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7223" ["articleid"]=> string(7) "736640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11763) "南京。

马士英的书房在府邸西厢,窗半掩着,秦淮河的声气被院墙隔断了大半,只剩一点水腥气从窗缝里透进来。两盏灯,一盏搁在案上,一盏搁在茶几上,穿堂风拨了灯芯,影子在墙上晃。案上摞着几卷文书,各处递上来的军报,墨色深浅不一。

阮大铖从外头进来,没坐,从袖口抽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搁在案上,手指压着往马士英跟前推了推。

“瑶草你看。”

马士英把纸条拈起来。纸条上字迹潦草,一行:江北有人传太子尚在。

马士英的目光在纸条上停了片刻。他把纸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

“哪里来的。”

“淮扬那边递上来的。”阮大铖在椅上坐了,“市井里有人传,江北来了个读书的小公子,带帮溃兵,沿路施粮指路,有人信他是太子。”

马士英把纸条搁回案上,指尖在纸面上按了一记。

“太子已追谥,诏书颁行天下,这桩事定下了。”

“定是定了。”阮大铖声口压低半截,“可民间的嘴堵不住。若有人冒充太子搅扰人心,各地不肯死心的旧臣义士拿这个做文章,日子长了是祸根。须早坐实其伪,拿了人,昭告天下是假冒,断了这股念想。”

马士英没立刻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口,茶凉了,搁回去。案上的灯火跳了跳,把他脸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派人去查。查到散布太子尚在的人,坐实是假,抓回来。”

“已安排了一个干办,带两个人,今夜动身往江北。”阮大铖顿了顿,“查实了便好办,若查不实”

“查不实便是市井讹传。”马士英把纸条折起来,压在镇纸底下,“有人拿这事做文章,也得有东西可拿。”

阮大铖点头,没再说。

江北。

周谳是从镇子上回来的。他一早打发出去打探消息,自己等到午后才回。天色阴沉沉的,云压得低,像要落雨没落下来。朱慈烺坐在野祠廊下,手里攥着一截枯枝,在地上划。漕河的水腥气还黏在衣裳上,从水网出来走了半日,到了这处荒祠歇脚。祠是座土地庙,顶塌了一半,瓦片碎在地上长满青苔,香案上积了寸厚的灰。高得功的几个兵在祠里歇晌,鼾声闷闷的。

周谳绕过塌了半边的院墙进来,脸色不对。他走得不慢,可脚步比平日沉,靴底踩在碎石上响得发闷。

朱慈烺抬眼。

周谳在他身边蹲下,压着嗓子。

“殿下,南京来人了。”

朱慈烺手里的枯枝停了。

“查什么的。”

“查殿下的下落。”周谳的目光往左右扫了一遍,祠里那几个兵睡着,高得功在祠后头喂马。他凑得近些,“南京马阮的人,已到了江北,四处暗查。查的是有人传太子尚在的源头。”

朱慈烺没出声。他把枯枝折了一截,扔在地上。

周谳是从一个走南闯北的行商嘴里探到的。那行商在镇上歇脚打尖,跟周谳搭了几句话,说江北近来不太平,南京来了几个生面孔的人,穿便衣,不带兵,可那股官差的做派藏不住。到处打听,问有没有人见过一个读书小公子带帮溃兵的,问那小公子是不是在传自己是太子。行商没当回事,随口当个新鲜讲,说大概是哪里逃出来的读书人被人编排上了。周谳听了,脸就沉了。他多问了两句,行商也说不清那几人去了哪里,只说往北边去了。

“殿下。”周谳的手按在膝盖上,指节绷着,“他们要坐实殿下是假的。”

朱慈烺看着他。

周谳跟了他这些日子,见过他好几回这样。消息听来再急的事,他先沉一沉,像在心里头把什么东西对上号。

他在心里头翻着。伪太子案。那几页史书他翻过无数遍。南京朝堂议追谥太子已死,诏书颁行天下皆知。然后有人传太子尚在,南京派人暗查,要坐实是假的。这还只是开头。后头更狠的,真太子到了南京,南京反不认,把真太子审成假的,关进牢里。满朝文武没几个替他说话的,民间倒是有人喊冤,可喊冤有什么用,刀把子在人家手里攥着。

真太子到南京,反成假太子。

“殿下?”周谳见他不出声,叫了一句。

朱慈烺收回目光,把手里剩的半截枯枝也扔了。

“周谳,你觉得该怎么办。”

周谳的嘴抿了一下。他想了想,往前凑了半步。

“殿下该速速亮明身份。趁南京还在暗查,没查到跟前,先把名声打出去。联络江北的旧臣义士,聚拢人马,硬刚自证。他们暗查殿下是假的,殿下就把真的摆在台面上,人心向背,他们不敢动。”

朱慈烺摇头。

“现在硬刚,是送死。”

周谳愣了。

“我手里一没兵,二没地,三没名声。”朱慈烺掰着指头,一样一样说,“他们说我假的,我就是假的。到那时候,遗诏,他们说是伪造的。玉佩,他们说是偷来的。谁替我说话?江北的旧臣义士,有几个敢拿身家性命押在一个没兵没地的太子身上?”

周谳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他们查的不是我。”朱慈烺的目光落在前头那片塌了半边的院墙上,“他们查的是散布太子尚在的人。我这头不冒头,他们查到的不过是市井流言,野店掌柜嘴里的话,查不实。”

“那殿下的意思”

“隐而不发。”朱慈烺说,“他们查他们的,我做我的。立信收人的事照做,名声一步步立起来。等名声到了一定地步,南京自己来寻我。到那时候手里有筹码,才有的谈。自己送上门去,跟攥着筹码让人来寻,不是一回事。

名声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到了那份上,比兵还硬。南京的旧臣里头,有心里向着太子的,有中间动摇的,有被马阮排挤在外的。他们如今不认我,是因为没看见我。等我在江北立住脚,做了几桩实事,名声传到南京,那些心里向着我的人,自然来寻。到那时候,他们自己来问我,是不是真的。”

周谳不说话了。他跟太子这些日子,每回太子定策,他一开始总想往硬处去,每回被太子一桩一桩驳回来,驳得没话说。这回也一样。他心里还是急,可太子的道理摆在那里,他驳不回去。

“可他们若查到跟前呢。”周谳还是问了一句。

“查不到。”朱慈烺的声口没起伏,“我没冒头,没亮身份,没跟任何人说过我是太子。他们查到的,不过是个读书小公子带帮溃兵。野店掌柜说的,市井流言传的,都是这个。拿什么坐实?”

周谳的肩膀松了下来。

朱慈烺又问。

“陆嘉允那边如何。”

“还在书院候着。”周谳说,“陆先生没走。让转告殿下,殿下什么时候有空,他什么时候候着。属下走时见他在书院后头石桌旁翻书,茶凉了都没换。”

“沈渔呢。”

“船队还泊在芦苇荡里,没动也没走。”周谳顿了顿,“我打探时远远望了一眼,船还在原处,篷布晾着,船头搁着半篓鱼,像是还在那片水域讨生活。像是在等什么。”

朱慈烺点了下头。

“他们在掂量。急不得。”

他把目光从院墙上收回来,看着周谳。

“陆嘉允是读书人,要的是个道理,道理给了,他自己想通。他在书院候着不动,是在等一个说得通的说法。沈渔是水上人,要的是条活路,活路还没落到实处,他不会走,也不会马上信。半袋米不够,得让他们看见更多。”

周谳听明白了。这两头不用催,等着。可等着不意味着什么都不做。立信的事照做,收人的事照做,只是不冒头,不亮身份,不让南京摸到。

南京。

干办是五日后回来的。他带了两个人,在江北暗查了数日,跑了几处镇子,问了一圈人。

马士英在书房见他。干办跪着回话,阮大铖在一旁坐着听。

“禀大人,属下在江北查了五六日。查到一处野店,掌柜是个瘸腿老军户,说前些日子有个读书的小公子带帮溃兵在店里歇过脚,施粮给饥民。掌柜认不出那小公子来历,只当是逃难的读书人。属下又问了野店附近的住户和行人,有人见过那小公子,记得他分粮指路往南,没人说他自称太子。”

马士英听着没动。

“市井里倒有些流言。”干办继续说,“说那小公子气度不凡,有人猜是哪家勋贵子弟,有人说落魄秀才。有人讲他带着溃兵不像寻常人,可没人说他自称太子。属下查了数日,没查到有人散布太子尚在的实据。那些话传着传着变了样,或是市井讹传,或是有人随口编排。”

阮大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

“没有实据?”

“没有。”干办摇头,“那小公子带帮溃兵往北走了,属下没追到人。江北乱兵溃民四处都是,带帮溃兵的读书人也不止一个。只查到些掌柜嘴里的话和市井流言,查无实据。或是市井讹传。”

马士英看了阮大铖一眼。

“或市井讹传。”马士英重复了一遍,把茶碗搁下,“暂且搁着。”

干办退了出去。书房里剩马士英和阮大铖。

阮大铖没走。他坐在椅上,手指还在膝盖上敲。

“瑶草,就这么搁了?”

“查无实据,能怎样。”马士英说,“那小公子带帮溃兵,江北到处都是。总不能见一个抓一个。”

“可这事”阮大铖压低声口,“万一是真的呢。”

马士英端起茶碗,喝了口热的。

“太子已追谥。诏书颁行天下。真也好假也好,朝廷只认诏书。”

阮大铖听明白了。不管那小公子是真是假,没有实据指认就不动。动了反而把事情闹大,给不肯死心的人递把柄。他跟马士英想的不在一处。马士英要的是朝堂安稳,他要的是绝后患。今日查不实,不代表明日查不实。那小公子若当真,早晚要冒头。

“继续盯着。”阮大铖说,“江北那边若有动静,随时报上来。”

他跟马士英想的不在一处。马士英要的是朝堂安稳,太子追谥了,诏书颁了,这事就算了。可阮大铖要的是绝后患。他在魏忠贤手下待过,知道什么叫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那小公子是真是假不要紧,要紧的是有人信。有人信,就是后患。今日查不实,明日那小公子若冒了头,聚了人,亮了身份,到时候再动手就晚了。他得盯着,等那人自己露出马脚。

马士英摆了摆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阮大铖起身走了。

江北。

野祠廊下,天色暗了下来。远处芦苇荡里水鸟叫了一声,闷闷的,像被水汽裹着。

朱慈烺把袖口里的玉佩取出来,搁在掌心看了一眼。玉佩温温的,被体温暖着,不像前些日子总是凉的。他把玉佩翻了个面,崇祯留给他的那面朝上。看了一息,收回袖口。

“他们查不到我。”他对周谳说,“可他们会盯着。名声立起来之前,不能让他们摸到我。”

周谳点头。

野祠外头起了一阵风,把塌了半边的院墙上的枯草吹得簌簌响。

南京那间书房里,人都走了。案上的烛火烧着,镇纸底下压着的那张纸条,一角探出镇纸外头,被烛火燎了,焦了边,没烧尽。那行潦草的字迹烧去了一半,剩下一半还留着。

太子尚在。"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530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