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7220" ["articleid"]=> string(7) "736640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13671) "周谳花了三日。
野店那日掌柜嘴碎,漏出一句户部主事被撵出京的话,朱慈烺让周谳顺着摸。江北地面乱,溃兵流民散得到处都是,消息也散。周谳换了身短打扮,沿沿途野店茶棚问过去,问到第三日,在六合往西一处州城外头落了实。
“殿下,寻着了。”他回来时天擦黑,蹲在道边沟里回话,压着声,“城外三里地有个破书院,原是什么文昌阁,荒了。里头借住着个人,四十来岁,青袍,打扮是文官模样,出门采买时铺子里人叫他陆先生。本地人说这人是南京来的,前阵子才搬来,借居书院,靠城里一两个旧交接济。”
朱慈烺坐在道边石头上,袖口里那块玉佩贴着手腕,凉的。和隔江那夜一样凉。他点了点头。
“高得功。”
高得功从后头过来,黑脸上是几日没洗干净的灰。
“殿下。”
“你率弟兄在城外找个背风的地方候着,莫进城,莫露刀。我和周谳去去就来。”
高得功看了看太子,又看了看周谳,没多问,点头。他转身去安排时,手里还攥着半块饼,没舍得吃。
天亮后朱慈烺换了身行商的短褐,周谳跟在后头,两人顺着田埂往城外走。晨雾没散尽,田里没人,庄稼倒伏了一片,分不清是兵过的痕迹还是人跑了。露水重,打湿了裤脚,贴在小腿上,凉。走了一阵,田埂尽头拐进一条土路,路两边长着半人高的蒿草,草尖发黄,里头有虫叫。
书院在一片矮丘后头。原先该是个像样的地方,门前有石阶,阶旁立着两株老槐,槐叶黄了大半,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院墙塌了半面,塌下来的砖散在草丛里,剩下半面长着青苔。门是两扇的,一扇歪在门框上,铁锈蚀了合页,风一吹吱呀一声,另一扇不知去了哪儿,空出一个豁口。门前台阶缝里长着草,长得快有膝盖高了。
院里有人。
一个青袍的中年人背对着门口,拿把竹扫帚扫落叶。袍子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束着条旧布带。他扫得慢,一下一下,落叶攒成一堆,风一吹又散了些,他也不恼,回头重扫。
朱慈烺在门口站住了。
这人扫地的姿势不像做工的。腰板直,手握扫帚的位置离上头一截,是握笔的惯势。朱慈烺心里有了数。
“这位先生。”他抬手拱了拱,换上行商的笑腔,“北边来的行商,走到这处渴了,讨口水喝。”
青袍人停了扫帚,回过身来。
四十来岁,脸瘦,颧骨高,眉骨也高,眼窝深,眼底有血丝,是睡不好的那种。胡子有几日没刮了,参差着,下巴上一片青。他打量了朱慈烺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周谳,目光在周谳身上多停了一停。周谳今日没带刀,可他那身板、那站姿、手常往腰侧搭的习惯,瞒不住见过世面的人。
“行商?”青袍人的声口是读书人的腔,底子是官话,“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你怎么走到这来了。”
“走岔了道。”朱慈烺说,“本来要进城,听说城里盘查得紧,便绕了外圈,不想绕到这处来了。”
青袍人看了他半晌,把扫帚靠在门框上。
“进来吧。水是有的,茶粗,莫嫌弃。”
院子不大。当中一条砖路,砖缝里长着草,两边各一间厢房,窗纸破了,拿旧纸糊着,糊的纸也黄了。正房门开着,里头一张案子,案上摊着笔墨纸砚,砚台里墨干了,笔搁在笔架上,笔尖散了。案角堆着几本书,书脊断了线,散着页。还有几封散着的信稿。
青袍人进正房去倒茶。朱慈烺没跟进去,站在院子里,拿眼扫了一圈。案子上的信稿他看得见,最上头一封起了头,写着“兄台如晤”,底下是辞行的意思,写了几行,涂了又改,没写完。墨迹有干有未干,最后一句的墨还泛着亮,像是方才还在写。信封也没封,一摞,三五封的样子,都没寄。
青袍人端了两碗茶出来,粗碗,茶色浊,是那种放了许久的陈茶。他递了一碗给朱慈烺,自己端着一碗,站在阶下。
“先生贵姓?”朱慈烺接了茶。
“免贵姓陆。”青袍人喝了一口,“先生从北边来,北边如今是何光景?”
“乱。”朱慈烺说,“鞑子过了河,到处都是逃难的。在徐州地界就折了几个伙计,货也丢了,只剩人走到这。”
“徐州。”陆姓人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目光落远了些,“徐州往南,一路都不太平。高杰的人驻在扬州一带,兵匪不分,道上不好走。”
“是不好走。”朱慈烺说,“我们这伙人走到六合地界,还被高杰的游骑截了一回。还好跑得快,货丢了,人没事。”
陆姓人点了点头,没接话,端着茶碗出神。他的目光越过朱慈烺,落到院门口那两株老槐上。槐叶黄了大半,风一来就落。
朱慈烺喝了一口茶。茶是苦的,涩口,是那种放了许久、跑了味的陈茶。他放下碗,目光又落在那几封信上。信纸也旧了,边角卷着,有一封被风吹得歪到案沿外头,快要掉下去。
“陆先生是本地人?”
“不是。”陆姓人说,“从南京来的。身子不爽,告了假,在此处将养些时日。”
“告假?”朱慈烺看着他,“先生是南京城里的官?”
陆姓人顿了顿。“一个户部主事,芝麻绿豆。不值一提。”
朱慈烺没接话。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搁下。搁的时候手上用了劲,碗底磕在砖沿上,响了一声。
陆姓人抬眼看他。
“陆主事。”朱慈烺不紧不慢地开口,“案上那几封信,是辞行的。告假的人不写辞行信。”
陆姓人的手停住了。
“陆主事是从户部被撵出来的。”
院里静了一瞬。风过,槐叶又落了几片,打在砖地上,细细地响。
陆姓人没作声,攥着茶碗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朱慈烺继续说。声口还是那个行商的散漫腔,说的话却不散漫。
“阮大铖起复了,掌兵部。这个人原先在魏忠贤手底下办过事,东林一脉跟他有旧仇。他这回起来,头一件事不是打鞑子,是清朝堂上跟他不对付的人。陆主事管漕粮账目,户部的账过你手。阮党有一笔军饷的虚账,你驳过。对不对?”
陆姓人的脸色变了。那股血从脸上慢慢褪下去,先白了唇,再白了颊。
他放下茶碗,站直了身子,盯着朱慈烺看。
朱慈烺在心里把那部史书翻了一页。这些事他都记得。马士英拥立福王坐了南京的龙椅,福王是个什么货色天下人都晓得,能坐上去靠的是马士英和四镇的兵。阮大铖是马士英的人,起复掌兵部,借四镇军阀的势压朝堂上的文官。东林一脉从前参过他,参他依附阉党、人品有亏,这仇记了十几年,他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翻旧账,把东林的人往外撵,一个一个撵。这是大势,史书上写着的,白纸黑字,翻不了。
可史书是大字,人是小字。大字底下压着的那些小字,史官懒得写,也没工夫写。
可落到眼前这个扫落叶的中年人身上,大势就成了他案上那几封写完没寄的辞行信。
他看着陆嘉允的脸,把脑子里翻不到名字的那个人扣在眼前这张瘦脸上。史书上没这个名字。南明的史书本来就短,一年不到,弘光朝就亡了,满朝文武在史书上留名的不过寥寥,一个户部主事太小了,小到史官的笔扫过去连个字都没落下。
可此刻这人是活的。被撵出来,没去处,案上搁着辞行信,手里攥着扫帚,在荒书院里扫落叶。
正是能收的。
他继续往下说。
“马士英拥立福王,靠的是四镇的兵。阮大铖借四镇的势压朝臣,东林一脉被他盯上,清洗是迟早的事。陆主事驳过那笔虚账,挡了道,自然头一个被撵。”
他顿了顿。
“四镇的兵能护福王坐龙椅,也能替阮大铖撑腰。朝堂上的文官怕兵,怕兵的就不止东林一脉。马士英要稳帝位,阮大铖要报旧仇,一个要清异己立威,一个要翻旧账出气,两个人的路子走到一块去了。陆主事挡在前头,不撵你撵谁。”
“陆主事不是头一个被撵出来的,也不会是末一个。”
陆嘉允的脸色已经白透了。他盯着朱慈烺,目光里有惊,有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压在眼底。他喉头动了一动,像是想咽下去什么,没咽成。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压着声,声口里的从容散了,“行商不会知道这些。户部的账,阮党的事,马士英拥立的底细,你从哪儿听来的?”
朱慈烺没答这个。
他端起茶碗,把碗底剩的那口茶喝了。茶早凉了,苦味更重。
“陆主事问我是什么人,我说了,北边来的行商。”他把碗搁下,“行商走南闯北,消息灵通些,也是常理。”
陆嘉允没被这话搪塞过去。他盯着朱慈烺的脸看了半晌,眉心拧着。
“你才多大。”他忽然说,“十六七的行商,知道阮大铖起复掌兵部,知道户部虚账,知道东林被清洗。你当我没见过世面?”
朱慈烺看着他,没接。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风又过了一阵,槐叶纷纷扬扬地落,有片落在朱慈烺肩上,他没掸。
“陆主事。”他说,“我多问一句。若有一天,朝廷里头有个比福王更名正言顺的人,你肯不肯再回去做事?”
这句话一落,陆嘉允的脸上又变了一回。这回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没出声。手里的茶碗端不稳,晃了晃,茶水洒出来几滴,打在鞋面上,他没觉着。目光从朱慈烺脸上移到他身后,又移回来,落在他袖口上。方才他端碗时,袖口里有什么东西硌着布料,鼓出来一小块,方方正正的。
陆嘉允没问那是什么。
他垂下眼,盯着自己脚前的砖地。一片落叶搁在他鞋面上。鞋也旧了,鞋头磨白了,露出里头的布茬。他站了好一阵,没动。
“朝廷里头的事。”他开口,声口涩,“我一个被撵出来的闲人,说什么肯不肯。”
这话答了,又像没答。朱慈烺听得出里头的意思。他没接话,端着空碗站起身来。
“也是。”他说,“今日叨扰了。后日我再来,向陆先生讨一碗茶喝。”
陆嘉允抬起头看他,嘴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没说。他的目光跟着朱慈烺的脚移动,一直到朱慈烺走到院门口,跨过那扇歪着的门。
朱慈烺拱了拱手,转身往院门口走。周谳跟在后头,手没往腰侧搭,规规矩矩的。
出了书院,顺着田埂走回道边。日头已经偏了,田里的影子拉长。周谳跟在后头,走了半里地,没忍住。
“殿下。”他压着声,“这人是个人才。方才您道破那些,他脸都白了。何不趁这当口亮了身份,他必归心。”
朱慈烺没停脚。
“他不信空口白话。”他说,“我若此刻亮了身份,说我是太子朱慈烺,他信不信?”
周谳没接话。
“他只当又来个骗人的。”朱慈烺说,“这年头冒充宗室的还少么。满江北跑的,都说自己是某某王府的,打抽丰骗饭吃。他一个被撵出京的户部主事,在南京城里什么人没见过,什么骗术没听过。我空口说一句我是太子,他信?”
周谳想了想,点了点头。他见过太子收人的路数。高得功那回是亮了信物才收的,那还是行伍里的人,认实不信虚。陆嘉允是文官,文官心思多,疑心重,不好唬。
“得先让他知道我看得透这局棋。”朱慈烺说,“他晓得我看得透,才肯往下听。今日我点破的那些,够他想一想的了。后日我再去,再跟他谈。谈得拢,谈不拢,都在后头。”
周谳不再问了。他跟了太子这些日子,晓得太子做事有章法,不急这一时。
两人顺着道走回去。日头偏西了,风从江北的旷野上刮过来,土腥味混着将枯的草木气。
书院门口,陆嘉允还站着。
他没回正房,也没坐。就站在阶下那个方才待过的位置,手里端着的茶碗早就凉透了,他也没觉着。他望着那两个人走远的背影,一个十六七的少年,身量还没长开,走路却稳,后头跟着的汉子腰板直,手常往腰侧按,是带惯了刀的姿势。
行商。陆嘉允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嚼,嚼不出味来。行商不会问“朝廷里头有个比福王更名正言顺的人”这种话。这句话他听得分明,一个字一个字落在耳朵里,像石子落进枯井,半天听不见回响。
他低头看了看案上那几封没寄出的信。信是写给南京旧交的,辞行的话写了一半,后头几句怎么也接不上。他搁了笔,出来扫落叶,扫了半日也没扫干净。扫帚在砖地上拖出一道灰印,来来回回,像在磨什么。
风又起了一阵。他手里攥着的扫帚不知何时歪到了一边,帚梢拖在地上。他没去扶。
日头沉下去半截,院里暗了。老槐的影子拉长,盖在砖路上,盖在散了一地的落叶上。半扇歪门在风里吱呀了一声,又吱呀了一声。
落叶又落了一层。"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5301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