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7222" ["articleid"]=> string(7) "736640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12333) "漕河过了淮安往北,水网便密了起来。河道分了叉,又合,再分,岔出去的支汊窄得只过得一条船,两岸芦苇扑到水面上,把天遮去一半。水汽闷在芦苇丛里散不开,日头一蒸,湿热得像蒸笼。蚊虫一团一团地嗡,扑到脸上赶都赶不及,掌心拍下去,摊开看,什么也没有。队伍沿着河堤走,裤脚挽到膝盖,泥沾了一腿。溃兵散在身后,走的走不到的拖着,三五日没吃过一顿饱饭,脚下没劲。

粮前日就尽了。昨夜宿在一段废弃的河堤下,堤上有个看水棚子,棚顶塌了半边,勉强遮了点露。高得功带人挖了半宿的藕,又下了几网,捞着几条指头长的鲹条。今早每人分了半碗藕汤,鲹条连刺一块嚼了。这点东西撑不到晌午。高得功的黑脸阴着,一早打发了几个人上岸去碰运气,看能不能拿银子换些粮。

远处柳荫下泊着几条渔舟,船篷破旧,桅杆上晾着破网。朱慈烺望了一眼,没多看。袖口里的玉佩硌着手腕,他把它往里塞了塞。贴身那道遗诏还在,隔着里衣,纸角硌着胸口。自打出了陆嘉允那书院,走了三四日,一直沿着江北乡道往北,路况一日比一日差。进了漕河水网,旱路时有时无,队伍有时沿堤走,有时得绕到岸上觅路。水汽重,衣裳黏在身上,溃兵里有人开始拉痢,走一截就得蹲到芦苇丛里去。

“殿下。”周谳凑上来,压着声,“高把总方才来说,前头村子有人,拿银子换粮。”

朱慈烺点头。银子还有几十两,是路上收拢溃兵时搜出来的。高得功已带了三四个人往岸边去了。

走了约莫半刻,前头河湾转过来,朱慈烺停住了脚。

河湾里十几条小舟散开着,把岸边一块旱地围了半圈。舟不大,吃水浅,篷顶矮,船舷上晾着锅碗和破衣裳,船尾堆着鱼篓和破网,水沿着篓缝往舱里渗。高得功几个人站在旱地当中,手里攥着刀,后背抵着粮袋,退路被堵了一半。小舟上的人也攥着家伙,有的持竹篙,有的拎着锈迹斑斑的铁尖杆。为首一条船上站着一个黑瘦汉子,三十来岁,腰间别着一把短刀,赤着脚,裤腿卷到小腿肚,两腿分立,像长在船板上似的。

高得功的刀已拔出来半截。

“放下。”那黑瘦汉子站在船头,声口不高,却稳。

朱慈烺走下河堤。周谳跟在后头,手按在腰侧。

“高得功。”朱慈烺到了近前,“收了。”

高得功回头见是他,刀入鞘了一截,嘴里还硬着。“他们要围粮。”

朱慈烺没应他,目光扫过去。

这拨人十几条小舟围成的圈,围的是高得功放在地上的粮袋。粮袋是空的,里头还没装粮。船上的人拢共不下二十个,男女都有,几个老的缩在船篷底下,两个妇人搂着孩子。一条船尾搁着半筐藕,大概是头里挖的。小孩趴在船舷上看热闹,被妇人拽回去了。

朱慈烺的目光在那些人身上过了一遍。刀是第一样看出来的。那黑瘦汉子腰间的短刀,刀鞘是旧布裹的,刀柄磨得发亮,刃口发暗,钝的。其余人手里的家伙更杂,竹篙、铁尖杆、木桨,没有一柄制式兵刃。有几个船头搁着柴刀,刃口卷了边,没有淬过火的亮光。

他们围了粮袋,没碰人。妇孺都缩在船上,没人下来动手。

朱慈烺心里有了数。杀人越货的悍匪不使这种刀,也不带家小上阵。这帮人有底线。他在心里把这几样对上号,漕工散了伙,拖家带口泊在水上,刀是钝的,船是破的,围粮不伤人。这帮人饿急了来抢粮,可还没到杀人越货的地步。水匪不这么干,流寇也不这么干。他们是走投无路的人,走的还是漕工的老路子,围住你,逼你交粮,不动刀兵。这种路数他在书里见过。他看了那黑瘦汉子一息。

“你叫什么。”

那汉子没立刻答,打量了朱慈烺一眼。朱慈烺一身布袍,泥点沾了半身,像个赶路的小公子哥。汉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扫了一眼后头按刀站着的周谳,估摸了几分。

“沈渔。”他说。

“水面上的?”

“讨生活的。”

朱慈烺看着他。

“你是运河上的漕工。”他说。

沈渔的脸动了动。

“甲申年三月,漕运断绝。”朱慈烺的声口没起伏,像在说一桩旧账,“运河上的漕船停了,漕工散了。你们这帮人原是吃漕粮的,拉纤撑船装卸,干的是运河上的营生。漕一断,断了营生,泊在水上讨生活。拖家带口,船上吃船上住。有小半年了吧。”

沈渔的手按在腰间短刀上,脸上的肉绷紧了。

“你手下这帮人,刀是钝口,不淬火。船是渔舟,不是战船。围了粮袋,没碰人。妇孺都在船上,没下来动手。”朱慈烺的目光扫过那些缩在船篷下的老弱,“说明你沈渔还有规矩在。”

河湾里静了一瞬。蚊虫嗡嗡的声音大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沈渔开口,声口比刚才沉了半截。

朱慈烺没接这句。他往前走了一步,周谳手上的劲紧了紧,没拦。沈渔的身子也跟着一绷,脚在船板上挪了半寸,没退。

“你们在这片水面上讨生活,”朱慈烺说,“四镇的兵不收你们。你们是漕工,官府册子上没有你们的名字。征兵征不到你们头上,你们也不愿投军伍受那份管。朝廷不管你们。漕运断了,户部的账上没有你们这一笔,你们散在水面上的。”

沈渔的手从刀柄上松了,垂在身侧。

“北边清军过了河,”朱慈烺说,“你们更没活路。清军要地要粮要丁,水上漂着的人,不在他的册上。他的兵来了,船烧了,人杀了,谁给你们撑腰?”

沈渔的脸色变了。他站在船头,身子没动,手却攥紧了船舷的木栏。木栏上的漆早就剥光了,木头被水泡得发软,他一攥,指头陷进去一层。他身后一个年轻后生凑上来,低声叫了句“渔哥”。沈渔摆了摆手,没让他往下说。

这几桩事,沈渔自己心里清楚。甲申年漕断,散落水上,四镇不收,朝廷不管,清军来了没活路。一桩一桩压在心底,从没一个人替他说明白过。

他带这帮弟兄在水上漂了小半年,今日被围的是这帮人,围人的也是这帮人,水里来水里去,靠的是运气和这条水路熟。可运气撑不了多久。粮越来越少,老弱越来越多,官道上过的兵比匪还狠,水面上也不太平。北边的风声一天比一天紧,他说不清哪天清军的船就下来了。他从没跟弟兄们说过这些,说了也没用。

如今从一个少年嘴里一句一句说出来,分量不一样。他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河湾里又静了。高得功站在粮袋旁,手按着刀,看着太子,没敢插话。船上的老弱也安静下来,连那几个孩子都不闹了,缩在妇人怀里,拿眼睛偷偷瞟岸上。沈渔身后那条船上,一个老汉探出半个身子,望着朱慈烺,嘴动了动,没出声,又缩回去了。

朱慈烺看着沈渔。

“沈大哥。”

这一声叫出来,沈渔的眉头跳了跳。他打量朱慈烺,像头一回看清这个少年。

“你若有个正经出路,”朱慈烺说,“肯不肯带弟兄们跟着走。”

沈渔没立刻答。他看了朱慈烺一眼,又看了看后头那几个按着刀的汉子,目光最后落在朱慈烺脸上。这少年方才把他的底细摸了个透,可自己的来历一个字没漏。行商不像行商,公子哥不像公子哥,身上那股稳劲不像十几岁的人。

“跟着谁走?”沈渔问,“往哪走。”

朱慈烺没答身份。这一步不能急。亮了身份,沈渔未必信。信了也未必踏实。手里空着,说的话再准,也得给对方留余地。

“往能给你们饭吃、给你们个名分的方向走。”朱慈烺说。

沈渔盯着他看了许久。他眼里有疑,有掂量,也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在底下。这少年说“名分”两个字的时候,声口稳,没画饼,像在说一桩已经定了的事。

朱慈烺没催他。他转过头。

“高得功。”

“在。”

“粮袋里还有多少。”

高得功愣了愣。“就剩十几斤藕,半袋糙米。”

“分一份给船上。”朱慈烺说。

高得功张了嘴,没说出话来。粮本来就不多,再分,明日就得饿着赶路。他看了太子一眼,太子的脸色没得商量。他咬了咬牙,蹲下身,从袋底匀出一小包糙米,用布扎紧了口,搁在岸边。扎口的时候手指头多缠了一圈,扎得比平日紧。

“先不谈跟不跟。”朱慈烺看着沈渔,“这是给你船上老弱的。”

沈渔看着岸边那小包米,没动。他的喉结一滚。

他跳下船,落在泥岸上,脚沾了一脚泥。他走到米袋前,蹲下,把米袋拎起来,掂了掂。米袋不重,半斤上下,搁在掌心里,硌着皮肉。他抬起头,看着朱慈烺。

没跪。拱了拱手。

“沈某记下了。”

朱慈烺点了下头,转身。周谳跟上,高得功把剩下的粮袋往肩上一扛,也跟了上来。几个人顺着河堤继续走,拐过河湾,芦苇荡把那片水遮住了。

走了一截,朱慈烺回头望了一眼。芦苇荡后头,沈渔的船队还泊在原处,没动。

“殿下。”周谳凑上来,压着声,“信他?”

朱慈烺收回目光,继续走。

“他还没信我。”

“那这粮?”

“他在掂量。”朱慈烺说,“这帮水上人若能收,日后过江、走水路、守江防,都是要用的。”

周谳不说话了。他跟了太子这些日子,收人的路数见过几回了,每回都不急。高得功那回收的是亮信物震慑,陆嘉允那回收的是论政折服。这回对水上人,太子连信物都没亮,只匀了半袋米出来。他看不太懂,但他已学会不问。

队伍沿着河堤走,芦苇荡在两边晃,蚊虫嗡嗡地追着人咬。

河湾后头,沈渔站在船头。船泊在柳荫下,破旧的船篷被日头晒得发烫。手里攥着那小包糙米,指节攥得发白。

他望着那几个人拐进芦苇荡的背影。一个少年,身量没长开,走路却稳,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后头跟着的黑脸汉子扛着粮袋,步子沉,粮袋搁在肩上压得肩斜了也没换肩。再后头那个按刀的,腰板直,是带惯了刀的。三个人走在河堤上,影子被日头拉短,投在芦苇根上。

那少年方才说的话,一句一句还压在他耳朵里。漕工。甲申。漕断。四镇。清军。每一桩他都清楚。可这少年是怎么知道的。他在水上漂的这小半年,见过各色人等,逃兵、粮商、地方上的里长甲首,没人能把他的底细摸得这么透。这少年不像行商,行商说不出来这些话。

他说“往能给你们饭吃、给你们个名分的方向走”。名分。这两个字沈渔嚼了半晌,嚼不出味来。他在水上讨了这小半年的生活,从漕工到水上讨生活,没一个人跟他说过名分这两个字。四镇的兵来了征粮,清军来了杀人,谁管你什么名分。这少年张嘴就给了个名分,像攥着什么东西在手里,随时能拍出来。他到底攥着什么,沈渔看不出来。可那半包米是实的,搁在掌心里,硌着皮肉,是真能煮成粥喂进老娘和那几个孩子嘴里的。

船篷里老娘咳了一声。那后生蹲在船板上,拿手摸了摸那半包米,又抬头看沈渔。

“渔哥,这米”那后生开口。

沈渔没接话,还望着芦苇荡。芦苇叶子被风一拨,露出河堤上一截泥路,那几个背影走远了,看不见了。日头偏了,柳荫往后挪,船头的木板开始发烫。

船底下蚊虫嗡嗡地叫,一团一团地扑上来。沈渔伸手在脸上拍了一下,摊开手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拍着。

他把米袋往怀里揣了揣,转身进了船篷。"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530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