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7217" ["articleid"]=> string(7) "736640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13104) "雷声远了,往北滚过去。南风起来了,裹着土腥味压来,灌进领口。
队伍拖着步子南行。日头被云压着,灰蒙蒙的,照不出影子。脚下是从前运粮的乡道,窄,两边野草漫了半截路面,踩上去软塌塌的。溃兵们闷着头走,没人说话,只听见甲片碰甲片,刀鞘磕着腿甲,闷闷的响。脚上的泡叠着旧茧,走一步疼一步,疼惯了也不喊。
朱慈烺走在队伍中段。袖口的玉佩贴着手腕,凉的。周谳跟在侧后方,手按着刀柄。高得功在前头探路,隔一阵回头点人数,点完一回叹口气,再往前走。
粮的事压在心口。出北京时收的干粮早吃完了,这一路靠买、靠讨、靠捡。昨日在那个废村子里翻出半袋霉小米,煮了一锅粥,一人碗里只有薄薄一层。够两日。两日之后上哪儿弄粮,他不知道。南边是哪儿,村子里还有人没有,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往南走。往南走有江,过了江是南京,南京有旧臣,有粮食,有他能用得着的东西。前提是他得走到。
日头偏西,高得功寻了一处避风的山坳歇脚。坳边有座破庙,半边屋顶塌了,墙上的泥皮剥落,露出里头的土坯。神台上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鼻子磕没了,脸被烟熏得乌黑。庙门前的石阶裂了缝,缝里长出草来,枯黄着。
溃兵散开来。有人去坳下溪沟打水,有人拆了庙后的破棚子劈柴。高得功派了两个腿脚快的,一南一北去探路,自己蹲在庙门口啃干粮。啃了两口,又停下来,望着天叹气。
火生起来了。柴湿,烟熏得人直流泪,火苗舔着湿柴忽明忽暗。
朱慈烺坐在庙门槛上。周谳蹲在旁边,往火里添柴。火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破墙上,晃晃悠悠的。庙顶塌了的那半边露着天,看不见星,云厚得压人。
夜深了,溃兵裹着破甲靠墙睡,鼾声此起彼伏。火堆边只剩他俩守夜。庙外头风声没停,刮着破窗户纸呼呼响。远处有野物叫了两声,像狼,又像野狗,叫完就没动静了。
周谳添了根柴,火苗窜起来,照亮他的脸。他沉默半晌,开口。
“殿下。”
朱慈烺看他。
“那日殿下说,弘光坐不了多久。”周谳的声音压得低,“这话卑职记了这些天,憋在心里。今日斗胆问一句。”
他抬眼,直直看着朱慈烺。
“殿下怎知道弘光坐不稳?”
这话问得直。锦衣卫出身的人,问话不绕弯。可问的不是小事。一个藩王坐了南京的龙椅,太子说坐不了多久,这话搁在外头够杀头。周谳敢问,是这几日下来攒的疑压不住。太子说清军斥候走大路,走了大路。每一回都对。每一回对,他心里的疑就深一分。
朱慈烺没立刻答。他拨了拨火,火苗歪了歪。
“天时不在他那边。清军占了北边,主力还在收拾李自成的残局。等收拾完了,就要往南压。弘光朝廷挡得住么?”
周谳摇头。这个他信。
“人和也不在他那边。”朱慈烺接着说,“福王的位子是马士英拥立的,朝堂上一排从龙之臣,谁也不愿挪位子。四镇各据一方,朝廷一道旨意调不动一个。这朝廷是散的。”
这些话周谳听过。他点头,可眼里那点疑没散。天时人和,是面上的理。太子说得笃定,笃定得过了。
“殿下说的这些,卑职信。”周谳说,“可殿下说‘坐不了多久’,这话太准。准得不像推算。”
朱慈烺的手停住了。火里头一根柴烧断了,塌下去,火星窜起来。
他没法说“我从几百年后翻出来的”。这话只能烂在肚里。
“父皇在世时,与我说过些天下大势。”他把那套话又搬出来,“宫里的塘报密折,比外头多。有些人,父皇点过名。”
周谳没接。这个理由他听过一回,缝还在。塘报写当下,不写“坐不了多久”。可他没追问。头一回听,他当是少年嘴上的火气;这一路对下来,他把那道缝咽下去了。
火堆噼啪响。烟绕着两人转。朱慈烺望着火,火光照着他半张脸。
隔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轻了些。
“周谳。”
“殿下。”
“日后真要抗清,能撑旗的不止一处。不止南京这一摊。”
周谳抬眼。
“西南有一个人。”朱慈烺说,“海上也有一个人。这两个人,日后才是抗清的柱石。”
这话周谳听过。那一夜在山坳里围着火,太子说过同样的意思,点了名,一个姓李,一个姓郑。彼时他听着没全当真,反贼和海寇,怎么成了抗清柱石。这些天下来,太子说清军斥候走大路,走了大路;说弘光坐不稳,这话他还等着验。火堆边这些话,他不敢再当疯话听。
“殿上回说的那两位,”周谳问,“眼下在何处?”
朱慈烺摇头。
“还早。且记着。”
周谳看着他,等下文。等了半晌,太子没再说,往火里添了根柴,把话头掐了。
可朱慈烺心里头那本史书翻开了。
云南两蹶名王那位。此刻还在张献忠帐下做义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打仗狠,性子烈,跟大西军里几个义子争来争去。谁也看不出这个人日后会两蹶名王,天下震动。
海上开府那位。此刻还是福建郑家的少年,郑芝龙的义子,跟着郑家在海面上跑船。谁也看不出这个人日后会从海路上扛旗,成了东南的骨。
这两个人,此刻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一个远在西南反贼帐下,一个在福建海面上跑船。他一个亡国太子,带五六十个溃兵,连到南京都难,谈何去寻他们?
可他们是他心里头两枚棋子,下在棋盘最远的两头,几十年后才动。他得活着,得走得到那一天。眼下他连自己这几日吃什么都没着落,谈那些太远。可远归远,这两枚子他得记着。日后走到那一步,得有人去寻。
“歇着吧。明日还得赶路。”
周谳点头,退到一旁。
次日天没亮,队伍动了。雾大,南风裹着湿热,人走在雾里头,衣裳黏在身上。
走了大半个时辰,前头探路的高得功派回来一个人。是个年轻的溃兵,跑得急,脸上有汗也有露水。
“把总让小的回报。”他喘着气,“前头官道上过了骑兵。”
朱慈烺站住。周谳的手按上了刀柄。
“几个人?”
“三五个。跑得快,没看清旗号。”溃兵咽了口唾沫,“衣裳颜色也瞧不真,雾大。”
“在官道上?”
“是。从北往南。”
朱慈烺看着北边。雾遮着,什么也看不见。
高得功从前头跑回来了,黑脸上全是汗。
“殿下。”高得功压着声,“前头官道上过了骑兵,三五个,从北边来。”
“我听见了。”朱慈烺说,“甲胄看清没有?制式的,还是杂凑的?”
高得功摇头。
“雾大,离得远,旗号没看清。不像流寇,流寇没这阵仗。可也不敢打包票说是鞑子。”
“马呢?”朱慈烺又问,“辽东马,还是驽马?”
高得功愣了。他是行伍老粗,马认得,可隔着雾,三五个骑兵一晃而过,他没看真切。
“腿脚高。”他想了想,“跑得快,不像驽马。”
朱慈烺没说话。他在心里头算。
三五个骑兵,从北往南,走官道。这一点和上回一样。斥候游骑走大路,打探沿途州府虚实,是清军的规矩。流寇不这么走,流寇没马,没这阵仗,也没这个规矩。
可这一回和上回不一样。上回是七八骑,远远被溃兵瞧见。这一回是三五个,雾里头一闪。人少了,说明主力还没动。要是主力动了,下来的就是一拨一拨的游骑,铺开来探。
他问甲胄制式还是杂凑。清军斥候的甲是制式的,雁翎甲,铁叶编的,规整。流寇的甲是抢来的,杂凑,什么款式都有。他问马是辽东马还是驽马。清军斥候一人双马,辽东马,高腿,耐跑。流寇的马是抢来的驽马,跑不快,跑不远。
高得功说“腿脚高,跑得快,不像驽马”。又说“不像流寇”。
这两样对上了。
朱慈烺在心里头把这四样凑齐:制式甲,辽东马,走官道,人少。流寇凑不出来。流寇有马也是驽马,有甲也是杂凑,走官道也是一窝蜂地抢,不是这种一字排开、不快不慢的探路步子。
“是清军斥候。”朱慈烺说。
周谳的手在刀柄上紧了紧。高得功的脸沉下去。
“北边主力还在收拾李自成的残局,没南下。”朱慈烺说,“这三五个是探路的眼睛。主力在集结,眼睛先出来探南边的虚实。这一拨探完了路,回去一报,下一拨来的就是偏师、主力,不止三五骑。”
他顿了顿。
“这是头一拨。往后还有。”
高得功的脸黑透了。他打了半辈子仗,听懂了。三五个斥候不可怕,可怕的是后头跟着整个北边压过来的影子。
高得功抹了把脸上的汗。
“殿下,打不打?”
“不打。”朱慈烺说,“五十几个破甲溃兵,撞上三五个骑兵,赢了也赔本。游骑探见咱们,回头报信,后头偏师跟来,咱们连骨头都剩不下。”
他指了指西边。山道往上拐,钻进一片林子。
“绕山道。不许接战,不许露行迹。谁掉队了也不许喊。”
高得功咬了咬牙,转身招呼溃兵。队伍拐进山道,钻进林子。林子密,树遮着天,脚下是落叶,踩上去没声。
午后,雾散了些。队伍趴在山道边的林子里头,往下看。
下头是那条官道,隔着百十步,看得清。
高得功先瞧见的。他趴在草里,手攥着刀,脸贴着地。
“殿下。”他压着声,声都劈了。
朱慈烺伏到他旁边,往下看。
官道上,三骑过去。接着又是两骑。五骑,一字排开,跑得不快不慢,是探路的步子。
头一骑穿的是雁翎甲。铁叶编的,制式规整,甲片在日头底下泛着冷光。辫发。前额剃了,后头编成辫子甩在背后。马是辽东马,高腿,鬃毛浓,跑起来蹄声碎。
雁翎甲,辫发,辽东马。
和他说的一样。
高得功的身子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他身边的溃兵也绷紧了,有人攥刀攥得指节发白,有人闭着气,脸憋得通红。三五个骑兵在下头,离着百十步。只要弄出声响,被瞧见,后头不知道跟着多少。马蹄声一下一下踩在人心上,谁也不敢动。
林子里静得厉害,只有谁的呼吸声,粗重,压不住。草叶子让风拂得沙沙响,盖不住下头那蹄声。
高得功的手从刀柄上抬起来,要拔。
朱慈烺的手按上了他的肩。按得实,压得重。
“不动。”
高得功的肩在朱慈烺手底下颤了颤。他扭头看太子。太子没看他,眼睛盯着下头那五骑。
“不动。”朱慈烺又说了一遍,声音压得极低。
高得功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他趴回去,脸贴着地,喘着粗气。
五骑从官道上跑过去了。蹄声从近到远,远了,听不见了。
又等了半炷香,林子里没人动。等得实在没声了,高得功才撑起身子,抹了把脸。一手冷汗。
“过去了。”声还抖。
朱慈烺撑起身子,拍了拍袖口的土。手稳。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里头冷得厉害。
来了。他在心里头念着。
周谳伏在旁边,看着朱慈烺的脸。火堆边那些话,“弘光坐不了多久”,此刻全顶上来了。大路上果然有了清军斥候,雁翎甲,辫发,辽东马,和太子算的一样。太子问甲胄制式还是杂凑,问马是辽东马还是驽马,这两问,高得功答不上来,太子自己答上了。这个人不光算到了斥候会来,连斥候穿什么甲、骑什么马都算到了。
这个人算得深,算得远。
他没问。有些话不用问,走几日路,路自会把话对齐。
队伍从林子里出来,复行南偏。日头又出来了,白花花的,晒得人发昏。
南风更湿更热了,风里裹着水汽,灌进领口,人走得一身黏汗。天际压着一线阴云,从南边涌过来,厚厚的,像要下雨又下不来。
“周谳。”朱慈烺问,“到江边还有几日?”
周谳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脚下的路。
“照这走法,两三日。”他说。
两三日。江边。过了江,就是南京。
朱慈烺没说话。他望着南边。天际那一线阴云压着,压在心头。袖口里那块玉佩贴着手腕,凉的。
他伸手进袖口,攥住了玉佩。温润的玉面上有一道细纹,是崇祯帝生前佩了多年磨出来的。父皇留给他的。
他攥紧了。指节发白。
来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530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