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60704" ["articleid"]=> string(7) "736676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20977) "他第三次来,是午后。
河上的风大,把卷帘吹得哐啷哐啷响。我坐在门边的矮凳上,膝头摊了块旧布,给那把铜钥匙上油。钥匙在抽屉里躺了三天,再没等到一把配它的锁,索性把它拿出来,隔两天上一次油,擦得锃亮。父亲把它压在床板底下,指望哪天有人能配上它。我配不上。我先把钥匙擦着,总归是一条线索,擦亮了,用不用得着,再说。
前夜的雨,今早刚停。河水涨起来,浑浑的,带着上游的草沫子,一浪一浪往桥洞里挤。桥头街这条土路还没干,人脚一踩,就是一个湿印。我蹲在檐下,看着那印子一个接一个被太阳晒干。李志强来的时候,他踩出来的那两个印子,深得能装下雨水。
一只脚先进的门。李志强站在门框里,太阳在他身后,人整个黑着,只有身上那点亮反着日头,亮得晃眼。他穿的那件黑皮夹克,油亮油亮的,像头年刚上的油。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白衬衣,新得很,白得不合他那张脸。
“吃了没?”他开口。
“吃了。”我说。
他进门,不坐,先站着,两只眼睛把屋里过了一遍。屋里的东西还是老样子。樟木箱,搪瓷盆,两张旧凳,墙角一把老算盘。他的眼睛唯独在搪瓷盆上停了一下。盆沿底下,压着一角红。
我心头有数了,这是第三趟。
头一趟,是一个多月前。他进门,说自己是蒋桂香的外甥。他说,我姨走了,遗物是你收拾的,那件织了一半的红毛衣料,是我姨的心头肉。你做这一行的,讲规矩,我不跟你讲价钱,你让我领回去,我给她收着,做个念想。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有离开那角红。临走他说,您再想想,我过些天来。
他说的是“念想”。说的时候脸上挂着笑,可那笑不在眼睛上。我干这行几年,见过各种笑,哭的,笑的,藏东西的,都见过。他那不是收念想的人的笑,是看货的人有的笑。
第二趟,是半月前。他提了一兜水果来,放桌上,说:“小沈师傅,咱们两个都是收东西的,你收的是活人的记性,我收的是死人的旧物。一家人。那料子你给我个价,你开口,三五百我出,三千五千我也出。你开个价,我不还。”我说出不了手。那料子织了一半,针脚里绣着两个字。买主出多少钱,买得走针线,买不走那两个字。他倒也不恼,站门口又说:“那你想想,我这人不小气。”第二趟,他连水都没喝。
事不过三。他这是第三趟,换了个样:进门先不提货,自己拣了个凳子坐了,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来。
“来一根?”
“不会。”
“那就可惜了。”他自己点上,吸一口,眯起眼,看我手里的钥匙,“小沈师傅,你忙什么?钥匙?钥匙好啊。”他点头,“配你这屋里哪把锁?”
“配不上。家里没有锁。”
“那不能,”他乐了,眼睛又往搪瓷盆那边跑了一下,“钥匙都攥手里头了,锁还能跑?人这一辈子,最要紧的不是钥匙,是锁。你先把锁找着。”
他说话,广西口音,每个句子都带一个软绵绵的尾音,听着像处处替你着想,其实句句都落到价钱上。他不提料子,我也不提。他抽烟,我擦钥匙,屋里静。河风从窗缝钻进来,把烟吹成一缕,斜着出窗。
窗外靠街的晾衣绳上,昨夜的雨滴还没干透,一滴,一滴,往泥里砸。他瞥了一眼,忽然说起他收旧货的事。说他收过一台脚摇缝纫机,老式的,卖了人家,人家三个月后找回来,说机器里藏着亡人留的话,问他是哪家的。他说他哪认得,他经手的旧物一天几十件,哪能件件认得。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就看着晾衣绳上的雨滴,轻轻松松就把自己讲成了个记性差的人。
我听着,没有接话。他这行当,靠的就是一眼看十件,件件不落。他说记性差,是说给我听的,叫我别高看他记住的东西。
他坐定,闲话就多了。问我这店开了几年,生意可好,一天能接几单。我说,没数过。他说:没数过好。数着数的,都是心里有账的;没数过的,才是真在人世上跑。他说着,从兜里掏出半包干桂圆,剥了一颗,嚼着,核吐在手心里,攒着,一颗,一颗,攒了七八颗,末了一把丢进门外的雨沟里。他做这些事,手脚都不紧不慢,像坐自家的炕头。我跟他说:李师傅,你坐得倒久。他抬头:坐得久,才坐得住买卖。我说:我今天不卖。他说:我知道。我今天也不收。我就是看看,你也坐得住坐不住。
他吸完半根,烟往烟灰缸边上一磕,开口了:“小沈师傅,我把话说白。那件料子,我出到四千。”
我眼皮没动。他咬咬牙,又加了一根手指头:“四千五。你拿秤盘盘,半件毛线衣,论斤不值钱。我出的是情义价。我姨活了一辈子,就剩这一件心头的东西,把它交我带走,放我屋里头,逢年过节,我给我姨,也算守住这一炷香。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四千五。
那件料子在我手上,半件,红毛线,线色发沉,里襟绣着“阿云”两个小字。论斤,不值几块钱。他三趟上门,出四千五,说是一门情义。
我不接他的价钱。我把钥匙放回旧布上,慢慢开口:“李师傅,有件事,我跟你打听。”
“你讲。”他大方,“我认识的人,一五一十。”
“我收东西的时候,盘到一个人,叫梁富贵。”我抬起头,“你在南边走动多,听过这人没有?”
他夹烟的那只手,停了一下。
他愣了,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烟头的白灰自己断了一截,落在他夹克上,他才回过神,笑了。他笑得软,笑得窄,像把脸折起来:“梁富贵?没听过。这名儿起得好,像电视剧里头的旧人物。”他把烟灰弹了弹,“如今谁还叫这个。怎么,他是个能人?”
“我就是打听。”
“你打听他,”他斜看我,慢悠悠地,“怕不是跟你那角红料子沾着边吧?”
“那你多想了。”我说,“我顺嘴问的,问不认得,我也不当真。”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随后他把脸别过去,自己笑了两声,又点了一支烟,把凳子往后挪了挪,坐定了。他不走了。他改了主意,要在这屋里耗。他一根烟吸完,换了一句:
“沈师傅,我讲个事给你知。”他压低了声音,“我们那边,河上走货的老人讲,河里出过事的地方,河里漂上来的东西,留不得,带回家是不吉利的。”
他说,“你手上这件——我做生意的,见多识广,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们镇上老人讲,这段河出过事。那年河里捞上来的人,身上穿的就是这样一件红毛衣。这样的东西,说是出过事的东西,不吉利。人家不受,理应。你要是留住它,收着它,小心把自己搭进去。”
“搭进去什么?”我问。
“搭进去什么,讲不清。”他眼角意味深长,又抬又收,“天机这种话,宁可信它。我为你,才挨你讲这些。忠言逆耳,你听不听在你。”
我说:“我收人遗物收了好多年,收过的东西,比河底下的也多。河里的事,我见过。你说的这些,吓不着我。”
“那当我没说。”他笑了,看我不怕,把手里的烟一掐,“我说这些,是好心。你倒会说话。”
我又回了他一句:“李师傅,我那把锁,配不上钥匙,我放不下,总是要慢慢找齐。你要的那件,也一样,我这个收遗物的,总要把它安顿到它该去的地方。”
他听了这话,眼睛在我脸上停了一停,像在丈量我说的是真是假。末了他说:安顿。这个词,你用得好。说完,他把烟头在窗户框上掐灭,抬脚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住了,半边身子侧着,太阳照在他半边脸上,他脸上还挂着那个笑,像专门给人道喜。他说:“小沈师傅,我最后跟你说一句。”
“你说。”
“要是你手里那件,”他一字一顿,“真跟我那个老客户沾了边,那你让他小心着点。”
我心里一紧,脸上不动:“小心什么?哪一位老客户?”
“梁富贵啊。”
这个名字,顺着烟气,他就那么轻飘飘说了出来,说出来,自己还觉得乐,又补了一句:
“他躲了那么多年,怕是要让人找着了。你让他,小心着点啊。”
他说完这一句,抬脚就走,衣角带风。我站在门口看他,那件油亮的黑皮夹克,在日头里一明一暗,走到河堤尽头,一拐弯,人没了。
“等等。”我在风里喊住他。
他站住了,转回来:“怎么?”
“上回,蒋老太太她妹妹,从新疆给我寄了封信。”我慢慢说,“信封里夹着一张相片,是她姐生前寄回去的,说是让她认个脸,怕她自己哪一天不认得了。相片转到我手上,说遇见她外甥,就给他看看。你既说是她外甥,这相片,你认认?”
我从抽屉里取出信封,抽出相片,放在桌上。
他走回来两步,低着身,凑过来看了一眼。
相片,旧得发黄。边角磨得快烂了,像被人反复摸过。相片上是一处老院子的门口,两个人并排站着,向着太阳,日头直直照在两人脸上,脸全花了,看不清眉眼,只看得见两个糊了的人影。纸边上一行钢笔字,褪得只剩两三个残笔。这相片我看过多少回,都认不周全一张脸。
他扫了一眼,直起身,把那相往我这边推了推。
“别人家的像。”
“她是你姨。你看着,认不出来?”
“姨的相?”他笑了,摇头,“我姨一辈子没进过相馆,我屋里收着她的相,是另一张。这是别人家的相。”他把手掌摆了摆,“别人家的相,我不认。”
他边说边往门口退,跨出门槛,又回头,笑了一下:“那料子,价钱我给你摆着。你想好了,吱一声。我不等人。”
油亮的身影走了,又进了太阳里,一转眼,不见了。
我回到店里,把门闩插上。门闩插上的那一刻,我才觉出自己手心有点发潮。我舀了一碗水,就着檐下河水的哗哗声,一口一口喝下去。
等心里头定了,我坐下来,把事情一样一样,摆开。
头一件。他第一趟进门,从门槛到张嘴问我那件料子,中间没隔着几步路。他不看樟木箱,不看别的,单看桌上那角红。他进门的时候,我正把那件料子从樟木箱里取出来晾潮气,红的一角压在盆沿底下,他扫一眼,就问:那是蒋家老人家的东西?他认得的,不是物件,是那角红。做旧货的看货精,只认颜色不认人的,我见过的多;可他那不是看货的熟,是头一回见面的生,生人瞧一眼三尺外的旧毛衣,认不出一件织了一半的针脚。他认得那红。他跟那红,打过照面。
第二件。他加价。半件毛衣料,四千五,他说得脸都不红,跟买一根麻绳一样。那不是收旧货的价钱,是堵嘴的价钱,是一趟跑不空的价钱。为一件织了一半的红毛衣,他肯三回上门,三回抬价,这不是心愿,这是急着要。做这行的,最怕见客人急。客人一急,东西必定值钱,值钱的东西,底下必定有事。
第三件。也就是今天,他说了几句话。他说镇上老人讲,这段河出过事,河里捞上来的人就穿着红毛衣。他说红毛衣不吉利,带回家要把自己搭进去。他说——他“躲了那么多年”。
我是本镇人,住桥头这间店住了十年。镇上老人们的话,我比他的多。这块地上,从来没有“红毛衣不吉利”的说法。他编这句,是要吓我。他吓我做什么?吓我放手,把那角红让出去。
可他又说“躲”。这个字,到了今天,还没有第二个人跟我说过这个词。阿贵叔说的是,那个人去了柳州。老刘说的是,汇款单上的收款人,汇了二十年。贺荷问的是,查到了什么。没有一个人说过“躲”。躲,是知道内情的人,掂量过才说出口的字。他认识梁富贵。他晓得他躲了那么多年。他把这个“躲”字,当一句闲话丢给我,像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好叫我不当一回事。
话,他自己漏出来了。
我掏出手机,翻到他的微信。上回他走的时候加的,名头叫“志强收藏”,头像是他穿黑皮夹克的照片。今天再看,我又愣住了——他的主页上,还挂着一张旧照片,我先前没留神过。
那是一条河堤。
一条很老的河堤。不是如今修的板板正正的石堤,是老土堤,堤背上长着一棵歪脖子柳树,柳枝垂到水面,柳根泡在河里。旧照片,冲印年久了,纸都发了黄,边角磨圆。破河堤上没有人,没有房子,就一条堤,一道水,一棵歪的柳树。
一个人把这样的照片,挂在微信上挂了不知多少年。我不会以为是没有来由的。
我把两条线,放在一起。
那边——他,一个做旧货生意的广西人,三回上门,要那件红毛衣料,他反复提一个“老客户”,临走还让我传话给他,让他小心。他口中那个“老客户”,就是梁富贵。
这边——柳州。蒋家老太太每月寄两千块,汇款十年,收款人写梁富贵。汇款底单上登记的证件,姓名写的是“梁贵福”——贵福,富贵,名字倒了个个儿。一个人,怕认账才这样写。
那两条线中间,串着一条河。
阿贵叔跟我讲过的,2004年的秋天,河堤上站过一个人,广西的,壮实,在那块浅滩上站了一个月,手里攥着一张穿红毛衣姑娘的照片,谁劝都不走。后来他拿到一张车票,买了柳州的票,离开了。
河堤、柳树、广西、柳州、红毛衣。
李志强的微信头像是河堤。李志强是广西人。李志强要红毛衣料。李志强认得梁富贵,说梁富贵躲了那么多年。
这四条线,到我手心里,是一股绳。他一个广西做旧货的,微信头像却是一条河的老土堤;他三回上门讨的红毛衣料,偏偏就是这条河里出过事的东西。一个人,要是心上不系着这条河,不会把一条河堤的旧照片,贴身挂那么多年;也不会为半件旧毛衣,三番五次跨省进来。他把“河堤”和“红毛衣”这两样,装在了一个人身上。
我盯着手机屏,看着那条河堤,心里头一下子通了一节。
他还说,他躲了那么多年。躲——我父亲的早年旧信里,有个查无此人的“梁兄”:云儿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你要是还有气,冲我来。信的收件人,写的是梁富贵,查无此人,信退回,被父亲一把火烧了。
父亲烧信的那年,我没有细想过这个“查无此人”是什么意思。
如今明白了。不是查无此人,是那人躲着,躲到连“富贵”两个字都没敢全用,领钱的时候,用一代证上的“贵福”——梁贵福。
月月的钱照往柳州过。父亲的信,退回,烧了。两样放在一起,中间隔着的不就是那个躲了那么多年的人。
我不再往下想了。我把日历翻到月底那一页,柳州的班车三天一班,月底前还有车。我用钥匙的扁头,在那一格里画了一个圈,画得很深。
月底之前,去柳州。
那件红毛衣料,他隔三差五地来要,我不动手。他要的,未必是料子,是料子背后的人。他连哄带吓,是要我放手,怕我顺着料子,走到他想藏的那个地方去。
他放出来的那个“躲”,倒把他自己卖了个干净。
过了两天,阿贵叔又在我店门口蹲了一会儿。他说:那个收旧货的,走那天,又去渡口坐了一下午,跟摆渡的老头扯闲篇,问的是:这河上,二十年前,是不是有个穿红毛衣的姑娘,过河没有回来?摆渡的老头耳朵背,他不耐烦,加大声音又问了一遍。阿贵叔说:我听着,他那喉咙里,像卡着一样东西。我问他卡着什么。阿贵叔摇摇头:说不好。像是怕。像是欠了账的人,走到债主门口,先探探风声。
阿贵叔走的时候,扔下一句话:小沈,听叔一句,那人身上有股子河腥气。河腥气,不是打鱼的腥,是底下有东西的腥。
我把他这话放在心里。河腥气的人,替河底下的人做事。河底下坐着谁,我早晚要问出来。
当夜我还做了另一件事:给贺荷回信。信写得很短。我写:相片我认不出来,正在打听;料子有人来问过,我没给;你姐的事,我记在心里。信末我添了一句:你姐生前,可是认得一个叫梁富贵的人?写完了,自己看着,又觉得唐突,想涂掉,笔尖停在纸上,停了半天,还是留下了。她若认得,回信会告诉我;她若不认得,也不会多心。那封信,我第二天一早寄了出去。
这几天里,我还去过一趟邮政所。老刘把汇款的档案调出来,翻着,跟我讲:这个梁贵福,二十年了,地址没改过——城中区,屏山街邮局自取。他每个月初来取,取了就走,不多话。邮局的人换了几茬,都认得他,谁也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只当是个怪人。老刘说:有一年大雪,他来取钱,鞋都湿透了,怀里抱着一块蓝布,护得严严实实。有人问他抱的什么。他说,抱着一件衣裳。大雪天抱一件衣裳?邮局的人笑他。他也不恼,取了钱,抱着蓝布,走进雪里去了。
夜里我又想起那封信,重新把它抽出来,打开。相片上的人模糊,可我托着相看得久。我把他刚才那句话拿在心里,一句一句翻。
他说:别人家的像。
三个来回,他满口都是我姨,我姨是我们家最亲近的,我姨的东西要收回去。临了,拿一张“我姨的脸”给他看,他说“别人家”。一个作外甥的,看姨的相片,该是认半个时辰,末了还要多看两眼——他不是。他扫了一眼,头也不回就迈出门去。
他跟她,没有亲戚。
他不是外甥。
他不是蒋老太太的外甥,不是她家里人。他是替一个不肯露面的人来做事的——把那件红料从他手上接过去。他说“老客户”,他从不叫“姨”,他叫“老客户”。他差点说漏了嘴,也说漏了嘴,外甥是编出来的。
李志强,他叫什么,无所谓。他认货,认名字,认“躲”,他不认人。他认不出相片里的脸。那么他讲的那些念想、情义,就都是装的了。
谁托他来的?我不知道。我也不急。
我把相片放回信封,收进抽屉。我还会再看。去柳州之前,我要先把这张相片看熟。
门外的河,还在哗哗地流,流得又快又急。我倚在门框上看,风把我腮边的头发吹得贴脸。我把腕上的红头绳,又紧了紧。
李志强,你不是外甥。你是认得出“梁富贵”三个字的人。
梁富贵,你也别躲了。你躲了那么多年,躲不过一个要去找你的人。
月底之前,我动身。心意已定,像河里的水,按也按不住。
柳州市,城中区,屏山街。老刘说过,那笔汇款定点的邮局,就在屏山街一带。那一带,传说藏着一条小街,街上有家小旅店;收款的人,想来也是个住店的人。那个躲了那么多年的人,就躲在那儿。
屏山街,我早晚要踏进去。
我去那里。
走之前,我把那件红毛衣料从搪瓷盆里收起来,用油纸包好,放进樟木箱夹层,合上箱盖。箱盖中央那把老铜锁,锁身挂着,没有锁上——这口箱子,从来没有锁过。料子不能落在他手里,哪怕他抬到一万,也不能。
那以后,我天天傍晚,都要去看一眼那长长的邮政所门廊,站上一会儿,看天看河,把柳州的点子一样一样收进怀里。
这一眼,望的是二十年。
那把铜钥匙,我放回抽屉,和那一根红头绳,并排搁着。
一把等着锁的钥匙,一根等着人的头绳。
河声一声,又一声,像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搓动一件洗了三十年、还没洗完的红毛衣。
我关了灯。黑暗中,河水声听着明白。月底,我去柳州,找那个躲了那么多年的人。"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8954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