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7224" ["articleid"]=> string(7) "736640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13437) "野祠廊下,天还没亮透。

朱慈烺坐在廊前一截断碑上,手里攥着枯枝,在地上划了两道,又抹了。漕河的水腥气从院墙豁口透进来,混着祠里高得功几个兵煮粥的烟火气。粥咕嘟咕嘟响,热气从锅里顶上来,被穿堂风一扯就散了。

周谳蹲在他旁边,靴面上的露水还没干。

“周谳,你去办两件事。”

周谳抬眼。

“给陆嘉允递个话。”朱慈烺把枯枝折了一截,扔在地上,“北边清军斥候已南下,南京马阮的人也到了江北,在查有人传太子尚在。此处不可久留,我要带人走。问陆主事一句,去不去。不去,自此别过。”

周谳的手按在膝盖上,指节绷紧。

“殿下要他走?”

“看他自己走不走。”

周谳没再问。他跟太子这些日子,每回太子定策,话面上听着一桩,里头套着另一桩。他等着下文。

“还有一桩,给沈渔也递个话。”朱慈烺的目光落在院墙外头灰蒙蒙的天上,“官兵要清剿水匪,这一带水面待不住了。沈大哥若走便走,若还有别的想头,三日后芦苇荡见。”

周谳把两句话记下,站起身。

“两头的说法不一样。”

“不一样。”朱慈烺说,“给陆嘉允的,把话说死了,去不去自此别过。给沈渔的,留个口子,三日后见。”

“为何?”

“陆嘉允是读书人,要的是个决断。把话说死了,他才肯把账算到根上。沈渔是水上人,要的是条活路。一口子逼太紧,他反倒觉得被人拿住了。给他三日,让他自己把账算清楚。”

周谳点头。

“话递到了,不必催回话。看他们做什么便是。”朱慈烺把手里剩的枯枝也扔了,“去了。”

周谳转身出了院墙豁口,脚步声踩在碎石上,渐渐远了。

朱慈烺坐在断碑上没动。

这一局是他自己摆的。清军斥候南下是真的,南京马阮查太子尚在也是真的。他没编。可他把两桩真事拢到一处,做成一道“不可久留”的局递过去,里头的意思就变了。看陆嘉允怎么选,看沈渔怎么选。

一个读书人,被排挤到江北破书院候着,前番叩了首说愿随。可愿随两个字,到危局跟前才算数。太平时节谁都能说愿随,真到了生死关头,人才看得出来。

他在心里翻了一页书。几百年后翻过的那些史册里,试探部下忠心,无非造一个危局看去留。说不上多高明。可真放到他身上,还是赌。赌输了,两头散了,他手里就剩周谳和高得功几条枪。

他赌的是两样东西。一样是陆嘉允信不信他的道理,前番论政那一场,联虏平寇是饮鸩止渴,四镇必溃是迟早的事,陆嘉允叩首说他看得比满朝文武都远。可道理这东西,太平时候让人点头,危局里头还让人站着不走,才算是真信了。另一样是沈渔有没有别的路可走。水上人认活路,他给过一袋粮,指过一条路。粮吃完了,路还在不在,看沈渔肯不肯赌。

粥煮好了,高得功端了一碗过来。朱慈烺接了,喝了两口,搁在断碑上。碗沿磕了个缺口,粥里带着糊味。

日头从院墙豁口照进来,渐渐高了。朱慈烺坐在断碑上,把那段枯枝捡回来又划了两道。他在等。等着看陆嘉允是走是留,等着看沈渔是散是聚。这比逃命还难熬。逃命时候只管跑,现在坐着不动,把人往危局里一推,看他们自己怎么选。

周谳是午后回来的。

他进院墙豁口时脚步比去时轻。朱慈烺看他的脸色,心里有了底,可没急着问。他把断碑上那碗凉粥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搁回去。

“如何。”

周谳在他跟前蹲下。

“陆先生接了话,坐在石桌旁没出声。茶端起来又搁下,搁下又端起来,凉了都没换。属下没催,退到院外等着。”

“后来呢。”

“后来属下听见书院里头有动静。陆先生把案上摊着的几本书卷收了,拿布打了个包袱,背在肩上。”

周谳顿了顿。

“背着包袱站在书院门口。没走,也没进屋。就那么站着。属下走时问了一句,陆先生回话了。”

“他说什么。”

“允候着了。”

朱慈烺手里的枯枝在指间转了半圈。

“他没问去哪里。”

“没问。”周谳说,“属下走时他还在门口站着,包袱没卸。”

朱慈烺点了下头。

“沈渔呢。”

“属下从书院出来顺水路去了芦苇荡,船还泊在原处。属下把话递了。官兵清剿水匪,这一带待不住了,若走便走,若有想头,三日后芦苇荡见。”

“他怎么应。”

“他没应。”周谳说,“接了话在船头蹲了半天,刀搁在膝盖上,手一直按着刀柄没松。属下等了一阵,他只说了句知道了。属下便走了。”

“走时看见什么。”

“回头看了一眼。”周谳说,“他在船头站起来,朝弟兄们那边喊了一嗓子。后头几条船动了,往芦苇荡里头挪。泊进去了,像是等人来寻。”

朱慈烺没出声。他把碗搁在断碑上,站起来。

“走,去书院。”

书院在镇子外头半里地,一圈矮墙围着,院里几棵老槐树。朱慈烺到时,日头偏西,树影拖得长。书院门开着,陆嘉允站在门口。

青袍洗得发白,肩上背着包袱,拢共几本书卷的样子。他站在那里,像一截立在门口的木桩。日头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进书院门里头。

见朱慈烺进院,陆嘉允拱手,一揖到地。

“允候着了。”

朱慈烺在他对面的台阶上站定,看着他肩上那个包袱。

“你不怕我是骗子。”

陆嘉允直起身。嘴角动了动,像在咽什么东西。

“骗子里头没有看得那么远的。”

朱慈烺没接话。他看着陆嘉允。那双眼睛里没有慌,也没有热切,平着,像一口井。陆嘉允在南京户部待了那些年,见过宰执们的脸色,见过朝堂上的嘴脸。会骗人的多,看得远的不多。看得远还肯把话说明白的,更少。

书院里头安静。石桌上摊着的那几本书卷收走了,只剩一盏凉茶搁在桌角,茶面上浮着一层灰。陆嘉允连茶都没顾上倒,人便站到门口等着了。

前番来论政,联虏平寇是饮鸩止渴,四镇必溃是迟早的事。满朝文武没人敢说的话,这少年人说了,一桩一桩摆在那里,驳不回去。“若有名正言顺的人肯挡清军收义军”那句话,悬在陆嘉允心里头已经好几日了。他在书院里翻书翻不进去,茶凉了没换,夜里躺在榻上睁着眼,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他可以走。回南京告假待着,投别处,或者干脆回家乡。可回南京是受马阮排挤,投别处没处投,回家乡也容不下一个被撵出京的主事。横竖都是死路。

他选了留下。

“你若走,回南京告假待着便是。”朱慈烺说。

“回南京是死路。”陆嘉允说,“投别处没处投。回家乡也容不下一个被撵出京的主事。”

他把肩上包袱的带子紧了紧。

“你若是个有出路的,允跟着。你若不是,候着也无妨。横竖没有更坏的去处。”

朱慈烺看了他一会儿。这话听着像是退一步说的,可包袱背在肩上,人站在门口等着,退的那一步早就收回来了。

陆嘉允又开了口。他看着朱慈烺,声口放低了半截。

“小公子那日说,若有名正言顺的人肯挡清军收义军。这话允琢磨了好几日。满朝文武没人说这个,也没有人往那处想。你说出来了。”

他顿了顿。

“允不知你是什么来路,可允信你看得远。看得远的人,值得跟。”

朱慈烺没接他的话。他点了下头。

“明日,我来看你。”

陆嘉允没多问,拱手送他出院门。

从书院出来,天色暗了半截。朱慈烺带周谳往水路走。镇子外头有条小河沟,连着水网,岸边泊着条小船,是沈渔先前借给周谳传话用的。两人上船,周谳撑篙,往芦苇荡深处去。

水路窄,船走得不快。两岸的草丛里虫子叫得密,一声压着一声。朱慈烺坐在船头,手搁在膝盖上,没说话。周谳在船尾撑篙,也不说话。一前一后,只有篙子拨水的声响。

芦苇高过人头,两边沙沙响。日头落了,水面泛着暗青色,偶尔有水鸟扑棱棱飞起来,叫声闷闷的,被水汽裹着。

船拐过一道弯,前头水面豁然开了。几条渔船泊在芦苇荡里头,篷布收着,篙子横在船头。船头搁着半篓鱼,鳞片泛着微光。沈渔的船在最前头,船头站着个人。

几条船泊得紧,船尾挨着船头,像缩在一处取暖。篷布上晒着的衣裳还没收,风一吹晃着。有几条船的篷布掀开半边,里头露出人影,是沈渔的弟兄,蹲在舱里探头往外看。看见来船,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舱里头安静了。

见船来,沈渔一撑篙子跳上岸。腰上别着那把钝口短刀,黑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站在岸边,等船靠过来。

“沈某没走,等小公子回话。”

朱慈烺站在船头,看着他。

“你不怕官兵真来清剿。”

沈渔往水里啐了一口。

“官兵要来早来了。”

他手按在刀柄上,看着朱慈烺。黑瘦的手,指节凸着,骨节粗糙。水上人的手,攥着刀柄像长在上头。

“你若是个有出路的,沈某赌一把。若不是,大不了还回水上讨生活。”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想把什么话咽回去还是说出来,末了还是说了。

“弟兄们饿死也是死,落草也是死,投四镇给人当炮灰也是死。跟了你赌一把,赌不中至多还是死。赌中了,往能给我们饭吃名分的方向走。”

那袋粮的事他记着。“往能给你们饭吃名分的方向走”那句话也记着。沈渔是水上人,道理讲不过读书人,可账算得明白。落草是死路,投四镇是炮灰,弟兄们跟着他挨饿,他得给他们找条活路。这少年人分粮指路,说话行事不像寻常人。是不是骗子,他拿不准。可骗子给不了粮,也指不出路。

朱慈烺看着他。沈渔的手还按在刀柄上,没松。

“赌一把。”朱慈烺把这几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沈渔的眼神没动,等着。

“三日后还在这处。”朱慈烺说,“我有东西给你们看。”

沈渔把手从刀柄上松了,点了下头。

“成。”

他没多问要看什么东西。水上人的规矩,话说到这份上,问多了反倒显得没胆。他跳回船上,朝舱里的弟兄摆了摆手,篷布放下来,船在芦苇荡里头稳稳泊着。

从芦苇荡出来,天黑透了。船靠岸,朱慈烺跳上岸,脚踩在湿泥上,陷了一下。周谳跟在后头,把船缆系在岸边的柳树桩上。

两人往野祠走。夜风从水面上过来,凉,把衣裳吹得鼓起来。远处有犬吠,断断续续的。

“两个人。”朱慈烺说。

周谳等着。

“一个文,一个武,一个陆地,一个水上。都没走。”

周谳的嘴角抿紧,像是要说什么,忍住了。

“殿下。既然都没走,现在亮身份吧。趁热打铁,把人收了。”

朱慈烺摇头。

“再等一等。”

“殿下。”

“亮身份要有一样拿得出手的东西垫着。”朱慈烺说,“空口白话,我是太子,凭什么?凭嘴上一句?他们信我看得远,可看得远的人不一定是太子。我空口亮了身份,他们信是信了,心里头还是要掂量。”

他走了两步,站定。

“周谳,你跟了我这些日子,你是怎么信的。”

周谳愣了一下。

“属下是殿下亲手裹的伤,亲眼见的遗诏玉佩。”

“对。”朱慈烺说,“你是见了东西才信的。他们也一样。得有一样东西,往那里一摆,他们就不用掂量了。”

“什么东西。”

“明日,给他们看一样东西。”

周谳看着他,没再问。他跟太子这些日子,太子说要给他们看一样东西的时候,语气和前番定策时一样。不是随口说的。

野祠到了。塌了半边的院墙在夜色里黑黢黢的,祠里的火堆还亮着,高得功的兵裹着毯子睡在廊下。朱慈烺在廊前站定,没进去。

夜风又过来一阵,凉。他把袖口拢了拢。

祠里火堆的光从廊下漏出来,照在他脚边。高得功翻了个身,毯子滑下来半截,没醒。

袖口里那块玉佩贴着手腕,被体温暖着。他隔着布料摸了一下,轮廓还在。崇祯留给他的那块玉佩。那日从漕河水网出来,他把玉佩取出来看了一眼,翻了个面,崇祯留给他的那面朝上。今日没取出来看,可轮廓隔着布料还摸得着。

从北京城破那夜攥在手心里,到如今藏在袖口里暖着,这块玉佩跟了他一路。遗诏也在身上,贴着胸口,折了几折的纸。两样东西,一样是父皇给的,一样是父皇留下的。

父皇留给他的,也是凭信。

明日要传看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530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