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收那片菜地。
存粮撑不了几天，老刘明天还不一定能回来——那几棵长在路边没人管的青菜，大概是眼下最快能到嘴里的东西了。
他在温室里看了一眼那排新种下去的麦子，土面还湿着，没有发芽的迹象。正常的——麦子种下去至少三四天才会露头。
他把灰色帆布包背上，跟老张说了一声出去转转，然后沿着去聚居点的路走。
走到那片树丛前面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拨开树枝的动作做到一半，他的手顿住了。
树丛根部有什么不对。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铺在地上的树枝被人动过。不是他上次扶正石头之后重新掩好的样子。他记得自己走之前把那根横着的粗树枝搭在最上面，底下压了两片大叶子。但现在粗树枝斜在一边，大叶片翻了出来，像是有人掀开看过。
陆远没急着进去。他先在原地蹲了一会儿，看了看四周。
路上没有脚印。草上露水很重，如果有人早上来过，草上应该能看出来。
但他确实看不出有新鲜的踩踏痕迹。
他又看了看树丛——不是从外面拨开的。如果是外面拨开，树枝的朝向应该是往外翻。但现在的情况是，树枝往内侧偏了。也就是说——有人从菜地里面，往外掀开过这片掩护。
种菜的人回来过。
或者另有其人。
陆远把工具刀从口袋里摸出来，握在手里，然后轻轻拨开树枝，侧身钻了进去。
菜地还在。两三平米的青菜，看起来跟他上次来的时候差不多——叶子发黄，土干裂，碎石围边有一两块歪倒着。但他马上发现了一个变化。
那几棵青菜被收了。
不是全部收走——是挑着大的、好的，收了一小半。剩下的菜东倒西歪，断口是新鲜的，用指甲掐断的——不是用刀割。收菜的人手上没工具。
陆远蹲下来摸了摸菜根断口的位置。是从根部往上不到两公分的位置掐断的，干净利落。掐的人手劲不小。
他站起来往菜地旁边走了一圈。在菜地北边大约三米远的地方，草丛里有一块土被踩凹陷了，面积不大，脚印轮廓不算清楚，但能看出来码数——偏小。不是成年男人的脚印。
是女人的，或者半大孩子的。
陆远蹲在那块凹陷旁边看了一下，又伸手摸了摸旁边的草。草叶被压弯了，还没完全恢复弹性。这双脚印是今天早上留下的。
"你收了我的菜？"
陆远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转身——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传来。
一个中年女人，四十岁上下，灰扑扑的旧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攥着一小把掐好的青菜。她站在树丛边缘，没有走近，但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她看着陆远，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害怕，更像是在辨认什么东西。
"你是农科院的？"
语气平坦，带着一种"我知道答案"的肯定。
陆远没回答。
"不用紧张。"她把手里攥着的青菜放下，拍了拍手掌上的土泥，"这片菜是我种的。但我好几天没来了。今天过来一看，菜还在。"
"你种的？"
"嗯。灰日之前就种了。"
陆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片菜地。
"你住这附近？"
"住不了那么远。"女人没有直接回答，看了陆远一会儿，"你也是来收菜的吧？"
"……对。"
"那你收。"她侧了侧身子，给他让了一条路，"我这边够了。"
陆远没有动。
"你种了菜，为什么不收？"
女人沉默了一下。
"本来是想留着的。"她说，"种的时候想着万一哪天用得上。后来用不上了。"
"什么意思？"
"我男人前一阵子走了。往南边去了。说那边有军队在组织重建，让我在这儿等他回来。"
"那你没跟他走？"
"我走了谁看菜？"
女人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好像已经说完了所有她愿意说的事情。
陆远蹲下来开始收菜。挑大的、好的掐了几棵，放进帆布包里。他收了大概够两顿的量，就停了。
女人站在原地看着他收，没有阻止，也没有催促。
"你之前看到有人来这里吗？"陆远一边收菜一边问，"穿的灰黑色衣服，像保安服那种。"
女人想了想。
"灰日过后见过一回。两三个人，远远地从那条路上走过去，没往这边来。"
"往哪边去了？"
"北边。"
北边。老刘也是往北边去了。
陆远把最后一棵菜放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谢了。"
"不用谢。"女人说，"菜本来就是种来吃的。不吃也是烂在地里。"
她弯腰把自己那把小青菜捡起来，转身往树丛深处走了几步，然后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一句：
"你要是还想来收，趁这两三天。过几天我就把地翻了。"
"翻了？"
"种别的东西。"她说，"那种豆子长得快，不用天天浇水。"
她没等陆远回答，钻进树丛里不见了。
陆远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脚步声往西去了，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听不见。
他也钻出了树丛，沿着路往回走。帆布包里多了几棵青菜，不算多，但够今天和明天撑一撑。老刘明天也许该回来了。
回到院子之后，老张看到他包里的青菜，没多问。两人把青菜洗干净，用盐水煮了一锅菜汤。加上昨天剩下的几口米，煮了一锅菜粥。
丫丫喝了满满一碗，把碗舔得干干净净。
晚上他坐在温室里，把手机打开，调出神农系统的环境监测页面。他找到今天那片菜地的位置——灰色虚线标注的"废弃种植点"还在。但从今天开始，那个标注可能已经不准确了。
那个女的说她还会来翻地。
还有——她说灰日后见过灰衣服的人，往北边去了。
老刘也去了北边。
陆远把手机收起来，想了想。明天老刘回来——可能带回来北边山洞里的东西。也可能带回一些他不想听到的消息。"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9132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