔迹,是另外一个人加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上去的:
“夜巡司内部亦有画皮眼线,慎查。玄武留。”
玄武。夜巡司四大使者之一,玄武使。
沈砚把残页塞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心脏在肋骨底下砰砰跳,一下比一下重。
头顶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这口枯井像个扩音器,再轻的脚步声传下来都跟擂鼓似的,每一步都踩在他耳膜上。沈砚屏住呼吸,抬起头。
井口投下来一片影子。人形的。手里提着盏灯笼,光惨白惨白的,跟清水县那个无面诡手里提的一模一样。
“沈砚。”
女人的声音。温柔的,软软的,像在哄孩子睡觉。
“上来吧。我知道你看见了什么。底下凉,别待太久。”
沈砚没动。右手拇指抠进虎口,指甲陷进肉里,血渗出来,滴在井底的泥里,没声。
“你是谁?”
女人轻笑了一声。灯笼晃了晃,光在井壁上荡了一下。
“我是来接你的。太后要见你。不过——”她顿了一下,“有人不想让你见到太后。你动作得快点。再拖下去,你妹妹手腕上那条线,今晚就爬到肩膀了。”
脚步声远了。
灯笼光也远了。
沈砚在井底站了好一会儿,等心跳稳下来才往上爬。梯子被他攥得咯吱响。"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961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