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7215" ["articleid"]=> string(7) "736640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2585) "队伍走出十里地,朱慈烺叫停了。

“不能走大路。”

高得功转过头,黑脸上全是汗。日头刚过午,五十几号人顺着官道往南拖,扬起的灰呛嗓子。

“殿下?”高得功抹了把脸,“斥候还在沧州那边,离咱们远着。走大路快,弟兄们脚上都打了泡。”

“清军斥候三日内会过河,往德州方向压。”朱慈烺说,“走大路,迎头撞上。”

高得功的嘴合上了。他是个行伍老粗,算不来斥候的脚程,但他认得太子说这话的语气。上回说神枢营、德胜门,也是这个语气。平,稳,没有余地。

周谳走到近前,手按着刀柄。

“殿下怎知斥候三日内过河?”他问。锦衣卫出身的人,问话直来直去。

“斥候游骑走大路,一人双马,日行百里。”朱慈烺说,“沧州到德州两百里,两天能到。算上探路打探,三日。”

他指了指西边。那条道窄,野草漫了半截路面,两边庄稼地荒着,茬子戳在泥里。

“从这儿往西岔,有条小道,绕过德州,再往东南折回来。远些,碰不上斥候。”

高得功看了看那条窄道,又看了看官道。官道宽,平,好走。窄道两边野草荒地,走起来费劲。五十几号人拖着破甲走小道,比走大路慢一半。他拿不准。这个少年说是太子,说出了神枢营的底细,掏出了玉佩,他信了。可走大路还是走小道,这是拿五六十条命赌的事。

“殿下,走小道多绕路,弟兄们撑不住。”

“走大路撑不住。”朱慈烺说,“斥候探见咱们这伙人,游骑不硬碰,回头报信。后头清军偏师跟着来,五十几号人连骨头都剩不下。”

高得功的脸沉了。大路是条送命的路。他听懂了。

周谳没插话。他看了一眼高得功,又看了一眼西边那条窄道,把手从刀柄上挪开了。他跟了太子这些天,知道这个人话说得少,算得深。太子说三日,就三日。

“走小道。”高得功终于咬了牙,转身对身后喊,“都跟紧了,拣窄路走!”

溃兵们嘟囔着挪了方向。有人骂了一声,被高得功瞪回去。小道窄,鱼贯而入,走得更慢。两边的野草刮着裤腿,茬子绊脚。朱慈烺走在中段,周谳跟在侧后方。袖口的玉佩硌着手腕,凉。

他赌的是清军斥候走大路。这个判断靠的是他读过的东西。清军南下,斥候沿官道走,打探沿途州府消息。游骑不走小道,费时费力。他赌的是习惯。

三日后。

这一日午后,队伍歇脚。高得功派了两个腿脚快的溃兵去探路,顺着小道往东摸了一里多,爬上一处高坡,往大路上看。

半炷香后,两个人跑回来了。跑得急,脸都白了,甲片歪了也顾不上扶。

“把总!”前头那个喘着气,腿都软了,“大路上有人!”

高得功站起来,手按刀柄。周围歇脚的溃兵也站了,有人摸家伙,有人往后缩。

“什么人?”

“骑马的!带弓!剃了头!”那个溃兵咽了口唾沫,“小人趴在坡上看了,七八骑,顺着大路往南跑。跑得快,打得马都出汗了。是鞑子!”

鞑子。清军斥候。

山坳里静了。溃兵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说话。有人把干粮放下了,有人往东边望,庄稼地那边什么也看不见,可谁都知道大路就在那一里多地外。

高得功的脸黑了。他转头看朱慈烺。

朱慈烺站在一棵歪脖子树底下,没动。

七八骑游骑,剃了头,带弓,走大路。和他说的一样。斥候走大路,没走小道。他们走小道,避开了。

周谳也看着朱慈烺。他的手从刀柄上松了下来。三天前太子说“不能走大路”,他听了。三天后大路上果然有了清军斥候。这不是凑巧。

“殿下。”高得功走过来,声音压得低,“您说斥候走大路,真走了大路。”

这话是认。一个行伍老粗,被事实说服了。

溃兵里头起了嗡嗡声。有人往后看朱慈烺,有人交头接耳。“殿下说的”“真是清军斥候”“亏得走了小路”。几个老兵的脸色变了又变,有人攥紧了手里的家伙,有人偷偷往东边望,像怕那七八骑从庄稼地里钻出来。

朱慈烺没接这些话。他抬头看东边的天。大路在东边,隔着一里多的庄稼地。七八骑游骑从那条路上过去了。如果他们走的是大路,这会儿要么撞上斥候,要么被斥候远远看见。五十几号破甲溃兵,带一个少年和一个锦衣卫,碰上游骑不用多,七八骑就够。游骑探见了报回去,后头偏师跟着来,他们就完了。

“殿下怎知道清军斥候一定走大路?”高得功终于问出来了。憋了三天。

朱慈烺看他。

“往后听我的便是。”

高得功的嘴动了动,合上了。他不爱追根问底。打了半辈子仗,认的是结果。结果对了,就认。他转身招呼溃兵整队,没再问。

周谳走到朱慈烺旁边。

“殿下。”

朱慈烺看他。周谳眼里有一种东西,比疑更深。像跟定了一个人,忽然发现这人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深。

“走。”朱慈烺说。

队伍继续往南。

又走了半日,天色暗下来。高得功找了一处避风的山坳歇脚,派了哨。溃兵们生火做饭,柴是湿的,烟熏得人直流泪。朱慈烺坐在一块石头上,周谳蹲在他旁边,两人就着一堆冒烟的火,说话。

“殿下。”周谳的声音压得低,“清军斥候南下了,往后这路更难走。”

朱慈烺点头。他捡了根枯枝,在地上划。

“往南去,到南京还有千里。”他划了一条线,“清军主力还在北边收拾李自成的残局,但斥候已经出来了。多尔衮不会让南边闲着。下一步是派人南下,探南明的虚实。”

周谳听着,没插嘴。

“南明的兵不顶用。四镇军阀各据一方,朝廷调不动。清军主力压下来,早晚的事。”

他顿住。枯枝在地上停了。

“可有人能打。”

周谳抬眼。

“大西军里头有个人,姓李,叫李定国。”朱慈烺说,“张献忠的义子。日后,这个人会是抗清的柱石。两蹶名王,天下震动。”

周谳的手指收紧了。大西军是反贼,张献忠是灭明的祸首之一。太子说反贼手下有人日后是抗清柱石,这话要搁在朝堂上,够杀头的。可坐在荒野的山坳里,对着篝火,这话听着不像疯话。

“此人此刻远在西南。”朱慈烺说,“等清军压过来,南明的兵扛不住的时候,这些人会露出来。到时候,得有人去寻。”

“东南海上有个人,姓郑。”朱慈烺接着说,“郑芝龙的儿子。日后从海路上抗清,是东南的旗。”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烟绕着两人转。周谳盯着朱慈烺的脸,看了许久。

“殿下如何得知这些?”

朱慈烺没立刻答。他把枯枝折断,扔进火里。

“父皇在世时,曾与我说过些天下大势。”他说,“宫里能看到的塘报、密折,比外头多。有些人,父皇点过名。”

这个理由立得住。太子在宫中,能接触塘报密折,崇祯帝生前与他论过天下大势,说得通。

周谳没全信。朱慈烺看得出来。锦衣卫出身的人,听得出话里有缝。塘报密折能点到将名,点到“日后会成为抗清柱石”,这不像塘报的写法。塘报写当下,不写日后。

可他没追问。他跟了朱慈烺这些天,看了他从两个溃兵手里收了五六十号人,看了他说出神枢营的底细,看了他赌清军斥候走大路,三天后赌对了。这个人说的话有缝,缝里头装的东西比他以为的还深。

“殿下非常人。”周谳说。每个字都实。“胸中有沟壑。”

朱慈烺没接。他看着火堆,火苗舔着湿柴,忽明忽暗。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此刻都在远方。李定国在大西军里,跟着张献忠,远在西南。郑成功在福建,郑芝龙还没降清。他们此刻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现在是什么?一个亡国太子,带五六十个溃兵,连到南京都难,谈何收人?

无权无兵。这四个字压在心口,比袖口里的玉佩还沉。

他连南京都还没到。到了南京,弘光认不认他是个问题。弘光朝廷的马阮,不会认一个从北边来的太子。这个雷他预知得清清楚楚。到时候他拿什么自证?遗诏,玉佩。够了么?不够。

可这些不能跟周谳说。周谳认定他“非常人,胸中有沟壑”,这份信是好事。可他自己知道,他是个普通人,顶着一个太子的壳子,脑子里装着几百年后的东西。那些东西能帮他避祸,能帮他认人,帮不了他变出兵权和粮饷。

路要一步一步走。

“歇着吧。”他说,“明天还得赶路。”

周谳点头,退到一旁。火堆的烟散了些,山坳里安静下来。远处有溃兵打鼾,闷闷的。

接下来几日,小队继续走小道。地形从河北的平原慢慢变了,往南有了丘陵,路更难走,也更偏。高得功的溃兵们脚上泡叠泡,有人掉队,被前头的拖着走。

朱慈烺一边走,一边让周谳和高得功把沿途打探到的消息汇总。溃兵里有人从村庄买过粮,有人跟过路的逃难百姓搭过话。消息七零八落,拼到一起,能看出个大概。清军占了北京,李自成退回陕西。北边州府有的降了清,有的还在乱。南边弘光朝廷立了,兵权都在四镇手里。山东、河南交界一带,官府散了,土匪和散兵各占一块。沿途的村子十室九空,年轻的跑了,老的留下等死。粮价涨到了天上去,一斗米换三钱银子,还买不着。

这些消息和他在书上读过的大方向对得上。细节有出入。他收了高得功这伙人,改了一些人的轨迹,下游的变化他没法全知。但大势没变。清军要南压,弘光撑不住,南明的烂局还在前头。

走了约莫五六日,队伍接近了山东和河南的交界。路边的树多了,土色变了,黄里带红。天气闷热,午后有雷声从远处滚过来,闷闷的,像在山后头打鼓。

这一日午后,前头探路的溃兵带回来几个人。

南来的难民。七八个,老的有,小的也有,挑着担子,衣裳破得不成样子。看见高得功这伙带刀的人,先吓了一跳,后来看他们衣甲破烂、旗号全无,又松了些。

高得功给了他们半块干粮,问南边的消息。

领头的是个老汉,五十来岁,背有点驼。他接了干粮,掰开分给身边的人,边嚼边说。

“军爷,南边不太平。过了济南府,一路上都是逃难的。”

“逃什么?”高得功问。

“说是清军要南下了,北边的人都往南跑。”老汉咽了口干粮,又补了一句,“济南府的官也跑了,衙门关着门,没人管。沿途的村子,有的被散兵抢了,有的自己拉了寨子,谁也不信谁。”

高得功皱起眉。他是个行伍里的人,知道散兵和土匪差不了多少。

老汉又嚼了两口干粮,忽然想起来。

“还有个消息,说是南京那边,立了新天子了。”

朱慈烺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他听见这句话,手里的枯枝停住。

“新天子?”他问。

老汉看他。一个少年,坐在那儿,衣裳脏,但坐得直。

“是啊,小相公。南京那边立了新天子了。说是福王,年号叫弘光。”

弘光。

这句话一落,朱慈烺手里的枯枝断了。

他早就知道。废祠里那个姓陈的书办说过,“要定了”。那时是将立。此刻是已立。福王朱由崧,弘光帝。这个人坐不了多久。到了南京,等着他的也有一场乱。

他站起来。周谳和高得功都看着他。老汉和那几个难民也看着这个少年,不知道他为什么听到这句话后就不说话了。

朱慈烺把断了的枯枝扔掉,拍了拍手。他转身往路边走了几步,站住。

南边的天压着,雷声从远处滚过来。到南京还有千里。清军斥候已经南下。弘光已经立了。

风里裹着土腥味,灌进领口。

“殿下。”周谳走到他身后。

朱慈烺没回头。

“走。”他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530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