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地里，他每夜子时都会准时出现在洗剑居。苏子墨嘴上说着“只教三式”，但每次切磋完，总会“不经意”地多演示一些后续剑招的变式。萧则凛也不点破，只是默默吸收、消化，再反哺到对自身《惊雷九击》的修炼之中。
风雷相生。随着对《惊风剑诀》的理解加深，萧则凛发现自己对《惊雷九击》的掌控也愈发精妙。如果说惊风剑是疾风骤雨，那么惊雷九击便是九天雷霆。风助雷势，雷借风威，两者相辅相成，让他的剑意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凝练、蜕变。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那一夜在回廊遇见苏云岫之后，萧则凛明显感觉到，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暗中注视着他。那是苏云岫的人。
有好几次，他在丹阁附近行走时，都能察觉到身后有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跟踪。那气息极其隐晦，时远时近，若非他神魂感知远超同阶，根本不可能发觉。
对方很专业，从不靠近，也不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远远地缀着，记录他的一举一动。
萧则凛不动声色。他每日的行动轨迹依旧规律得近乎刻板——小院、库房、膳堂、洗剑居，四点一线。他甚至在有意无意间，让自己的行为更加“透明”。他会刻意在膳堂多停留片刻，听散修们闲聊；会在交割处翻看那些他早已不需要的基础丹方；会在从洗剑居归来的路上，刻意放慢脚步，仿佛只是在欣赏月色。
他要让暗处的人看到，他萧则凛，就是一个除了练剑和分拣药材之外，别无心机的寻常客卿。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放弃了追查。恰恰相反，他在以退为进。
他不再主动去探查苏云岫的秘密，因为他知道，他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监控之下，任何轻举妄动都会打草惊蛇。他在等一个时机——等苏云岫自己露出破绽，或者，等一个能让他从监控中短暂“消失”的契机。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这一日，苏棠音来库房找他。她今日穿着苏家嫡系的制式丹师袍服，腰间挂着丹师玉佩，显得格外正式。
“萧则凛，明日我要去城南药市采购一批炼制‘凝元丹’的辅药。这批药材品类繁多，我一个人忙不过来，需要一个帮手。”她看着萧则凛，眼睛里带着期待，“你跟我一起去吧。你在库房做了这么久，对基础药材的药性比寻常丹童都熟，而且你细心，不会出差错。”
萧则凛心中微动。城南药市——凌霄城最大的药材集散地，龙蛇混杂，人流如织。那里不属于苏家直接管辖的范围，是凌霄城中最混乱、也最自由的区域之一。若是能去那里，或许能找到摆脱监控的机会。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好。”
苏棠音见他答应，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那就说定了，明早辰时，南门见。”
翌日清晨，萧则凛准时来到苏府南门。苏棠音已经在等候，身边还跟着两个苏家护卫。她今日没坐马车，换了一身便于出行的素色衣裙，青丝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少了几分大家闺秀的贵气，多了几分邻家少女的灵动。
“走吧！”见萧则凛来了，她展颜一笑，率先迈出了苏府大门。
城南药市位于凌霄城南区，占地数百亩，是南域最大的药材交易市场。这里不分正魔，不问出身，只要有灵石，就能买到来自天南地北的灵药。整条长街两旁，密密麻麻全是摊位和店铺，空气中弥漫着数百种药材混合的浓郁气息。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药材被碾碎的嘎吱声，混杂成一曲嘈杂而充满生机的市井乐章。
苏棠音显然不是第一次来药市，对这里熟门熟路。她拿着采购清单，一家一家地走访那些信誉较好的老字号，挑选、验货、议价，动作干脆利落。她验药的手法极其专业，指尖一掐、鼻尖一嗅、舌尖微尝，便能精准判断药材的年份、药性和是否掺杂了劣品。那些见多识广的药商在她面前也不敢耍滑头，反而多了几分真心的敬佩。
萧则凛跟在苏棠音身后，替她拎着采购好的药材，同时不着痕迹地放出神魂感知。他果然察觉到了——那道熟悉的气息，再次出现在身后三十丈的人群中。苏云岫的人，很尽责。
他收回神识，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现在还不是摆脱他的时候。
采购进行到一半，苏棠音在一家专卖稀有矿石的摊位前停下了脚步。她拿起一颗拇指大小、通体呈深蓝色的矿石，入手冰凉，隐隐有电弧跳跃。
“雷髓晶？”苏棠音有些讶异，“老板，这东西怎么卖？”
那摊主是个筑基初期的中年散修，见苏棠音气质不凡，连忙堆起笑脸：“姑娘好眼力！这可是从北域雷泽深处挖出来的上品雷髓晶，就这么一颗，炼器的时候掺进去，能提升法器对雷属性灵力的传导性。不贵，只要三千灵石！”
三千灵石，对一个散修而言是巨款，但对苏家七小姐来说，不过是零花钱。苏棠音爽快地付了钱，转手就将雷髓晶递给萧则凛。
“喏，给你。”
萧则凛微怔：“给我？”
“是啊。”苏棠音理所当然地说，“你那柄惊夜剑虽然不错，但剑身上的雷纹只是刻画上去的，没有真正的雷属材料做核心。这颗雷髓晶你回头找人熔炼进剑柄，应该能让惊夜剑的威力再提升一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藏着一丝少女特有的狡黠：“你不是要和二哥切磋吗？剑好了，揍他的时候更顺手。”
萧则凛握着那颗冰凉晶石，沉默了一瞬。他能感觉到，身后远处那道监视的目光在他握紧雷髓晶时，骤然锐利了几分。
“多谢。”他将雷髓晶收入怀中，没有推辞。
采购继续。苏棠音对照着清单，将剩余的辅药一一采买齐全。她的细致和专业让萧则凛暗暗点头——这位苏家七小姐，绝不仅仅是被宠坏的天才，她是真正下过苦功的。挑药时，她能一眼看出摊位角落里堆放的“下脚料”中混杂着几株品相完好的珍稀药材；验货时，她能用指甲剖开药材的表皮，通过内里的纹理判断其年份和药力。那些长年混迹药市的老油条在她面前也占不到半分便宜。
“这是赤参须，不是血参须。赤参须色红而质轻，血参须色深而沉重。老板，拿假货糊弄我，你这摊位还想不想开了？”
“这瓶‘玉髓液’兑了水，颜色淡了三分。原液，或者退钱。”
“这株‘七星草’根茎有虫洞，不能用。换一株。”
萧则凛跟在她身后，将那些被挑拣出来的好货一一收入储物袋，同时也在默默学习。她的丹道知识系统而扎实，远非他之前从残破丹书上学到的那些零散碎片可比。偶尔，她会回头对他解释几句挑选某味药材的诀窍，言语间没有半分高高在上的施舍，只有一种纯粹的分享的喜悦。
“你看这株‘凝露花’，花瓣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线。这种品相的凝露花，药效能提升三成。但如果没有金线，就是普通的货色。”
“这截‘乌风藤’闻起来有一股极淡的焦糖味，说明年份超过了百年。不足百年的乌风藤，只有青涩气。”
她讲得细致，萧则凛听得认真。一人教，一人学，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临近正午，采购终于完成。苏棠音伸了个懒腰，露出轻松的笑容：“总算齐了。走，我请你吃饭。药市东头有一家‘百草羹’，味道可好了。”
萧则凛本欲婉拒，但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好。”
百草羹是药市附近一家小有名气的食肆，专做以灵药入膳的滋补药膳。店面不大，但干净雅致。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苏棠音点了一桌菜：灵芝炖雪蛤、玉竹百合羹、茯苓糕，还有一壶清心明目决明茶。
“尝尝这个。”苏棠音亲自给萧则凛盛了一碗羹，“这道羹用了七种灵药的汁液调和，对凝练灵力有好处。”
萧则凛接过碗，低头尝了一口。羹汤入口清甜，一股温润的灵力顺着喉咙涌入四肢百骸，确实不凡。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正托腮看着他、等他评价的苏棠音。
“不错。”他说。
苏棠音便笑了起来，像是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夸奖。
萧则凛看着她纯粹的笑容，忽然开口：“七小姐，今日为何特意叫我？”
苏棠音眨眨眼：“什么特意？我就是缺个帮手。”
“你身边有护卫。”萧则凛道。那两个护卫虽然不显眼，但一直都在不远处守着。
苏棠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她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着碗里的羹。
“大姐的人，最近盯你盯得很紧。”她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到。“你若一直待在府里，什么事都做不了。来药市采购，是我临时加的行程，她的人来不及安排更多的人手。”
萧则凛眸光微凝。
苏棠音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通透和认真。
“我知道你在查一些事。大姐做的事，我也想知道。但我没办法帮你太多，只能给你创造一点机会。”
她顿了顿，低声问：“刚才在药市，你发现什么了吗？”
萧则凛沉默了一瞬。他确实发现了。
就在刚才采购药材时，他在一家专门收购珍稀灵药的店铺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陆鸣。陆鸣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散修装束，正在和店铺掌柜低声交谈，手里拿着一块玉简，似乎在展示什么东西。
更让他留意的，是陆鸣离开时，他隐约听到的几句对话的尾音。
“……陨铁……养魂……不可声张……”
“天火……焚……极北……”
这些词语碎片，如同断线的珠子，散落一地，却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陨铁，养魂，天火，焚，极北——这些词汇拼接起来，指向一种可能：极北之地，曾经有一场大火，与陨铁和养魂有关。
而养魂木，正是他一直在追查的线索。
养魂木、陨铁、极北、天火——这些词语看似互不关联，但萧则凛敏锐地意识到，它们很可能指向同一件事：养魂木的来源，或许与极北之地的一场大火有关，而那场大火，又或许与苏家某段不为人知的秘密有关。
萧则凛看着苏棠音，没有隐瞒。
“你大姐身边那个管事，陆鸣，刚才在药市出现。他提到了一件事——极北之地，曾有一场大火，与某种特殊材料有关。与养魂有关。”
苏棠音的脸色微微一变。
“极北……养魂……”她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眉头紧锁。突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萧则凛，”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
“在我很小的时候，听老祖宗提过一次。我们苏家，在百年前，曾派出过一支精英队伍，前往极北的陨星冰原，寻找一种名为‘天火魂晶’的奇物。那东西，据说能修复受损的神魂，是传说中的九阶灵物。”
“后来呢？”萧则凛追问。
“后来……”苏棠音咬了咬下唇，“那支队伍，一个人都没有回来。老祖宗震怒，派人去查，却只找到了一片被天火焚烧的废墟，和几块碎裂的魂牌。从那以后，‘天火魂晶’四个字，就成了苏家的禁忌，无人敢再提。”
她抬起头，看着萧则凛，瞳孔中映着一丝深切的忧虑：“如果大姐真的在追查这件事……那她做的事，恐怕比我之前想的，还要危险得多。”
萧则凛放下手中的勺子，发出轻微的一声碰撞。
他的目光穿过百草羹的窗户，落在外面熙熙攘攘的人流中。阳光正好，市井喧嚣，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但他知道，苏家这潭深水之下，已经有无形的触手伸了出来。而他和苏棠音，正不知不觉地，站到了这条触手即将触及的位置。
他把玩着茶杯，轻声道：
“七小姐，多谢你的消息。”
“接下来，你回你的丹阁，做你的七小姐。”他站起身，目光沉静如水，“其他的事——我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537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