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7213" ["articleid"]=> string(7) "736640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14184) "周谳的手按在刀柄上,等他拿主意。
朱慈烺看着前头的路。日头已经沉到树梢后头,把天边烧成一片昏黄。几十号带刀的溃兵堵在槐庄村口,两个人,一把雁翎刀,他脚上还磨着水泡。硬闯是送死。
他在岔口站了一会儿,把几条路在心里过了一遍。原路退回去,耽误半天脚程,天黑了更不好走。硬闯,几十把刀对一把雁翎刀,周谳能打,打不了几十个。
最要命的是身份。这拨溃兵从北边退下来,里头保不齐有顺军的人。顺军里头保不齐有认得他这张脸的。他是大明太子,这几个字在野外喊出去,认得的要拿他领赏,动了歪心思的要绑了他卖钱。招来的麻烦比几十把刀还大。
“绕。”他说。
周谳没问为什么。他把手从刀柄上挪开,回头看那个牵驴的老汉。
“老丈,绕得过去么?”
老汉翻了翻眼皮,往西一指。“那儿有条野路,绕过槐庄,能接上南边的官道。就是多走小半天的脚程,路不好走。”
“夜里走得么?”
“走得。就是荒。”
朱慈烺从袖口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老汉愣住,接了,攥在手心里掂了掂,牵起驴要走,又回头看了他们。
“小哥,”老汉压着嗓子,“南边也不太平。你们要是书生模样的人,路上小心些。这年头,认字的比不认字的死得快。”
朱慈烺点点头。老汉牵着驴往沟里一拐,顺着地垄走了,驴蹄子踩在干土上扑扑地响。
“认字的比不认字的死得快。”这句话老汉说得随意,朱慈烺听在耳朵里却顿住。他是太子,是这世上最该认字的那个人。也是这世上最该死的那一个,要是让人认出来的话。
两人往西走。
野路果然荒。路两边的庄稼地早没人种了,蒿草长得半人高,踩上去沙沙地倒。走了一阵,路就分不清是路还是被人踩出来的痕迹。周谳在前头拨着草,不时回头看朱慈烺跟没跟上。天黑下来,月亮没出来,四下里只有虫子叫。两人不说话,闷头走,只有脚踩在草上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什么鸟叫了一嗓子又灭了。
夜里野地凉,白天出的汗这会儿在背上沤着,风吹过来一阵阴。朱慈烺把袖口拢了拢,玉佩硌着手腕。周谳在前头走,背影黑黢黢的,雁翎刀在腰间晃。
走过一片收割过的麦地,地里有几个黑影蹲着。走近了才看出是两个人在刨地里的剩麦穗,听见脚步声,抬头扫过,又低下头去刨。周谳脚步顿住,从怀里摸出半块干粮搁在地头,没说话,继续走。朱慈烺回头看,那两人已经凑到干粮上去了。
脚上的水泡磨破了,鞋里黏糊糊的,走一步疼一步。他没停。出城这些天,脚上的水泡起了破,破了又起,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疼。鞋底薄,碎石子隔着鞋底硌脚心。疼就疼着,走到南京再说。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头黑影影地有了轮廓,是个小村子。这村子还透着一点灯火,寨门关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昏黄。
两人没进村,在村外一口井边歇下。周谳去打水,朱慈烺靠着井沿坐下,把鞋脱了,脚搁在井台上晾。水泡又磨破了一个,脚心一片红,沾着袜子上的线头。
村子的墙不高,隔着墙能听见里头有人说话。这年头寨门关得早,可里头的人睡得晚,聚在谁家院子里说闲话,声音飘出来。
“听说没有,太子被李自成带走了。”
一个粗嗓子的男人。
“带去哪了?”另一个声音问。
“谁知道。北京城一破就没影了。有人说跟着李自成往西走了,有人说死在乱军里了。”
“唉。”
“崇祯的太子要是还在就好了。”第三个声音,妇人的,“到底是正统。”
“在不在关你什么事。”粗嗓子笑了一声,“你家的粮交了没有?”
说话声被一阵犬吠盖过去。
朱慈烺坐在井沿上没动。周谳打水回来,蹲在他旁边递水瓢。他接了,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井水,比沟里的雨水好喝。
他把水瓢还给周谳,眼睛看着村墙。
太子被带走了,不知死活,要是还在就好了。
这几句话钻进耳朵里,硌着。
他这个太子的下落,已经成了千里之外河北乡野里两个打水妇人嘴里的话头。北京城破一个多月,太子是死是活、被带去哪里,没个准信。可人还在念叨。念叨“正统”,念叨“崇祯的太子”。
这是好事。人还记得他,记得就不算亡了。他身上那张遗诏、那块玉佩,到了南京,只要有人肯认,就有站住脚的由头。合法性这东西,说到底是看有多少人还认这张牌。
“到底是正统”。妇人嘴里这几个字,比他在书上读到时重。书上写“正统”两个字,是个概念。妇人嘴里说出来,是盼着有人扛起这个名分。他扛得起么?他现在连到南京都还没走到。
可这话翻过来也立得住。
人都记得太子下落不明,下落不明就谁也说不清真伪。他这个太子活着,可除了身边一个周谳,没第二个人知道他活着。
从北京到南京两千里地,他一路上是个没名没姓的书生。等他千辛万苦走到南京,南京那边先立了皇帝,他再亮身份,谁信?嘴上说着“我是崇祯的太子”,遗诏玉佩往桌上一摆,对面坐的是一帮早就认了新主子的文武。他们认不认,遗诏玉佩只是个由头,看的是认了他会不会掉脑袋、会不会丢官。
日后若有人冒充太子,真假一时半会儿掰扯不清。他这个真的到了,旁人也未必信。信不信,到头来看的是谁手里有兵、谁说了算。
这颗钉子在出城那夜就埋下了。今夜绕道走这趟野路,听村里人念叨几句太子下落,那颗钉子又往里头楔了一寸。
周谳在旁边嚼干粮。他刚才也听见了村里人说话。他看了看朱慈烺。
朱慈烺靠着井沿,眼睛半阖,脸上没什么动静。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听见旁人议论自己的生死下落,脸上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周谳把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
“殿下。”他压着嗓子。
朱慈烺接了干粮。
“你不像寻常少年。”周谳说,“被俘了不慌,逃出来不乱,路上还能盘算天下事。不是寻常人。”
这话他说得慢,像是憋了一路才出口的。
朱慈烺啃了一口干粮,嚼着,没接话。他没法接。他总不能跟周谳说,我听见他们议论太子下落心里没什么起伏,是因为我本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是几百年后翻着书把这桩桩件件都读过一遍的,连自己的下场都翻过。一个早就知道结局的人,听见旁人猜开头,能有多大动静。
这念头堵在胸口,忽然有点荒凉。这世上没有人能跟他说这些。周谳不能,往后遇到的任何人都不能。他的底牌只能烂在肚子里,烂一辈子。
这话在心里转了转,没出口。他把干粮咽下去,说:“走吧。趁夜多赶一段。”
周谳站起来,把水瓢挂回井沿,没再多问。
后半夜走到一处废祠。路边一座半塌的土地祠,正殿的屋顶塌了一角,门板没了,里头黑黢黢的。周谳先进去探了一遍,出来招手,说里头有人,也是南逃的,歇着呢,看着不像歹人。
朱慈烺进去。祠里拢共七八个人,靠着墙根或坐或卧,拢着一堆将熄的火。火光照见几张疲惫的脸,有男有女,有个带孩子的妇人,孩子缩在大人怀里睡着了。看见又进来两个人,都抬眼看了看,没人搭话。逃难的路上,多两个同路人比少两个强,只要不抢东西。
祠里一股子烟熏火燎味,混着汗味和泥腥气。火堆烧的是劈开的门板碎块,火苗矮,烟大。靠门那个汉子咳了两声,翻了个身,又睡了。
朱慈烺和周谳在角落坐下。周谳把雁翎刀搁在手边,靠墙根坐了。朱慈烺挨着他,把玉佩从袖口摸出来攥着。
靠着火堆那头有个中年男人,穿得比别人齐整些,衣裳虽也脏了,料子还能看出是细布的,腰间系着一条旧绦子。他多看了朱慈烺两眼,又看了看周谳搁在手边的刀,凑过来一点。
“小哥也是南逃的?”他压着嗓子问。
“嗯。”朱慈烺说,“书生,这是我家仆从。往南京去。”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南京好,南京安稳。我们也往南走。”
“您是?”朱慈烺问。
男人犹豫片刻。“不瞒小哥,在下姓陈,从前在淮安府做过几年书办,衙门里跑腿的,算不得什么官。北京一破,衙门散了,我也跑出来了。”
朱慈烺心里一动。书办,旧明的小吏,正是他要打听的人。面上没露。“原来是公门里的人。失敬。”
“失敬什么。”姓陈的苦笑,“如今跟小哥一样,也是个跑路的。”
两人搭上话。朱慈烺把话头往南边引。
“南边现在什么局面?”他问,“南京还安稳么?”
“安稳。”姓陈的点头,“南京有城墙,有长江,有留都的班子,六部都在。北京一破,南边的文武都在攒着劲立新君。”
朱慈烺攥着玉佩的手一紧。“立新君?”
“小哥不知道?”姓陈的看了他一眼,“北京的消息传到南京,南京的官员们就议上了。国不可一日无主,得赶紧立个皇上。”
“立谁?”
“福王。”姓陈的压低声音,“朱由崧,老福王的世子,神宗皇帝的亲孙子。血缘最近,南京的官员们都在议。马士英那拨人主张得最力,江北的兵也捧场。听说就这两个月的事,要定了。”
“没有人反对?”朱慈烺问。
“怎么没有。”姓陈的摆手,“东林那帮人嫌福王贪酒好色,说他德行不够,想立潞王。可潞王血缘远,喊了半天喊不动。马士英手里有兵,江北四镇都表了态,东林那几张嘴敌不过刀把子。福王这事,八九不离十了。”
朱慈烺又问:“福王立了,南边能撑住么?”
“这话说不好。”姓陈的沉默半晌,“福王是个什么人,外头有风声。可这年景,有个皇上坐着,总比没有强。”
福王。朱由崧。
朱慈烺脸上没什么动静。心里头那根弦却嗡地一响。
弘光要立了。
这个名字他在出城那夜就翻过一遍。一年。这个朝廷只能撑一年。他在书上读到这一年的时候,觉得短。今夜坐在这座废祠里听见“要定了”那几个字,觉得这一年长得够死好几回。可那时候还说不准立不立,是远着的事。今夜让一个淮安府的书办几句话敲实了,这两个月就要立。
弘光一旦坐上那个位子,就是皇帝。皇帝坐稳了,会欢迎一个活着的真太子出现在南京么?一个有遗诏、有玉佩、有人证的真太子,对弘光的皇位是威胁。马士英和阮大铖更不会认他。认了他,拥立弘光的功劳就没了,到手的权力得让出来。所以他们一定会说他是假的。
一定会。
弘光要是不立呢?南京群龙无首,他到了,遗诏一亮,太子身份坐实,说不定能聚起一摊人。可弘光会不立么?福王那一系在南京有根基,马士英有兵,江北四镇捧场。他还没走到南京,弘光就先立了。
他这一路往南走,奔的是南京。可南京那个位子上要是已经坐了人,他到了算什么?遗诏一亮,人家信他是太子,他是个麻烦。人家不信他是太子,他是个骗子。麻烦也好,骗子也好,都没有好下场。
南京,去得,去不得?
这道题在出城那夜埋下,今夜让一个淮安府的书办把楔子敲实了。那个说不准立不立的疑虑可以去掉了,是快立了。
火堆将熄。姓陈的聊了一阵也靠墙睡了,祠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周谳靠着墙根,手还按在刀柄上,眼睛半阖。
朱慈烺没睡。鼾声此起彼伏,祠外的风声一阵一阵。他从贴身处把那卷黄绢取出来。
遗诏。
祠里太暗,看不清字迹。他没展开,只用手指摩挲着那卷黄绢的边角。绢面已经被汗气沤得有些软了,边角磨起了毛。这东西不能常拿出来,磨损了字迹就看不清。留着,到南京用。
到南京。
又是这几个字。
他把遗诏塞回贴身处,又把玉佩从袖口摸出来。螭纹硌着掌心。借着火堆将熄前最后一点光,他把玉佩翻过来,又翻过去。父亲的脸在火光里一晃,又没了。崇祯十七年三月十八日夜,父亲在乾清宫,把他腕上这块玉捋下来,塞进他手里的时候说了两句话。一句让他活下去,一句让他到南京去。
那时候他刚魂穿过来,满脑子是崇祯要上吊了几个字,旁的都糊着。可那双手记得。父亲的手是凉的,抖的,玉佩塞过来的时候硌得掌心疼。他记得那夜父亲说完两句话就转身出去了。走之前回头看他,看得久。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他当时没看懂。
遗诏还在身上,玉佩还在掌心。那句“到南京去”,今夜让一座废祠里一个淮安府书办几句话,问出了道答不上来的题。这句嘱托压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可往哪搁,他还没想明白。
他把玉佩攥住。
“殿下。”
周谳的声音。他没睡着。
朱慈烺偏过头。火堆只剩一点红,照不清周谳的脸,只照见一个蹲在墙根的黑影。
“去得去不得?”周谳低声问。
南京。
朱慈烺没答。
他把玉佩攥得更紧。螭纹硌进掌心,硬邦邦的,踏实,也硌人。
祠外头,夜风从塌了一角的屋顶灌进来,把火堆里最后一点红吹得一明一灭。南边的天际黑沉沉的,看不见星。
去得,去不得?
路只有这一条。"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5301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