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60700" ["articleid"]=> string(7) "7366764"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21049) "那张画,我看了半个多月,也没看够。
画面还是那样:横一条河,几道水波线,河边几根木桩,桩上搭出栈桥,桥头拴一条小船,船尾两道桨影。右下角四个字,我爹的字,一笔一划:河口渡口。
我知道那是一条线。可那条线指向哪里,我一时说不上来。世上叫“河口”的地方不止一处,我爹临死都不肯说出那座渡口的名字,他把一个地方画在自己的命里,画了几十年,一句也没有对人说。
有一晚,我收了铺子,闩上铁门,顺着桥头往回走。河风从领口灌下去,我走到桥当中,忽然站住了。
我想到一件事。
爹画的那幅画,我记下了。可有一桩事,比渡口近,比画里的线更实。
我入行之前,在城西火葬场,待过两年。
城西火葬场,后来改了牌子,叫城西殡仪馆。墙刷了,楼也盖了新的一排,只有那根大烟囱没换,黑铁的,立在那儿,不声不响。我在那里面待过两年,接尸、登记、守夜,什么都干。那两年把我一辈子的冷,提前过完了。从火葬场出来的人话都少,我信,我就是那样的人。
那两年里我认识的人不多,老周算一个。
老周管登记,也掌炉,炉膛里的火,他看得比命稳。他个头不高,不爱说话,兜里常年揣着一杆旱烟。我守夜守到后半夜,饿得胃疼,他不知从哪儿摸出半块烤馒头,用纸包着塞给我,说:“吃了,烧一晚上,日子还长。”就这一口,我记了他二十年。
那两年,我见过许多种送法。有人哭着眼睛来,一路哭到天亮,出门时眼睛是红的;有人像办一桩公事,交了钱,走了;还有人隔着玻璃窗,把自己的人看了很久,当场没有看第二眼。我在炉房里看了两年火,秋天火是黄的,冬天火是白的,看得见的一头,烧得真快。我渐渐明白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都要过一道门。家里门有锁,这一道门,没有。
我没有想过,我爹,也会先我几年,把那扇门,替我们摸过一遍。
这次去,我没多耽搁,直奔炉房后头那根长凳。老周老了,还坐在那儿,旁边一只搪瓷盆,烧着炭。他看见我,烟灰往盆沿磕了磕,半天才开口:“小沈。几年不见。你这会儿来,不是办‘事’的吧。”他说的“事”,是办丧事。我说不是。
我没绕弯:“老周,你帮我记一桩。2004年,深秋,城西河里捞起来一个女的,穿红毛衣,二十二岁。”
老周没急着接话。他把水壶往火边挪了挪,顺手把旁边那台收音机关了,“滋啦”的声一停,炉房里就静得只剩火。火苗一缩一长,映得他脸上的褶子一沟一沟的。停了好大一阵,他说:“你要是问别人,这桩我早忘了。你问的是我,我记得。不是别的,是那一具——我经手过一回,就再没忘过。”
那年十月的天,风已经扎手。河滩上起早放排的人,眼睛尖,远远看见水湾里漂着一团红,用竹竿拢过来,一看,是个人。风里水里的,泡了不知几天,脸上已经不能看了。送到停尸房,公安来看过了,说是落水,不像有别的样子,让放在馆里停着,等家属来认。
“你说那件衣裳。”老周眯着眼,像又看见了什么,“我把它从她身上脱下来。那衣裳水浸透了,还是红。织得匀,针脚密,是有人一针一针赶出来的,不是买的活。我把衣裳搭在锅炉房后头的铁丝上,晒了一下午。就那一下午,我站在炉边,那件红衣裳在风里一飘一飘的,红得跟刚染的一样,红得扎眼。毛线是枣红的,泡过水的红,晾干了照样红。炉房后头那根铁丝,本是晾炭盆布用的,日头斜过来,衣裳的影子落在地上,一阴一阳。我想,穿得起这样衣裳的人,在家里,也是心头一块肉。”
可是没人来认领。
放了三天。话都散了,说没有家属。按规矩,第四天要往无主的那一路送。第三天傍晚,太阳落地的时候,门口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在院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没进来。”老周比划着,“天都黑下来了,他还在门外站着。后来才迈步。进了屋,先站在台阶下,把鞋底的泥在门槛上蹭了蹭,蹭了好几下。穿着一件蓝布褂子,袖口卷着,指甲缝里一圈白,像是磨过豆腐的手。他进门就一句话:前些日子,河里捞起一个姑娘,穿红毛衣,是不是在你们这儿。我说在。他说:我是她爹。”
老周说到这里,烟灰有一阵没弹。他看着我:“他说‘她爹’那两个字的时候,稳。不急。像那两个字不是刚说出口的,是他压在日子里压了多少年,终于有了个地方,可以放出来。”
我问他:“他脸上什么神气?”
老周想了半天,说:“饿着的神气。他进门那会儿,我就看出他两天没吃东西了。我端了碗水给他,他接过去,搁在台子上,没有喝。那碗水,凉了,又热了,他到底没碰。”
“我让他登记。名册翻到空白页,他握着笔,悬着,半天没落。落了笔,先写名字,沈之林,三个字。写第一笔,手就抖了,抖得厉害。我干这行三十年,见过签字的,没见过手抖成那样的。他就那么抖着,把三个字写完。我接过来看,笔画都是正的,可那印痕,深一道浅一道,像不是一张纸,是攥着另一只手写的。”
“旁边‘与死者关系’一栏,他笔尖在上面停了很久,才写下两个字:父女。写完,他按住那页纸,按着,好一会儿没有抬笔。那页名册,后来馆里换过两回,旧的那几页烧了,散了,可那一行我至今背得下来:沈云,女,二十二岁,死因:溺亡。备注那栏,空着,什么都没有。我帮他把手续一条一条列出来,我说,按规矩,这头要等法医验过,出个条子,才能烧。他不抬头,也不看条子,就问了一句:怎么最快。我说那得把程序走完。他说:我认。我自家的人,我自家烧。他说话声音不高,可那两个字‘我认’,跟钉子似的,钉在空气里。”
骨灰盒,馆里现成有三样:木的,石的,瓷的。我给他一样一样指,他不看,说:“最便宜的。”我说那不合算。他说:“盒子不当吃穿。”我问他,盒上要不要写字。他说:“不用。名字在我这儿。”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按在那页名册上,拇指在“沈云”两个字上头,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钱是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来的。票子,卷着角的,他在柜台上,一张一张摊平,一张一张数,码齐。接尸、停放、火化、骨灰盒、手续,我算一遍,他听一遍,一个讨字都没有,黄着脸,把数好的票子推过来。就一句:全办,今天办完。我说炉子晚上停火。他说那就明早。”
“那夜他没走。我在炉房后头的板床上值夜,半夜起来添炭,看见窗户外面,他靠着墙根站着,也不坐。我隔着窗喊他,屋里暖和,他摇摇头。天不亮,我点着炉,他就站在炉边,烟囱拉出一道长影,他站在影子里,一动也不动。烧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看。有人站炉边,是不敢看;有人是看得心痛。他不一样,他是等。一个钟头,两个钟头,我掏灰,装盒,他一句话也没有,只是看着我的手。灰盒端出来,热的,我把盒放在桌上,他忽然问了一句——他进门到那时,只说过那么几句话,他问:装好了?我说好了。他蹲下去,我不知他要做什么,原来他脱了自己身上的蓝布褂子,把灰盒包起来,扎紧,抱着,站起来。我送到门口,天正下着毛毛雨。我说,给叫辆车?他不。我说,送送你?他看着门外的雨,说了句:不必。就那样,淋着雨,走了。我站在门廊底下,看他的背影走进雨里,雨水把他背上的颜色淋得更深,他的脚步一步一步,快慢没有变,直到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听到这里,才发觉自己攥着长凳沿,攥得指节发白。我松开手,问老周:“他走的时候,真的一句话也没有?”
老周说:“没有。他这个人,想把话都省下来,留给回去的路上,一个人慢慢说。”
老周讲到这儿,把烟屁股往盆里一丢,炭火“呲”了一声。
“就这。那件红毛衣,是河上捞起来的;那姑娘,二十二岁。后来我翻名册,那页上写着四个字:沈云。就这四个字,石头一样,这些年一直卡在我心里。你姓沈,他也姓沈。”他停了一下,看着我的眼睛,“那是你家的人?”
“那是我爹。”
老周没有再问。他望着炭火,半天,才说:“你爹那个人,是个怪人。进这门,就是为了来‘认’的。认了,烧了,抱走了。他那句‘全办,今天办完’,我记到现在。二十年了,我有时候还想到那一场:一个蓝布包,孤孤的,从我这个看了一辈子炉的人手里出去。不像烧掉了一样东西,倒像他把一样东西,放回了什么地方。”
他看了看我:“那盒灰,从我这门出去以后,我没有听说过他埋在哪。你问这个,说明你也不知道。”他点了点头,“那就藏在哪儿呢。你家,有没有?”
我摇头:“没有。”
老周没有再说话。我给他倒了半杯水。走的时候,他在我身后喊我:“沈砚。要是那盒灰不在你家,你留个心,去水边、去渡口那些地方想一想。我没别的意思——我是说,抱得那样紧的人,不会随便撒的。他一定会找个他认定的地方,把那个姑娘,放下去。”
顿了一会儿,他又说:“你爹那笔钱,交得利索。我们这行,见过抠的,见过赖的,没见过那样的。他认的是人,不是手续。”
我谢了他,出了院门。铁门在身后“咣”一声合上,把我的影子留在院子里。
我站在门外头,回头看了一眼。那根老烟囱还立在楼后面,比我想象的矮了一截,顶上落着几只麻雀。我忽然记起我守夜那两年里的一件事:有一回凌晨,天将亮未亮,炉火收着,一个人来领骨灰,抱着盒,脚步稳稳的,一路走到门口,没有停,也没有回头。我当时年轻,心里还念着:这人怎么这样冷。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冷。那是把一层皮,留在那扇门里了。
回城的路上,我沿着城西河堤走了很久。
河还是那条河。水不宽,不深,滩上卵石亮晶晶的,一条水线,弯过去。我蹲在堤上,风一阵一阵,把我的衣角撩起来。当年,爹问过一句话:“水这么浅,怎么淹得死人。”——这句话我记了二十多年。此刻我趴在河堤上,忽然有点懂了:他不是问水。他是在问他这辈子的账,问得出来的,只有这一句。
爹去过火葬场,认了亲,烧了,抱走了。这桩事,娘一个字也没有提过。家里没有人知道。
我想起了一回,也是那样的深秋,爹出了一趟远门,天没亮就走了,晚上天黑透了才进的门。进门,脱了蓝布褂子,搭在椅背上,去灶房做饭,像往常一样。我问他去哪儿了,他说:进城,看个朋友。那时我信了。现在我明白了——那是他,把一个人从河上领回来,又一个人,把那个人送走了。他进门那会儿,雨水湿没湿透那件褂子,我都没有注意。
那盒灰,到底放在哪儿了?
我把爹的旧衣箱又打开过一回。他那几件衣裳,我一件一件抖开,看领口,看袖口,看前襟下摆。我想找出一点雨痕,一点压痕,一点盒子硌出来的印子。衣裳都洗过了,干净得像新的一样。可越干净,我心里越发紧。
我回老屋,翻了一遍。柜子,抽屉,床底,枕头,墙角的米缸,灶膛,我全看了。父亲那几口旧铁盒,几年里我翻过无数遍,除了一幅画,一片烧剩下的字纸,什么都没有。骨灰盒不是小东西,火化出来的一只瓦罐,我不可能看不见。没有。
我把爹睡过的那张床抬开,床板底下扫出两卷旧棉被,一卷是奶奶的,没有。我又看了后院,看了那口腌菜缸,掀开,是空的。里里外外,我把老屋翻了个底朝天。没有。哪儿都没有。
我蹲在堂屋当中,出了一会儿神。风从门口吹进来,吹得屋顶的蜘蛛网一荡一荡的。
第二天天没亮,我去了坟地。
祖坟在城东一块坡地上。爹和娘的坟挨着,两座坟头,两块碑。碑上各自刻着名字,没有旁的。我挨着坟头一块一块看过去,沈家祖上,一溜坟头,有碑的,没碑的,土包都还认得出。没有一座新的,没有一块石头上,刻着“云”字。
我在坡顶蹲了整整一个上午,把每一条田埂都走过去。干干净净,一块碑,一处土包,一个名字,我都数过了。
爹的坟头土是黄的,草根扎得深。我蹲下来,把手按在土上,按了很久。我想问他一句话,问不出口。他活着的时候,我不问;他走了,我更没法问了。有些话,就该烂在土里,等着哪一年,从别处自己长出来。
年年清明,我烧三份纸:爹一份,娘一份,还有一份,烧在祖坟东南角一棵老松树底下。我自己也说不清那是烧给谁的。早先是娘烧的,在屋后空地上,娘烧完,站着看烟散尽;娘走后,我接着烧。今年开春,我跪在坡上,才慢慢数明白:那一份,是给云儿的。她连一座坟也没有,爹也没有告诉我她在哪儿——可年年,总有人记得给她烧一份纸。那个人先是娘,后来是我。
从坟地下来,一路的风都是凉的。我走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脑子还在转一件事:
云儿,他们连一座坟也没有给她。
我忽然想起一个地方来。
河口渡口。
当天夜里,我又走到桥当中,站了很久。河水在黑地里淌,看不见头,看不见尾。我想,爹这辈子,往这条河里究竟望了多少回。他望的到底是什么,我今夜,才算摸着一点边。
爹画了一辈子那条河。娘说过一件事:我爹年轻的时候,在一条河边欠下一个人天大的恩,那人把一条命,托给了他,他这辈子,是去还那个人的。一条命。云儿。
那盒灰,会不会就被他放回了他欠人的那条河边?会不会,就在他画了一生的那个地方?
那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呼吸都停了。可接着,一股冷水从头浇下来:河口渡口在哪里,爹到死,都没有带我去过。他一个字都不肯多讲。
那幅画压在工作台的玻璃板底下。我回去,把它又看了一遍,四个字,看烂了,也看不出方向。我甚至想过,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一路问走过去,一处渡口一处渡口地找。可我没有那样做。我不知道,自己是在找一座渡口,还是在找一个人,还是两条都是。地图上的点都画下了,人不能把自己画进去。从窗户望出去,大河在那里流着,往北,往南,哪一条都像,哪一条都不是。
那是一个念想,潮潮的,抓不住,像伸手去捞水里的月亮。
可我把这个念头放在心里,没有放跑。
那以后,我又把母亲的遗物,仔仔细细过了一遍。
母亲的遗物少,就在那口樟木箱里。我母亲的樟木箱,是她娘家打的嫁妆,深棕色的樟木,开合紧了,能闻见樟脑味。从前母亲总坐在箱子旁边,搬一张小板凳,补衣服,纺线,一坐一下午。箱盖油亮油亮的,是母亲的袖子常年搭出来的。我们小的时候,云儿在箱盖上趴着写过字,母亲说:别压箱,那是你外祖母的念想。后来云儿走了,母亲还是年年给箱子打蜡,擦得油亮,像擦一件留给谁的东西。
“云儿的毛衣,锁起来做什么?”我小时候,问过一回。
母亲正锁箱盖,锁扣“咔”一声合上,她说:“等云儿回来,再穿。”
我那时小,不懂。现在我懂了——云儿那件红毛衣,是母亲亲手收的,收的时候,她哭没哭,我不知道;但她把它锁进樟木箱里,说等云儿回来穿。云儿回不来了。母亲是知道的。她知道,可她不说。
母亲锁的不只是那件毛衣。她锁住的东西,她一辈子没有对人说。她锁住箱子,说等云儿回来;钥匙她放在针线笸箩底下,压着。年年祭祖,她给云儿烧一份纸钱,在屋后空地上,烧完,站着看烟散尽,什么也不说。
她和父亲,是两口井。父亲的井里,是“对不住”三个字,烧了;母亲的井里,是把樟木箱,锁了。两个人住在一口屋里过了一辈子,一个人没有把话递给另一个人,一个人把话扛到底,一个人把话锁到底。
母亲走后,我猛然想起一件事,后背一阵发凉——
那口樟木箱,去哪儿了?
母亲的樟木箱,自从母亲走后,我再没有见过了。这几年我每次回老屋,总觉得屋里少了什么,想不起来。那天我站在堂屋里,把这件事想了起来:那口樟木箱,深棕色的,比床矮,靠着墙角,站了半辈子。母亲走后,我收拾老屋,没有扔过东西,可我记不起来,最后一次见它,是在哪儿。
箱子不见了。
箱子不会自己走。它那么大,那么重。母亲的东西我都归拢过,独独这口箱子,像从世上化掉了。街坊问过,都说母亲还在的时候,常见她坐在箱子旁边;后来,谁也不记得那口箱子什么时候没的。
我不敢多想。再想下去,就要撞上我受不住的东西了。
那一夜,我没睡好。迷迷糊糊里,总听见一声锁扣响,老屋暗沉沉的,那口樟木箱立在墙角,锁着。我站在很远的地方看它,它不肯给我看。
半个月里,我又把爹的东西翻出来好几回。最后一回,是在夜里。
我坐在床沿上,把父亲那只洋铁筒——他装豆腐账本、旧票据的那只筒子——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倒出来,摆了一床:旧账簿、半截铅笔、生锈的铁钉、几颗纽扣、一小卷麻绳、发黄的挂历纸。我一样一样拣过,拣到筒底,听见“铛”一声,有个东西掉在水泥地上,滚了两滚。
我弯腰捡起来。
是一把钥匙。铜的。很小,很旧。柄上穿着一根细麻绳,绳头打成一个小小的结。铜身上生着一层绿锈,用指头一揩,能揩下来。牙口两道,圆头的,磨得发亮。看得出来,它被人盘过很多年,又像是被人藏了很多年。
我把钥匙举到灯下。
这不是门钥匙。我家的门锁,钥匙都是一条白亮亮的片子。这一把,短,小,铜黄,扁圆头,是过去那种——
我认得这种钥匙。
我娘那口樟木箱,盖沿上嵌着长方铜锁,老式的,钥匙就是这种:扁圆头,铜,插进锁孔,一拧,“咔”。我小时候见过母亲开箱,她从腰上解下钥匙圈,找那把铜钥匙,开锁的声音,我记了一辈子。
可是——我家的樟木箱,锁早就换过了。那年乡下来了个换锁的匠人,母亲花了三块钱,把老锁换成白铁皮的新锁。旧锁拆下来,连同那把铜钥匙,扔进抽屉里,再后来,谁也不记得哪儿去了。
现在,我手里这把铜钥匙,样式和我娘那口箱子的老锁一样,却不是那一把。它比我娘的那把更旧,牙口的磨损也不像。它躺在我爹的铁皮筒里,和豆腐账本躺在一起,躺了很多年。账本黄了,铁钉锈了,铜却不锈——铜是越躺越亮的。牙口上的亮光,是被人攥在手里摩挲过,一块一块磨出来的。
我爹的木箱里,没有箱子。
我把钥匙举在灯下,看了很久。
铜绿在灯下发暗。这把钥匙,要打开的,是一口什么样的锁?我爹收着它,像收着一句话,收了一辈子。他把它压在筒底,和“对不住”三个字作伴。他要开的那口箱子,不在老屋。不在我见过的地方。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箱子,也不知道它在哪儿。
我把钥匙挂在钥匙扣上,那一夜,放在枕边,碰了一夜。窗外面,老屋的黑,沉沉的,像一口没有上锁的箱子。可我知道,从今往后,我走到哪儿,都要带着它了。一把钥匙,总会有一把锁在等它。不是在这里,就是在别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895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