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7219" ["articleid"]=> string(7) "736640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11133) "江北的道不好走。

出浦子口往西,沿江北乡道又走了两日。道是土道,前日午后落了一场雨,没下透,日头一晒,地面的泥皮发硬,踩上去咯脚,底下还是软的。溃兵们的靴子早烂了,有人拿草绳绑着,有人光脚踩在泥里,脚底板磨出血泡,破了结痂,再磨破。走在前头的高得功不时回头点人数,点一回少两回,掉队的歇一阵又自己撵上来。没人说话,只听见脚步拖在泥地上的声,闷闷的,一步一步。

粮在隔江那夜之后又撑了一日半。浦子口换来的那半袋糙米,昨晚最后一把煮了粥,一人碗里浅浅一层,刮完碗底还是饿。今日一早,高得功翻了翻队伍,凑出几把野菜,是路上挖的,根上还沾着泥,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嚼。嚼不动的根吐在路边。高得功自己嚼得最用力,黑脸上腮帮子鼓着,嚼完抹了把嘴,拎起刀往前走。

湿热。风从江面上过来,黏在脸上,走一步出一身汗,汗黏着土,土黏着汗。日头偏西时,前头路边立着根竿子,上头挑着个幌子,布褪了色,在风里晃。土腥味混着一缕炊烟,从道旁一间土房子后头飘过来。

野店。

土房子半塌了半边。塌的那面拿树枝和草帘子挡着,没塌的那面开了个窗口,支了块木板当柜台。里头黑,烟熏的墙,墙角堆着几捆柴。掌柜是个瘸腿老头,左腿齐膝以下截了,接了截木桩子,走起来一高一低。他见着这伙黑脸军汉,先是一愣,拿眼扫了扫人数和腰间的刀,没拦,往旁边让了让。

柜台上摆着几块粗饼,颜色发灰,旁边一坛浊酒,坛口拿布塞着。高得功先进去看了一圈,出来时朝溃兵们摆手。

“歇脚可以,莫乱动东西。谁碰了人家的饼,我剁他手。”

溃兵们便散坐在屋檐下的泥地上,有人靠着墙根,有人直接躺平,腿软得抬不起来。有人拿水囊灌水,囊里也没多少了,仰头晃了晃,最后几滴倒在舌头上。没人吭声,累得连骂的力气都没了。

朱慈烺坐在店门口一截断木上。日头斜了,檐影拉长,他擦了擦汗,袖口里那块玉佩贴着手腕,凉的。和隔江那夜一样凉。

北边的道上来了一拨人。

先是听见声音,拖拖沓沓的,像很多人在泥地里挪。而后看见了。一拨逃难的,从北边来,拖家带口。女人背着包袱,老人拄着棍,几个孩童赤着脚,脸灰得看不出本来的样子。走在前头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小的,那孩子没动静,头耷拉在她肩上。后头跟着个老汉,背驼得厉害,一只手牵着个更小的,那孩子走得歪歪扭扭,随时要倒。

他们走到野店前,闻见饼味,停住了。一个男孩,六七岁,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不知哪来的力气,蹿到柜台前,伸手抓了块粗饼就往嘴里塞。掌柜的木桩子一跺,伸手一拨,把孩子拨了个趔趄,饼掉在地上。

“拿钱来!”

孩子没作声,趴下去捡那块饼,饼上沾了泥,他也不管,攥在手里。掌柜的又伸手要夺。

“给他。”

朱慈烺从断木上站起来。

“高得功。”

“殿下。”高得功从檐下过来,黑脸上全是汗。

“米还有多少。”

高得功的喉结动了动。他没立刻答,看了看朱慈烺的脸,又看了看那拨饥民。

“还剩小半袋。殿下,弟兄们也没进嘴。”

“分一斗出来,熬粥。”

“殿下。”高得功的嗓门压低了,是急,“弟兄们两日没正经吃过东西了。再分,明日走路都没力气。”

“饿一日饿不死。”朱慈烺说,“他们不进嘴要死。”

高得功的嘴动了动,没接上来。他望了望那拨饥民,又望了望太子,黑脸绷着。半晌,蹲下去解腰上的米袋。手粗,解得慢,绳结沾了汗滑,他咬着牙拽开。

朱慈烺走到那拨饥民跟前。妇人们停住脚,拿眼看他,眼里是木然的那种怕,见着兵就怕,脚往后缩。老汉把牵着的小孙子往身后拢了拢。

“从哪儿来。”

老汉开了口,嗓子哑得厉害。“北边来的。俺们原在徐州地界种地,鞑子过了河,官兵也过了河,都抢,都杀,待不下去了。”

“往哪儿去。”

“往南走。”老汉说,“南边听说还有粮食。”

朱慈烺想了想。“往南走三百里,六合往东,竹镇那处有宗族的义庄,收留逃难的人。你们顺着这条道走,到了报个籍贯姓名,能领到粥棚的牌子。”

他说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落地。老汉听着,拿袖子抹了把脸,点着头,记。后头几个妇人也伸着脖子听,有的在默念那个地名。

高得功拎着那斗米回来,在野店后头拢了堆火,拿掌柜借的铁锅熬粥。米下了锅,水一滚,香味就出来了。那拨饥民闻见味,都朝这边看,孩童的喉头一上一下。

掌柜在柜台后头看着,看了半晌,瘸着腿挪出来。

“小公子。”他在朱慈烺边上站定,压着声,像怕溃兵听见,“您这米,是他们弟兄的口粮吧。”

朱慈烺看了他一眼。“掌柜是军户出身?”

老头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木桩子腿,咧了咧嘴。“瞒不过您。南京京营的,神策营老军户,打小在营里吃粮。甲申年那阵,京营散了,弟兄们跑的跑散的散,我这腿是跑的时候伤的,截了。回乡也没别的营生,守着这破店混口饭吃。”

他说着,拿眼扫了扫朱慈烺身后坐着的周谳。周谳的手按在刀柄上,没动。

“小公子带了帮弟兄,是要往南边去?”

“路过。”朱慈烺说。

掌柜点了点头,没再问身份,嘴却收不住了。

“要说这南边,如今也不太平。”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南京城立了个朝廷,年号弘光,是福王坐的。说是留都,可这朝廷,马士英把着,阮大铖起复了,都是原先魏忠贤那一路的人。底下四镇,各占一块地盘,谁也不听谁的,都伸手要粮要饷,老百姓养不起。”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声。

“还有一桩。听说太子没了。”

朱慈烺没接这话。

他看着锅里翻滚的粥,米花开了,白浊浊的。风把炊烟吹散,日头又斜了些。

“掌柜。”他说,“南京城里的旧官,可有被排挤在外的?”

掌柜的木桩子腿换了个支撑。

“有。”他说,“这阵子不少。马士英把持朝政,不肯附他的人,都撵了。前些日子有个户部的主事,因为不肯附马阮,被撵出京了,不知去了哪儿。”

“姓什么。”

“这倒没听说。”掌柜想了想,“只晓得是个户部的主事,原管漕粮账目的。马士英的人嫌他死脑筋,挡道,撵了。”

朱慈烺没再问。他转头看了周谳一眼。周谳迎上太子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户部主事。管漕粮账目的。不肯附马阮。被撵出京。

朱慈烺在心里把这些零碎翻了一遍。他翻着脑子里那部史书,南明弘光朝的户部官员,有名有姓的他记着几个。可这个主事,他翻不出名字来。

史书上没有这个人。南明的史书本来就短,一年不到,弘光朝就亡了。满朝文武在史书上留名的不过寥寥,一个户部主事,太小了,小到史官的笔扫过去,连个字都没落下。

可就是这种史书上没名字的人,此刻是活的,在江北某个地方走着,满肚子不肯附权贵的硬气。恰恰是这种人,被排挤了,没去处,没人要,正是能收的。

他没把这层想头说出来。

掌柜还在絮叨。他扯起四镇军阀如何骄横,黄得功守滁州,高杰驻扬州,刘良佐在凤阳,刘泽清在淮安,各占各的地盘,各征各的饷,治下的百姓跟苦主似的。“前阵子有伙溃兵过路,把隔壁李家村的地抢收了,庄稼还没熟就割了。百姓告到县里,县太爷不敢管,说是军爷的事。”掌柜摇头,“兵匪不分,谁手里有刀谁就是爷。

前日隔壁王家庄,来了一伙兵,说是征粮,进了庄子见鸡抓鸡见粮抢粮,庄户拦了一下,刀背就拍下来了。庄户告到县里,县太爷说你找总兵去,总兵的营门朝哪开都说不清。鞑子还在北边压着,听说过了河了。往下走,这日子,过一天算一天。”

他说着,看了看天色。“小公子,天要黑了。您这伙人,今夜歇在这?”

粥好了。

高得功拿碗舀了,先给饥民的孩童。孩子们排着队,一个一个上来,捧着碗,手抖,粥洒了一半在地上,没人舍得舔洒掉的。有个小女孩接过碗,没喝,先转身端给她母亲。母亲怀里那个小的,还是没动静。

妇人接过碗,看了眼孩子,低头喝了一口,把碗凑到孩子嘴边。孩子没张嘴。妇人手停在那儿,停了半晌,把碗移开,自己把那口粥咽了。眼圈红着,没出声。先前抢饼那个男孩,蹲在火边,捧着碗喝得急,烫了嘴也舍不得吐,喝完舔碗,舔得干干净净。

朱慈烺站在野店门口看着。

粥尽,碗空。老汉领着那拨人朝朱慈烺弯了弯腰,没跪,弯得很深,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妇人们也跟着弯。那群孩童站在大人身后,拿眼看他,眼里的木然散了些。

他们往南去了。

日头落了。道上只剩影子,拖得长,一个挨一个,往南挪。

朱慈烺站在门口望他们背影。

他翻着史书知道这些人里头有多少要死在扬州,死在嘉定。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那几页他在现代翻过无数遍,数字是冷的,八十万、三回、全城殉,翻过去就翻过去了。可此刻那拨人里头那个怀里不动的小崽子,那个捧碗给母亲的小女孩,那拄棍的老汉,都是活生生地在他眼前走着,往南,往那几页史书里走。

他救不了他们所有人。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带着五六十个破甲溃兵,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救。可他知道这些事要来,提前知道了,就不能当没看见。

他得赶在这些事前头。

掌柜瘸着腿走到门口,手里捏着两块粗饼。

“小公子积德。”他把饼递过来,“拿着,路上垫垫。”

朱慈烺接了。饼是硬的,磕手。

掌柜看了看那拨走远的饥民,又看了看朱慈烺,咧了咧嘴,没再说什么,瘸着腿回了店里。木桩子在地上敲,一下一下,敲到黑里去了。

朱慈烺把一块饼揣进袖口,和玉佩挨着。另一块递给高得功。

高得功接了,没吃,攥在手里。他看了看太子的侧脸,又看了看南边道上那拨人的背影,黑脸上那点心疼的劲松了,换成了服。

朱慈烺没回头。他望着南边道上,暮色压下来,人影一个挨一个,慢慢没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530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