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7221" ["articleid"]=> string(7) "736640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13539) "后日,朱慈烺如约再来。

书院门口的落叶扫净了。两株老槐底下干干净净,砖缝里的草也拔了,阶前洒过水,砖色发深。上回来那扇歪在门框上的半扇门扶正了,合页上了油,推起来不再吱呀。

院里也变了样。砖路扫过,正房门帘换了块干净的,案上那几封散着的信稿收了,砚台洗过,新墨磨了一池,笔搁在笔架上,笔尖是湿的。案子角上摆着一只粗陶茶壶,壶嘴冒着热气,旁边两只茶碗,洗得发亮。

墙角的蛛网也扫了,上回来踩上去沙沙响的碎叶,一叶不剩。

陆嘉允站在正房檐下。青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袖口换了,磨出的毛边缝了块同色布上去,针脚密。他见了朱慈烺进院,迎下阶来,拱手。

“小公子来了。”

声口比上回恭敬了一层。上回是“进来吧”的散淡,这回带了等候的意思。两日了。陆嘉允这两日在想,朱慈烺心里有数。

“陆先生的茶,今日怕是要喝久些。”朱慈烺说。

陆嘉允的手顿了顿,拎起茶壶往两只碗里倒。茶色比上回清亮,是新茶,搁了陈茶换的。上回那碗苦涩还压在舌根底下,这回是陆嘉允备的,备了候着的。

“坐。”陆嘉允搬了条凳出来,放在阶下。

两人坐在阶下喝第一碗茶。日头不烈,有云,风过槐梢,叶还落,只是少了,零星几片。

陆嘉允先开了口。

“小公子上回说的那些,我这两日想了想。”他端着碗,目光落在院里那棵老槐上,“阮党的事,马士英的事,是有的。我亲眼见过,公子不必瞒。可上回有句话,公子没说透。”

“哪句?”

“公子问我,朝廷里头若有个比福王更名正言顺的人,我肯不肯回去做事。”陆嘉允收回目光,看着朱慈烺,“这话听着像随口一问,可问法不对。行商不会问这种话。”

朱慈烺没接,喝了口茶。

“我不问公子是谁。”陆嘉允说,“我只问公子一桩事。公子既晓得朝局,可晓得朝廷如今定的什么国策?”

“联虏平寇。”朱慈烺搁下碗,“联满清,平李闯。朝中主此议的,是史可法、马士英一干人。”

陆嘉允的眼睛亮了亮。

“公子也晓得。”他点头,声口沉下来,“联虏平寇。朝廷上下都觉着这是眼下唯一的路子。闯贼破了京师,逼死先帝,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满清入关,打着替先帝报仇的旗号,赶跑了闯贼。朝廷借此与满清修好,借其力平了闯贼,再徐图恢复。朝中人都说,是以夷制夷的老法子。”

他顿了顿。

“我也曾觉着,这法子也许使得。”

朱慈烺摇了摇头。

陆嘉允看着他。

“陆先生,”朱慈烺说,“这是把狼引进来赶虎。”

陆嘉允的碗停在嘴边。

“狼进了院子,虎还蹲在山里。”朱慈烺说,“满清入关,借的是替先帝报仇的名头。可这名头底下,要的是什么?要的是天下的版图。李闯破了北京,逼死先帝,朝廷恨他,该恨。可满清借这个名头入了关,打跑了李闯,占了北京,他把北京还给朝廷?他替朝廷守着北边的门户,自己退回关外去?”

院里静了一瞬。风过,槐叶落了两片,打在砖地上。

陆嘉允没出声。他攥着茶碗,指节又发了白。

“陆先生在户部管漕粮账目,”朱慈烺继续说,“北边几省的粮赋这几年的数,你经手过。满清入了关,几十万兵马要养,要粮,要饷,要地。他占了北京,占了北直隶,占了山东河南,这些地方的粮赋还归朝廷?他占了就不走了。名头上替你平寇,实际上就地扎了根。”

“虎是李闯,狼是满清。虎在山里闹,狼进了院子。院子是没了。”

朱慈烺的声口没拔高,平平地说。陆嘉允端着碗的手抖了,茶水晃出来几滴,打在鞋面上,他没觉着。

陆嘉允放下茶碗,碗底磕在砖沿上,响了一声。

“公子这话,”他声口发涩,“朝中也有人想过。只是闯贼破京之仇,道义上摆不开。”

“道义是讲给活人听的。”朱慈烺接过话,“满清替先帝报仇,报到北京城就不走了,占着北京,这叫报仇?名分上占了理,实际上占了地。朝廷要的是江山,要的是活人活下去。一个报仇的名头,赔进去的是自己的家底,值不值?”

陆嘉允的嘴动了动,像是想反驳,没找到话。他在户部这些年,漕粮的账一笔一笔过手,北边几省的粮赋数目他比谁都清楚。满清占了北直隶山东河南,这三省的漕粮断了多少,他算得出来。算得出来,就说不出“值”这个字。

陆嘉允站在那里,没接。

“仇是要报的。”朱慈烺说,“可报法不止一条。李闯如今在陕西,大顺的残部还在。他跟满清也打了,打不过,往南退。朝廷手里要是把大顺的余部收拢过来,往北顶着满清,往西压着李闯,两只虎斗一只狼。朝廷坐镇南京,居中调度,进可图北,退可守江淮。”

他看着陆嘉允。

“朝廷联满清,放着大顺余部不理。大顺跟满清是死敌,大顺的人马散的散,降清的降清。满清收过去,转头就来打南边。朝廷这是自弃臂膀,把一条胳膊卸了送给对面当棍子使。”

陆嘉允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在阶下走了两步,又站住。他的背影瘦,青袍在风里晃。

“公子。”他没回头,“这些话,朝堂上没人敢说。”

“没人敢说,不等于没人想过。”朱慈烺说,“想过了,觉着闯贼的仇大过天,放不下。放不下,就联虏。联虏,就是把狼引进来。”

陆嘉允站在那里,半晌没出声。“联大顺,谈何容易。”他声口发涩,“闯贼破了京师,逼死先帝,朝中上下视之如仇雠。联闯,天下人怎么看朝廷?”

“死人的仇比活人的命大?”朱慈烺说,“这名分立着做什么。”

陆嘉允转过身来,眉心拧得更紧。他看着朱慈烺,像要把这个少年重新看一遍。

“联虏平寇的事,先搁下。”朱慈烺说,“我再说一桩。四镇。”

陆嘉允的嘴角动了动。

“高杰驻徐州,黄得功驻滁州,刘良佐驻凤阳,刘泽清驻淮安。”朱慈烺掰着指头,“四镇分了江北,各占一块。地盘里的赋税,他截了;地盘里的百姓,他征了。朝廷一道旨意下去,调不动一个。”

“这些我也晓得。”陆嘉允说,“四镇是马士英拥立福王的底子,骄横是有的。可到底还是朝廷的兵,真有外患,总要打的。”

“太平时候骄横不听调。”朱慈烺看着他,“清军来了呢?”

陆嘉允没接话。

“清军一来,”朱慈烺说,“这四镇能战的,不多。望风而降的,倒不少。”

院里又静了。这回静得长。

陆嘉允的脸上褪了色。他张了张嘴,没出声。这话大逆,他听得出来。四镇是朝廷的柱石,护着南京的门户,说门户要倒,是说家要塌。

“四镇纵有不是,”陆嘉允开口,声口比刚才低了半截,“到底挡在江北。有他们在,清军想过江,也没那么容易。”

“挡?”朱慈烺说,“高杰跟黄得功在扬州争地盘打过一架。刘泽清在淮安修园子,治军形同儿戏。刘良佐老于行伍,滑头,保命第一。四镇挡的是各自的财路,挡不住清军的路。黄得功倒是能打的,一个人撑不起四镇的烂摊子。”

陆嘉允一个一个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越过越沉。他见过高杰,见过刘泽清。高杰纵兵劫掠徐州一带,他奏过一本,石沉大海。刘泽清在淮安花天酒地的做派,他也有所耳闻。北边告急那阵子,刘泽清在淮安摆宴,满城缙绅去捧场,席间歌舞管弦,比南京的官署还气派。这些不是空话。

“公子。”陆嘉允的声音压得低,“这些话,大逆。”

“我知道大逆。”朱慈烺说,“大逆的话,未必是假话。”

陆嘉允盯着他。日头从云后露出来,照在院子里,照在两人身上。朱慈烺坐在凳上,背直,手搁在膝上,袖口里那块玉佩硌着手腕,凉的。他没躲陆嘉允的目光。

“小公子到底是谁?”陆嘉允问出来了。

这句话憋了两日。上回他想问,没问出口。今日问到这儿,再也憋不住。

“行商不知道这些。”他的声口稳,手在抖,“户部的账,阮党的内情,联虏平寇的祸,四镇的走向。公子一桩一桩点出来,像翻着一本书念。”

“我是什么人,”他说,“陆先生心里怕是已有计较了。”

“我确有计较。”陆嘉允说,“可我不敢认。”

朱慈烺站起来。

“陆主事,”他说,“我不问你认不认得我。我问你一桩事。”

陆嘉允站着,没动。

“若有一个名正言顺的人,”朱慈烺说,“手里有兵,有人,肯挡住清军,肯收拢义军,肯不联虏平寇。你肯不肯辅他?”

这句话落在院子里,像石子落进枯井。

陆嘉允的身子晃了晃。他低头看着脚前的砖地,砖缝里长着一根草,上回拔了大部分,这根漏了,长得有半寸高。他盯着这根草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了。

双膝着地,膝盖碰在砖上,闷响了一声。伏下去,额头碰在砖面。青袍的下摆在砖上铺开,袍角沾了灰。

“若真有其人,”他的声音从地上传上来,闷闷的,“允愿执鞭坠镫。”

朱慈烺的手在袖口里攥紧,玉佩的边缘硌进掌心。他松开手。

朱慈烺看着他跪在阶下。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扣。他没料到松得这么快。他以为还要再谈,谈几回,谈到陆嘉允彻底服了才跪。可陆嘉允跪了。这两日的琢磨,加上今日这一番话,够了。

他弯腰,伸手扶住陆嘉允的胳膊。

“起来。”

陆嘉允没动。

“起来。”朱慈烺又说了一声,手上用了劲。

陆嘉允抬起头来。他的额头上沾了灰,印了一道砖痕。眼眶红了,眼底有水光,没落下来。他看着朱慈烺的脸,嘴唇抖着。

“后头还有事。”朱慈烺说,“陆主事且在这里候着。不日我再来接你。”

陆嘉允的嘴张了张,像是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他站起来,身子晃,手撑着膝盖稳住。他退后一步,又拱手下拜。

“允候着。”

朱慈烺出了书院。周谳在院门外老槐底下候着,见他出来,跟在后头。两人顺着田埂走,走了一截,周谳没忍住。

“殿下。”

“嗯。”

“他还跪着呢。”周谳回头看了一眼,“何不趁这当口亮了身份?他既已认了殿下非常人,亮了身份,他好歹踏实。”

朱慈烺没停脚。

“他认了我非常人,‘非常人’跟‘太子’差着十万八千里。”他说,“我此刻亮了身份,说我是太子朱慈烺,他信不信?”

周谳想了想,点了头。陆嘉允是文官,心思多,疑心重。方才那一番话,他服的是这少年看得远,可看得远跟太子差着两码事。空口一句太子,他未必信,信了也未必踏实。

“他信了我是太子,还要问一句,太子手里有什么?”朱慈烺说,“手里没兵没权,一个空名头,他跟着我图什么?光复大明?大明还在呢,福王坐龙椅呢。我说我是正主,他凭什么信?”

周谳不说话了。他跟了太子这些日子,晓得太子收人有太子的章法,不急这一时。

“等手里再多样东西,”朱慈烺说,“亮了他才踏实。如今亮了,是给他添堵。”

他走在田埂上,裤脚沾了露水。日头从云后出来,影子拉长,盖在倒伏的庄稼上。周谳跟在后头,走了半里地,没再开口。他见过太子收人的路数,高得功那回是亮了信物才收的,那是行伍里的人,认实不信虚。陆嘉允是文官,文官认的是底气的根,信物压不住人。太子说的在理,手里空着,亮什么都是空的。

书院门口,陆嘉允跪在阶下,没起来。

他跪着,不想站。朱慈烺扶了他一回,他站过,可朱慈烺一出院门,他又跪下了。他跪在方才跪过的那块砖上,额头上那道砖痕还在,灰还在。

他望着那两个人走远的背影。一个少年,身量还没长开,走路却稳,一步一步,不快不慢。后头跟着的汉子腰板直,手按在腰侧,是带惯了刀的姿势。

这少年是谁,他答不上来。行商这两个字,套不住他。他在这两日里把行商两个字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嚼不出味来。今日这一番话嚼完,行商两个字彻底嚼碎了。可这少年是谁,他答不上来。

他望着背影,直到两个人拐进田埂尽头的蒿草里,看不见了。

可他心里清楚一件事。

这少年看得比满朝文武都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膝下的砖地。砖缝里那根草还在,半寸高,被风吹歪了。

风又起了一阵。老槐的叶子又落了几片,打在他肩上,他没觉着。他跪着,书院的门在身后吱呀了一声,又吱呀了一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5301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