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62121" ["articleid"]=> string(7) "736680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8250) "停尸房在县衙最里面,没窗。
沈砚跟在赵县令身后,一路走过三道门,越往里走,那股味儿越重。不是单纯的臭,是腊肉腌久了混着石灰的味道,底下还压着一股子甜腥气——像夏天放烂了的水果,闻着让人喉咙发紧。
老周在前面推开门,油灯的火苗被风一带,猛地缩了一下,又弹回来。两盏灯挂在房梁上,光摇摇晃晃的,照得墙上的人影也跟着晃。
赵德柱躺在门板上,盖着白布。
沈砚掀开。
尸体干瘪得不正常。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皮贴着骨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皮肤蜡黄,在油灯下泛着一层油脂似的亮光。眼窝陷得很深,黑洞洞的。最让人不舒服的是嘴角——往上翘着,僵在那儿,像有人拿线把嘴角提起来缝住了。
笑的。
死的时候在笑。
沈砚右手拇指抠了一下虎口,强迫自己别看那嘴角。
老周凑上来,老花眼都快贴到尸体胸口了。他手指在刀伤周围按了按:“刀伤,胸口,一击毙命。凶器——沈捕快的佩刀。刀刃宽一寸二分,跟伤口对得上。”
他说完抬头看了沈砚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恨,也不是同情。是那种看见快死的人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眼神。
沈砚没理会。他托起死者的右手,凑到油灯下看。
指甲缝里有东西。暗红色,粉末状,藏在指甲根部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他低头闻了闻,一股脂粉味,底下还压着一丝花香,说不上来是什么花。
“周伯。”沈砚把死者的手递过去,“你看这像血吗?”
老周眯着眼端详了半天,又凑到灯底下,最后从工具箱里摸出根银签子,轻轻刮下来一点粉末。他把签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眉头皱起来。
“……胭脂?”
沈砚点点头:“醉仙楼的芙蓉面。只有那儿有这色号。”
老周没接话,把银签子擦了擦,放回工具箱。
沈砚又去看尸斑。他按了按死者的肩膀,皮肤下的暗紫色斑块没有褪色——死了至少六到八个时辰了。尸斑集中在背部和臀部,大片大片的,像泼墨泼上去的。
不对。
“大人。”沈砚转向赵县令,“赵公子死的时候,是趴着还是仰着?”
赵县令一直站在门口,离尸体最远的地方。他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仰面倒在自己房里。小二送水的时候发现的。”
“那这尸斑不对。”
沈砚把尸体微微侧过来,露出后背:“人死后血液往下沉,尸斑在最低的地方。仰面死的,尸斑该集中在臀部和腿后侧。但他后背的尸斑比臀部还重——”
他手指点在后背上,那里有一大片暗紫色的沉积。
“——说明他死的时候是趴着的,死了至少两三个时辰之后,才被人翻过来,在胸口插了刀。”
停尸房里安静了那么一两秒。
王县丞在角落里哼了一声。他一直靠墙站着,跟尸体离得远远的,这会儿往前迈了半步,声音又细又尖:“胡搅蛮缠。一个明天就要砍头的人,在这儿挑仵作的毛病?老周干这行三十年——”
“不敢挑毛病。”沈砚垂下眼,“我就是想碰一下尸体。按大胤律,死囚斩首前可以要求最后一次验尸。我还没被砍头,就有这个权利。”
他语气很平,但右手拇指一直在抠左手虎口。一下一下的,指甲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白印子。
赵县令盯着他看。油灯的光映在赵县令脸上,眼窝底下全是阴影。他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三下。
“准。但本县派人盯着你。耍花样,就地正法。”
沈砚深吸一口气。
那股子甜腥气又涌上来,比刚才更浓了。他走到门板前,伸右手,贴上赵德柱的手腕。皮肤冰凉,像摸一块在井水里泡过的石头。
他闭上眼。
——然后左眼像被烧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
疼不是慢慢来的,是突然炸开的。沈砚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一栽,手还贴在尸体手腕上,膝盖差点磕上门板。
脑子里有东西涌进来。像被人硬塞进脑子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要命——
——烛火在晃。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赵德柱坐着,手里举着酒杯,在笑。笑得跟尸体一模一样,嘴角咧到耳根子底下。他面前伸过来一只手,女人的手,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白得不像活人的手。那只手递过来一只酒杯,赵德柱接过去,仰头喝了。
然后那女人抬起头。
没有脸。
只有一张皮。白惨惨的,平滑的,像一面空白的墙。
画面断了。
沈砚猛地抽回手,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夯土墙。墙是凉的,潮气顺着衣服浸进来,他后背上全是冷汗。
左眼还在疼。不是刚才那种针刺的疼了,是钝痛,一跳一跳的,跟着心跳的节奏。他睁开左眼,视野里多了一块东西——像墨汁滴在纸上,黑乎乎的,在左眼视线里晕开了一块。他揉了揉眼睛,那块黑斑没散,反而随着心跳一缩一缩的,像活了一样。
“沈砚!”
赵县令的声音在耳边炸开。沈砚抬起头,看见赵县令往前走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警觉。
“你发什么疯?”
沈砚大口喘气,喉咙里那股子甜腥气更浓了,分不清是尸体的味道还是从他脑子里渗出来的。他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要命。
“赵公子死前在喝酒。”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对面有个人,女人。指甲涂红蔻丹。”
停尸房里又安静了。
油灯的火苗忽然爆了个灯花,啪的一声响,所有人被惊了一下。
王县丞先反应过来,声音拔高了半寸:“荒谬!醉仙楼的女人多了去了,涂红蔻丹的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这也能算线索?我看你就是想拖延时辰——”
“不止。”
沈砚撑着墙站起来。左眼疼得他眯了一下,视野里那块黑斑正好遮在眼角,像有什么东西挡住了视线。但他右眼还在看。
他看着王县丞。
右眼忽然一阵刺痛。
不是疼。是比疼更奇怪的感觉——像有人往眼睛里挤了几滴辣椒水,火辣辣的,然后又凉下去。他眨了眨眼。
王县丞身上有东西。
几根黑线,很淡,像蛛丝。从他的胸口往上爬,攀过肩膀,绕到脖子后面,在油灯光里若隐若现。沈砚又眨了眨眼。黑线还在。再眨。还在。
不是眼花。
沈砚把视线从王县丞身上挪开,转向赵县令。
“赵公子不是被刀捅死的。”他说,声音慢慢稳下来,“刀伤是死后补的。伤口周围没有生活反应——活人挨刀子,肌肉会收缩,皮会往外翻。他这刀伤切口太平整了,皮肉贴着刀刃往里凹,是死后捅的。”
老周愣了一下,又凑过去看刀伤。看了半天,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出血量也不对。”沈砚继续说,“一刀扎进心脏,血会喷出来,溅得到处都是。但赵公子衣服上的血迹集中在胸口那一块,往外洇开的面积太小了。是死后扎的,心脏不跳了,血才没喷出去。”
他停了一下,右手拇指又抠了一下虎口。
“他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精气,死后才被插刀的。”
“吸干”两个字一出来,老周手里的工具箱咣当掉在地上。
铜镊子、银签子、小铁锤,撒了一地。一把骨锯滚到沈砚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老周蹲下去捡,手有点抖。
赵县令的脸色变了。那种灰色从眼窝底下漫出来,整张脸都暗了。他下意识去看王县丞,王县丞却往后退了半步。就那么一小步,但沈砚看见了。
“大人。”沈砚转向赵县令,声音很平,右手拇指抠虎口的动作却越来越快,“给我一天时间。一天查不出来,明天我自己上刑场。”
赵县令盯着他。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把赵县令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晃。
“……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961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