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7212" ["articleid"]=> string(7) "736640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5531) "出城那夜走的半宿,天亮前在一片坟地边上歇下。往后数日都是这个走法,走夜路,白天找地方猫着,避开官道上的行人。
过了保定往南,路上的光景一天比一天难看。
头两天还能碰见赶驴的脚夫、推独轮车的小贩,虽说都缩着脖子赶路不敢多停,到底还有几分人气。第三天开始就不对了。官道上断断续续有人往北回返,问一句,说是前头过兵了,过的是哪路兵说不清。再往南走,道边开始出现散落的行李、翻倒的独轮车、被劈开半扇的箱笼,衣物撒了一地。有一处路边歪着一辆板车,车上东西被翻了个净,拉车的驴还拴在车辕上,肚子被豁了一道口子,苍蝇嗡嗡地绕。
周谳在前头走着,忽然停了一步,抬下巴往左侧示意。
道边沟里躺着两个人。一大一小,大人面朝下趴着,后背上一道刀口,衣裳被血浸透,干成铁黑色。小的那个蜷在大人怀里,只露出一截小腿,光着,脚腕上还系着一根红绳。
朱慈烺看了两眼,没停脚。周谳也没停。
这种死人这两天见了不下七八具。有被砍死的,有饿死的,有病在路边没人收的。有一回经过一个小村子,十几户人家,门板全卸了,院里狼藉,灶台掀了,水缸砸了,鸡毛撒了一地。人不知道跑哪去了。村口一株老槐树下拴着条狗,瘦得皮包骨,看见人来挣着链子叫了两声,叫完又趴下了。
还有一回,远远看见一队人往南走,二三十口子,推车挑担,老的小的都有。周谳拉着朱慈烺避进路边的庄稼地里,蹲着等那队人走过去。那队人里有汉子扛着锄头走在前头,有妇人背着包袱跟在后头,孩子牵着妇人的衣角。走了几步回头看一眼,再走几步再看一眼。看着像逃难的,又像被赶出来的。等他们走远了,周谳才拉着朱慈烺出来,继续往南。
路上的村子有的还立着,有的已经空了。立着的村子把寨门关得死紧,墙上架着弓箭,外头的人不让进。空了的村子连狗都没有。
朱慈烺脑子里冒出一句话。在宿舍翻书的时候,“明末大乱”四个字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印象里就是几个词:流寇、瘟疫、饥荒、人相食。落在纸上轻飘飘的。走在这条道上才掂出分量。每一具路边的尸体,每一个空了的村子,都是那几个字底下压着的命。书上说“千里无鸡鸣”,他从前觉得是文人的修辞。这会儿走在这条道上,鸡确实叫了,在一户人家的院子里,叫得很孤。人没了。
这日白天歇在一处破庙里。说是庙,屋顶塌了半边,正殿的神像歪倒在供桌旁,泥胎的脑袋磕掉了半个,香炉里积着雨水。周谳在门口坐了片刻,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摇头,附近没有干净水。
朱慈烺靠着墙根坐下,把鞋脱了。脚上磨出两个水泡,一个在脚跟,一个在脚心,走起路来钻心地疼。他把脚搁在一块砖上晾着,从袖口摸出玉佩攥在手里。螭纹硌着掌心,硬邦邦的,踏实。
贴身处的黄绢还在。遗诏。他没取出来看。这东西不能常拿出来,磨损了字迹就看不清。留着,到南京用。
他靠在墙上,眼睛半阖着,脑子开始转那些东西。出城那夜在岔口,他想过南边,想过弘光,想过李定国和郑成功。那会儿是走马观花,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会儿有工夫了,可以一盘一盘算。
头一桩,清军。
山海关那头的马蹄声他听见了。吴三桂开门引清军入关,这件事他翻过太多遍。多尔衮率满洲铁骑入关,紧接着南下。清军会先占北京站稳脚跟,然后分路南下。西路追李自成的大顺残部,东路扫河南山东,南路直扑南明。这个过程他清楚。清军前期的优势是碾压级的,满洲铁骑野战无敌,明军没有任何一支能在野战中正面碰。守城,据险,借地利,这是前期唯一能做的事。这个逆转不是一两年能等到的。
他闭着眼,把那些名字一个个过了一遍。
多铎。南路统帅,打扬州。屠城。这个人现在还在关外或者在山海关一带。
阿济格。西路追大顺。
多尔衮。清廷的真正主事者。精明,能打,有战略眼光。前期最大的对手。
这些人现在都离他太远。管不了。
第二桩,南明。
弘光帝朱由崧,福王之子。北京一破,南京的文武会拥立他。弘光这个人,在书上是一笔带过的庸主,好酒色,不管事。朝政落在马士英和阮大铖手里。马阮排挤东林,搞党争。清军一到,弘光朝廷一年就散了。朱由崧被俘北上,死在北京。
一年。
可这一年里也不是没有可用的东西。南京有留都的一套班子,六部都在,文武齐备。江南有财赋,有兵源。史可法守扬州,黄道周在福建,四镇的兵虽然骄横但也有战力。只是这些人各怀心思,被马阮的党争搅成一盘散沙。
第三桩,将领。
这是他盘算最久的。
谁能打,谁能守,谁会叛,谁会死。这些人的命运他翻过太多遍,比自己的家谱还熟。
史可法。扬州守城。城破之后屠城十日。这个人忠勇但迂,守不住扬州,可他守的那座城会变成一面旗,一面抗清的旗。
黄道周。文人带兵,在福建殉国。忠有余,将略不足。
何腾蛟。湖广。有兵不能用,最后也没撑住。
李成栋。嘉定三屠的执行者。先降清屠汉人,后来又反正归明。反复小人,可反正之后确实打了几年。
左良玉。湖广军阀,拥兵几十万,不听调也不听宣。日后以“清君侧”为名率军东下,死在半路。他儿子左梦庚接着带兵,转头就降了清。
四镇的高杰、刘泽清、刘良佐。三个军阀,三个跋扈货。高杰被许定国诱杀,刘泽清逃跑降清,刘良佐也是降的。手里有兵的时候谁都不服,清军一来要么死要么降。
这些人的命运他都知道。可知道了又怎样?
“殿下。”
周谳的声音把他从脑子里拽出来。
朱慈烺睁开眼。周谳蹲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过来。
“附近有水。”周谳说,“沟里存了点雨水,将就着喝。”
朱慈烺接了干粮,啃了一口。干硬,喇嗓子。他咽下去,就着周谳递过来的水瓢喝了一口。水是浑的,有股土腥气。
周谳蹲在门边嚼着干粮,眼睛看着外头。过了半晌,他问:“殿下,往南走到南京,还走多久?”
“快的话二十天。慢的话一个月。”朱慈烺说,“看路上堵不堵。”
“到了南京找谁?”
这个问题朱慈烺想了好几天。他不能把所有底牌亮给周谳看。周谳是他的人,信得过,可有些话说出来太疯。一个被俘的太子说“我知道谁会叛谁会死谁会打赢”,听着跟失心疯没两样。他得换个说法。
“南京有留都的班子。”朱慈烺说,“六部都在。到了南京先不露身份,摸一摸局面。”
“摸什么局面?”
“谁主事。谁有兵。谁跟谁不对付。”朱慈烺啃了一口干粮,嚼着说,“弘光要是立了,朝里谁说了算。四镇的兵在谁手里。江南的粮饷还能撑多久。这些东西到了南京才能打听清楚。”
周谳点头。这些话听着踏实,像在干正经事。
“还有两个人。”朱慈烺顿了一下,“往南去,有两个人的消息得留意。一个在西南,叫李定国。一个在福建,叫郑成功。”
“什么人?”
“李定国此刻在大西军里,张献忠的义子。”朱慈烺斟酌着说,“我觉着,日后大西军会归明抗清。这个人会是抗清的一把刀。”
周谳的嚼动停了。大西军是流寇,是灭明的贼。太子说流寇会归明,这话从谁嘴里说出来都像疯话。
“殿下怎么知道的?”
朱慈烺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总不能说“我在书上读过”。他想了想,说:“父皇在时,曾跟我提过几句。说张献忠的人马早晚要分化,能打的会归明,不能打的会散。李定国这个名字,父皇记过。”
这话是编的。崇祯哪里认得什么李定国。可这话听着有来路,比“我就是知道”强。
周谳没再追问。太子有些事说不清楚来源,他从交底那天就知道了。太子的决定每一次都反常,事后看都对。他认这个。
“福建那个,郑成功。”朱慈烺接着说,“他爹郑芝龙在福建有一摊人马,水师。郑芝龙这个人首鼠两端,早晚要降清。可他儿子不会跟。日后东南沿海的抗清,靠的是这个人。”
“殿下连福建的事都知道?”周谳的语气里多了一点东西。
“我觉着。”朱慈烺说,“到了南京,得派人往福建打听。”
“西南那个呢?”
“一时半会儿顾不上。”朱慈烺说,“太远了。等在南京站稳了脚再说。”
周谳没吭声。从北京到南京两千里地,走到南京都难,太子已经在盘算派人去福建、去西南。他嚼着干粮,没接话。
周谳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嚼着,看着外头。
朱慈烺也靠着墙根,眼睛半阖着。脑子还在转。
这两个人是远棋。很远。李定国此刻在千里之外的西南,在张献忠的大西军里,是反明的流寇头子之一。郑成功此刻在福建,还没起势,他爹郑芝龙还压着局面。两个人都离他太远,都还在敌对阵营或者摇摆不定的人手里。可他心里清楚,日后抗清撑到最后的,就是这两个人。李定国两蹶名王,阵斩孔有德,阵斩尼堪。郑成功据海抗清,立东南海权。这两个名字比他自己的还牢。
太早了。他刚出北京,身边就一个周谳。可这些名字得记住。等他南下有了地盘有了人,一个一个去寻。
李定国要等张献忠死了之后才有可能归明。郑成功要等郑芝龙降清之后才会另起一摊。这些事不是他催得动的。他能做的只是记着,等着,到那个节点上去接。
他正想着,脑子忽然拐到一条路上。
弘光。
又是弘光。
朱由崧在南京被拥立之后,就是皇帝了。皇帝坐稳了,会欢迎一个真太子出现在南京吗?
他在书上读过这段。南北太子案。北京有一个,南京有一个,两个都说是太子,都说不清真假。那个案子牵扯了无数人命,最后也没说清楚。可书上写得明白:南京那个太子,不管真假,弘光朝廷是不认的。不认就得处理。怎么处理?关起来,或者杀了。
朱慈烺的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庙里没风,闷热,可那层汗是凉的。
他这个真太子到了南京,在弘光眼里就是一个麻烦。一个活着的、有遗诏、有玉佩、有人证的真太子,对弘光的皇位是一个威胁。马士英和阮大铖更不会认他。认了他,他们拥立弘光的功劳就没了,权力得让出来。所以他们一定会说他是假的。一定会。
弘光要是不立呢?南京群龙无首,他到了南京,遗诏一亮,太子身份一坐实,说不定还真能聚起一摊子人。可弘光会不立吗?福王那一系在南京有根基,有马士英的兵撑着,有江北四镇捧场。他到不了南京,弘光就先立了。
这条路走不通。到了南京,等着他的是公堂审人。
伪太子。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没让它停。
还没到那一步。他还没到南京,弘光还没立。这些是到了南京才要面对的。可这颗钉子已经埋下了。他知道前头的路上有一道坎,坎的名字叫伪太子案。他现在跨不过去,但他得记着。
他把玉佩在手里翻了个面,又攥住。
忽然觉得荒唐。
他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脚上磨着水泡,身边跟着一个死士,怀里揣着一份遗诏一块玉佩,连到南京都还没走到,在这儿盘算收李定国、收郑成功、破伪太子案?书里那些事他翻过太多遍,翻得比自己的家谱还熟。可翻书和做事是两码事。书上写着“李定国两蹶名王”,七个字。真要把这个人从大西军里拉过来归明抗清,中间隔着千里路、世仇、猜忌、无数条人命。他凭什么?
说到底,他现在就是个逃命的普通人。会饿,会疼,会怕。脚上两个水泡磨破了,鞋里黏糊糊的,走一步疼一步。夜里听见远处的马蹄声会绷紧脊背,白天看见路边死人会多看两眼再加快脚步。这不就是一个普通人的反应?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前头有什么在等着,可“知道”两个字不顶饭吃,不顶刀用,也不能让他从河北走到南京。
凭合法性。他是太子。崇祯的遗诏在身上。这张牌是唯一的本钱。
可这张牌到南京会变成什么样子,他刚想过了。
“殿下。”周谳的声音又响。
朱慈烺睁开眼。
“你在想什么?”周谳问。
朱慈烺一愣。这个问题问得突然。
“想棋局。”他说。
周谳转过头来看他。朱慈烺靠在墙根,脚搁在砖上,手里攥着那块玉佩。十六岁的少年,瘦,有灰,嘴唇干裂,脚上磨着水泡。可那双眼睛里头,周谳看了半晌,没看见慌。
“殿下胸中已有天下?”周谳问。
这话落在破庙里,被半塌的屋顶挡着,没有回声。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啦一响。
朱慈烺没答。
他低下头,把玉佩塞回袖口,穿上鞋,系好。水泡磨破了,鞋里黏糊糊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趁天还亮,再走一段。”
日头偏西的时候,两人从破庙出来,顺着一条土路往南走。路两边的庄稼地里稀稀拉拉种着些东西,不指望收成的样子。远处有一片村子,炊烟稀拉拉地升着。
走到一个岔口,碰见一个牵着驴的老汉。老汉见他们就往路边的沟里躲,周谳站住,没追,隔着十来步远喊了一嗓子,说路过,不抢东西。
老汉从沟里探出半个脑袋,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们半天,才牵着驴爬上来。
“前头能走吗?”周谳问。
老汉翻了翻眼皮,往南看了看,压着嗓子说:“走不了啦。”
“怎么?”
“前头有个村镇叫槐庄。昨儿来了一拨溃兵,把村口堵了,见人就拦,翻包袱搜盘缠。有驴的牵驴,有车的扣车。过不去。”
“哪路溃兵?”周谳问。
“谁知道。”老汉啐了一口,“说是从北边退下来的,兵败了,一窝蜂往南跑。走到哪抢到哪。有几十号人,带刀的。”
周谳回头看了眼朱慈烺。
朱慈烺站在岔口,手插在袖子里。天快黑了,前头的路上有一道坎。
又是关隘。出城那夜城门洞里三个散兵堵路,周谳拿刀背拍的。这回是几十号带刀的溃兵。两个人,一把雁翎刀,一个脚上磨着水泡的少年。
他看着前头的路。日头正在沉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昏黄。路两边的庄稼地里,稀拉的庄稼在风里晃。
周谳的手按在刀柄上,等他拿主意。"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530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