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60696" ["articleid"]=> string(7) "7366764"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8486) "我又回去了一趟纺织厂家属院,七门二零一。
钥匙原先是搁在厂院门头小卖部张哑巴手里,王大伯寄放的。这一回,贺荷在新疆的工地,隔着电话说:姐的东西,你看着收拾;钥匙该取就取。她人在新疆的工地上,隔着电话说:姐的东西,你看着收拾。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屋里空,地上落了一层灰,窗户纸让风拍得呼嗒呼嗒响。床板掀起来了,柜门敞着,像被人翻过了一遍,又像没人动过。我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窗外的河水在不远的地方流。
我蹲下,把那只樟木箱拖出来。
箱子是四月初三那回收回来的。黑漆的箱子,锁鼻断了,用一根麻绳捆着。这一回复清,我又把箱子看了个遍。箱底有夹层:底板的木头颜色不一样,边上有一道细缝,用牛皮纸糊着。箱子底板的木头颜色不一样,边上有一道细缝,用牛皮纸糊着。我撕开看,里面躺着一只铁盒子,军绿色的,将军牌的。上回我当它是装扣子装顶针的,原样放下,没有动。
今天,我又把它掀开。
夹层里,樟脑味冲上来,呛眼睛。那只铁皮盒还在,比我想的小,军绿色,盖子上的红漆印着一个骑马的将军,底下压着一行字:将军牌。这牌子,我小时候见过,那是装水果糖的,绿铁皮,一颗糖一个蜡纸的小熊。我妈给过我一颗。
我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卷信,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线捆着,打着结。红线已经发硬了,像从什么毛衣上拆下来的,捻得很紧。
七封。
信封是旧式的,牛皮纸,上头都写着两个字,笔迹一笔一划,像是小学生写作业那样认真:
妈妈收。
落款,两个字:云儿。
我认得这个字。
我妹妹字写得不好,小时候写作业,横总要出头,“写”字里总多一横。她写过一百遍,我批过一百遍,改不过来。我拿着信封,在眼前的定了很久,嗓子眼发紧。这信封上的“云儿”,那横放着,还是多出来一截,一笔笔,都是她手里长出来的。
我把绳子解下来,把信摊开在床上。七封,从旧到新。我按信上写的日子,一封一封看。
第一封,二〇〇一年的春天,属于早春。
“妈,厂里开了春。今年的活多,我榜了夜班,攒了一点钱,给你买了三斤红糖,放在门卫老杨那儿,你记得拿。你晚上别再纳鞋底了,眼睛受不住。天暖和了,你膝盖还好吧。”
第二封,二〇〇一年冬天。
“妈,天冷了。你那件毛衣,我数了数,针都起毛了。我买了一件厚一点的,托人捎到厂门口了,你收一收,别舍不得穿。你一辈子舍不得买,到老了,还得有人替你买。今年冬天,你就不用熬夜了。”
第三封,二〇〇二年秋天。
“妈,秋雨多了,河边那条路,老湿,你别走那条道了。山里的栗子下来了,我给你买了两斤,搁在门卫的竹筐里,纸包着。你煮粥,别放咸了。”
第四封,二〇〇三年初春。
“妈,你信里说,你夜里总梦见老厂子的烟囱,梦见鱼,梦见纺线。我记下了。等暖和了,我过去看你,陪你坐一个晚上,你织你的线,我就在旁边,不说话,只看你。”
第五封,二〇〇三年冬月。
“妈,我一个人过得好。吃得好,穿得暖,你放心。你一个人,吃饱,穿暖,别再省了。你这一辈子,省了,大半辈子,你剩下的日子,该为自己花了。”
第六封,二〇〇四年的端午。
“妈,粽子是我自己包的。咸的。给你捎了六个,老地方,门卫那个竹筐。你不要搁着,搁着会坏。我包得不好看,可馅是实的。”
第七封,二〇〇四年的秋天。
“妈,厂里逢上赶冬衣,我接了几个夜班,忙。你身体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我跟张姐学着揉面,过阵子,给你做一笼碱水面。”
信到这里,纸还空着半张。我翻过面,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比前面的还慢,像是想了很久才写:
“妈,下月我请假,去看看你们老厂子,您说的地方。”
信就到这里,没有了。
我把这七封信,在读了一遍。读到最后那一行的时候,我停下来,把信纸举到灯下,看了很久。窗外有风,河水声漫上来,冷冷的。
信里,她管她叫妈。
信里,她没有一次提起过沈家。没有提过我妈,没有提过我,没有提过我爸。她只是写,妈,妈。她像把这个字嚼碎了一样,要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递出来,递到信纸上。
二十年了。
我跟我妹妹住了二十年,我以为我认得她这个人。我不知道她有一个娘,不知道她背着全家,偷偷写这些信。信从哪里寄出来的,信封都盖着戳子,我凑灯细看——纺织厂理发室,公司户口,盖着“收发”两个字的圆章。是蒋桂香待了一辈子的老厂子。
她托厂里的人,一封一封,往这个地方转信。
一个厂的人,替她传这话。
我把信纸放平,压回樟木箱底,是她放的。箱里有一层旧报纸,一个白发结成的线团,还有这个铁盒。铁盒她放得最深,垫在最底下,压在最沉的地方。她把女儿的信,藏在樟木箱的夹层里,一藏,二十年。
我忽然想起贺荷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她说,我姐这辈子,没外人。她把什么都收进去了,连自己,自己。
我关上樟木箱,没有把它带走。我走到门外,把门带好,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秋风从河面上扑过来,凉。家属院的老树,黄叶一片一片,落在地上,没什么声音。
我下了楼,往河边走。
老城的老渡口,还在河的下游。石头台阶,长满青苔,一艘平底渡船泊在岸边,一条铁链拴着。摆船的人,姓何,叫何贵,我管他叫阿贵叔。他在渡口摆了四十年的船,什么人都见过,什么船都撑过。人瘦,黑,不常说话,像一根立在河岸的枯树。
他坐在船尾,手里剥一个橘子,皮扔进水里。
我蹲在船头,递过去一支烟。他摆摆手,不要。我坐在石阶上,划着火柴,自己点了一支,看着他,说:“阿贵叔,你跟河打了一辈子交道,问你个人。”
“你问。”
“〇四年,那年的秋天,你记得吗?”
阿贵叔没有回答。他剋着橘子,橘子皮漂在水面上,顺着水,慢慢地转。过了好一会,他抬起头,说:
“记得。那年的秋天,河浅。”
他说,那年秋天,雨少,河里的水,瘦得很味,梗河头卷起裤脚就能过河,石滩露出大半个脊背。船不大好撑,渡口冷清,一整天空着,没人过河。
“就是那年秋天,河岸上来了个人。”他说,“一个外乡人,壮实的,黑,闷声不响。口音不是这边的,是广西那一带的口音。”
我心里动了一下,没有说话,等他往下。
“他连着来了七八天。”阿贵叔说,“每天一早,从那边柳树底下过来,走到河边,找一个位置,站着。站的位子,在渡口上游,老柳树底下。一站,站到天黑。不让,”有人过来他让开。“
”他站那儿干什么?“
”等人。“
”等谁?“
阿贵叔把橘子剥完了,掰了一瓣,塞进嘴里,慢慢嚼,半天,才说:”他没说。我问过他,他看了看我,把相片,拿出来,看了看,又收回去。那张相片是他随身带着的,我一个摆船的,眼神不老花,远远,看真一眼。“
”什么相片?“
”一个姑娘的相片,旧了,边角起了毛,大半张是黄的。那姑娘,穿一件红毛衣。“
河上过了一阵风。
我蹲在船上,烟忘了抽,捻在手心里。红毛衣。我妹妹,那件。
”有没有看清楚,人什么样?“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没敢。他捂得紧。我说了,他递给我看都不递。就那一次,他把相片拿出看了一眼,我看了一眼。红的,毛衣是红的,人没看清。“他停了停,”他说了一句话。“
我盯着他。
”他说,‘她说了,要来的。我要当面问,一句话。’“
”问什么?“
”他不说。“阿贵叔说,”再问,他就把相片收进去了,蹲到一边,不搭话。“
我老了半天,又问他:”那阵,水那么浅,他来是等什么?“
阿贵叔把橘皮也丢进水里,说:
”后来我慢慢看出来,他不是等人来。他是等人,还等她自己。那阵子,他天天在那老柳树下面,坐到天黑。有一回,我看见他下河了,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一个人,趟进水去,水到他的大腿根,他不走了,站在水里,往下看,看了很久。我从船上看着,喊他:水底凉,上来吧。他像没听见,站了半个钟头,才上来,浑身湿。“
”他在水底找什么?“
”我怎么知道。“他说,”我问他,他开头说,找样东西。我问他什么东西,他说,找一封信。“
信。
水里的信。
”他说,‘我有一句话,要给河里一个人。这河里住着一个人,我的话递不进,就想办法落了水,水就帮她收下。’“
我坐在船头,风一吹,觉着浑身发凉。
”后来呢?“
”后来,他就走了。“阿贵叔说,”他在河上待了有一个月,从秋天,往常到那天。那天过了中秋,他忽然就到渡头上来了,跟我说,等不到了,我走。他问我,你这儿能买票不了?我说不,我只有船。他就走了,到街上去,买了车票。“
”去哪儿?“
受了那么久,他说:”柳州。广西柳州。“
我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他买好车票回来,在渡口坐了一夜。”阿贵叔说,“那夜他就坐在柳树底下,第二天早上,才上的车。我早晨撑船,看他走过来,黑瘦了不少,一个人在行李卷里,鼓鼓的。他上船,我送他过河——他要坐的班车在河对岸。在船上,他站了一会儿,又坐下了,一句话不说。我拉船,河心里,忽胜过回过头听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了什么?”
“‘我是在躲。’”
河水哗啦,在我脚下流过。我在船头,没有动。
“他说完这句话,再没开过口。”阿贵叔说,“我到岸,他放下行李,也没回头,走了几步,又停,转回来,站在河堤上,往我这边河面上看了很久。他看的不是水,是──他说,往水上的那一程,看。再走,把那张相片从头袋里掏出来,看最后一眼,又收回去,上了车。”
“车票,哪天?”我问。
“十月十八。”阿贵叔说。他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十八那天,我记得清。前一天的预报说,江心水冷,我晾的鱼。」
我一下子,用力坐直。
十月十八。
我妹妹,也是十月下水的。我记不清是几号。我只记得,那年十月,厂里的褂子还没换,河水浅得能趾过,我母亲在院里,晾那件红毛衣。
我在船上沉默了,很久。
”阿贵叔,那年秋天,河边还有谁?“
”嗯?“
”你说,那年秋天,除了这个广西人,河边还有谁,总来?“
阿贵叔想了想,剥着橘子,说:”有一个,也站过一阵子,就一阵子。不爱说话,在河下游抽烟,蹲在柳树边,也不靠近水。有一回,他走过来,问我,水这么浅,怎么淹得死人。我说,我不知道。他也没再问,蹲着,一直到天黑才起来,走了。“
”他是谁,你认得吗?“
他看着我,说:”认得。他是你爹。片片边的沈家,卖豆腐。“
我没有说话。
那是我父亲。
父亲那年,一趟一趟往河边跑,见了会说话的,就问,水这么浅,怎么淹个死人。这句话,我半辈子都记得。那天,那个外乡人也在河边。两人隔着一条河,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里,都不说话。
我不知道他们见过没有。我不知道。
我心里堵着,在渡口坐了很久,站起身,丢了一包烟给阿贵叔,上来了。
走到街上的时候,太阳已经斜了。
我想起信封上的那句话。她写到,”妈,河边的路老湿,你别走那条道了。“她写过,她自己,偏偏在秋天,那条道通向河边——通向她的娘。她信里写,下月去看您,去老街那边您说的地方。她说好的,还没去,就走了。
我不说话,又走回七门二零。
这次,我没有进里屋,我站在门口,看着空空的屋子,看了半天。然后,往里屋走,走到了那张老柜子前。
蒋桂香的柜子是老式的,杉木,四个角都磨圆了。东西早让亲戚搬差不多了,柜底剩了一层木板。我蹲下去,把最后那块木板掀开。
木板底下,是暗的。我伸手摸,摸到的头,很硬。
摸出来,一张车票的存根。
车站的存根,硬纸,边角,字印着:柳州。两个字,黄的。票根的另一端,被撕掉的位置只剩一绺。我翻到背面,上面的车次、日期,被磨得看不清了,只有”柳州“两个字,像一道疤。
我攥着这张纸,蹲在柜子前,半天没动。
然后,我又在暗里摸了一下,摸到一小块纸,叠着的,四四方方。抖开,是半页纸,铅笔写的,写在什么纸的背面。字迹不是她的,像家里人。只有一行:
”建国,别回来;你走了,就好了。“
我念了两遍。第一遍,不明白。第二遍,懂了。
建国。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家属院里,老邻居王大婶跟我说过。她说,蒋师傅年轻的时候,有过一个儿子,叫建国。见过几次,个子很高,不怎么爱说话。后来,不知道哪一年,就再没有一个回来了。她不知道他在哪。”那就是,她有个儿子,叫建国,很久没回来了。“
我问王婶,什么时候走的。
王婶说,记不清年份了。总记得是秋天,”走的那天,她送他去坐车。她回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在院门口站了半天,慢慢进屋。我问她,建国呢。她说,走了。我说,什么时候回来。她说:“他说过,不回来了。”停了一下她又,“他要是回来,就说我很好。”
这张纸条,压在柜子最底下的夹层里,没有寄出去。
“建国,别回来;你走了,就好了。”
这句话,压在木板底下,压了不知多少年。纸都黄了。
我蹲在柜子前,把这句话,再念了一遍。
当娘的,留不住儿子,就把“别回来”这条路,给他铺好。她不哭,她送。她把他送到人家看不见的地场去,从此,短信代,也不提他。这个黑白,不是女人家。是她拿着自己,把儿子,往远处送。
我不知道建国是谁。我想不起来,她一生一个儿子,我从来不知道。可是我知道,蒋桂香,一辈子,,送走了一个人。
傍晚的河,静下来。
我一个人,蹲在河堤的石板上,把今天的东西,一样一样,排在眼前:
第一样,是邮局的底单。梁富贵。柳州。每月两千,从〇四年十一月开始,一天没有断过。
第二样,是阿贵叔说的那张车票。〇四年十月十八,去柳州。一个广西来的壮汉,他在河边站了一个月,手里攥着一张穿红毛衣的姑娘的照片,说要给水里的信。
第三样,是信。妹妹写的,薄薄的七封。最后一封里有一句话,她说:妈,下月我请假,去看看你们这个老厂子,您说的地方。
第四样,是这张夹在柜底的车票根,柳州。第五样,是这张铅笔写的纸条。建国,别回来,你走了,就好了。
五样东西,摆了一地。五样东西,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我心里那团线,慢慢松开了一点,又慢慢收紧了。
柳州。
从〇四年十月十八,有一张车票,往柳州。从〇四年十一月起,有一笔钱,往柳州。一个人往南走;钱跟着往南走;我妈跟我爸,却一直留在河边。这些线,都绕着一个方向,拐一个弯,然后,落到同一个地方去。
那个人绕了个哪条路。路上,他站了一个月,他等一个人,手里攥着红毛衣的照片,他说他是在躲。
他躲什么?
我蹲在河边,把那块拼图看了又看,看水里的天,天底下的。
秋天黑了。河水,哗啦哗啦的,像有一个人,在水下游,替谁,把话,送到到对岸。
我想起妹妹的信。她写的字出名的工。那最后一行,她在背面,想了很久才落笔。我就算想,她写的时候,是二〇〇四年的秋天;她想去的,是河对岸;她答应了,不走近水。
那年秋天,她真的去了。她说的地方走到了秋天;去,靠了岸没有,我不知道。
她要去的那一岸,有一个等她的男人。阿贵叔说,那是河上的。风继续。
我站河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一个字一个字地,又念了一遍:
“建国,别回来;你走了,就好了。”
纸条是她的。她写给,建国。那“别回来”三个字,和那时候从柳州寄出去的钱,是一个方向。都是往南。
我把纸条叠好,放进贴身的兜里,又蹲回河边。
河里,有个说法。说水自己会写信。说那句到了水里的信,就到了人心里。
那年,她的信,说的是“老地方”。那年,她走的那岸,是谁让她去的?她写了一封信,装在兜里,去见一个人,去见“您说的地方”。到现在,她的信和水,谁也没有告诉我,那一岸,等她的,是谁。
河水,在壕沟里流着。
我蹲在河边,坐到深夜。风吹过来,水里模糊,一个影子,摆。我看了很久。我看到那个影子,站在水里,再没有上过岸;
我把纸条,在掌心里,又摊开看了一回。那七个字,是她自己写的。写的时候,她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先走,还是信先到。
那,大概,就是她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895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