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7211" ["articleid"]=> string(7) "736640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2864) "李自成走了。

周谳天没黑透就摸出去探路,回来的时候月亮还没上来。他贴着偏房门框压声说:闯王的人马从昨夜开始拔营,辎重马车伤兵一股股往西门涌,城里没人管了。北京一夜之间成了一座空城。

朱慈烺靠着墙根站起来,腿坐麻了,扶着墙缓了缓。

窗口能看见天。天是红的,城南那头烧得厉害,火光把半边云映成猪肝色。烟味隔这么远都呛嗓子。远处有人在嚎,一声一声传过来,分不清是哭是喊,闷闷的。这火和三月十九那夜的不一样,那夜是宫里起的,有人浇油有人点。这夜的火是散的,东一簇西一簇,满城的人趁乱放。整座城像一口烧红了的锅底,倒扣在夜空里。

清军随时会来。山海关一开,关外铁骑顺着官道往北京压,最多几日就到。朱慈烺心里那根弦绷得死紧,这口气松不得,松了就出不去。

他把手伸进袖口攥了一下玉佩,螭纹硌着掌心。贴身处的黄绢还在,硬邦邦地抵着肋骨。两样东西都在,人还在,牌还在,就能走。

“走。”朱慈烺说。

周谳把雁翎刀从鞘里拔出半寸看过,又按回去。左臂裹伤的布条硬成壳,他转了转手腕,没多说,把偏房那块门板挪开。

两人出了营。校场上的灰烬被风吹得打旋,剩下几个走不动的老弱散兵蹲在墙根下,抬眼没人搭理。周谳在前头走,贴着营墙阴影,脚步没声。朱慈烺跟在后面。

城里的光景比营里更乱。街面上到处是散兵,有拖箱子的,有扛粮袋的,有牵着马走的,马背上驮着两个大包袱。有人砸开铺子门板往里搬东西,有人在巷口打起来了,刀碰刀的声音隔着几条街都听得见。路边蹲着个老妇人,怀里抱着一卷被褥,不哭也不动,就那么蹲着。

朱慈烺没停。他跟着周谳从巷子穿过去,走暗处,避人。

南门果然没人守了。城门口堆着几具尸体,没人收,苍蝇嗡嗡的。

可门口挤满了人。逃难的百姓、掉了队的散兵、被俘时编进顺军的旧明俘虏,这会儿都趁乱往外涌。有推独轮车的,车上堆着铺盖锅碗;有扛着包袱的,包袱太重走几步歇一歇;有女人抱着孩子挤在人堆里,孩子哭女人也哭。城门洞就那么宽,人往里挤,前面走不动后面推,有人喊让开,有人骂娘,有人被踩倒了,呼天喊地。

周谳走在前头。他不挤也不推,侧着身子往前切,左肩压着人缝往里楔,右手的雁翎刀搁在腰间没拔,刀鞘替他拨开前面的人。每一步都踩实了,在人群里犁出一条沟。朱慈烺紧跟在他背后,手搭着他的肩,借他的身子挡着两边的推搡。人挤人的热气、汗味、脚臭味混在一处,呛得人犯恶心。

快到城门洞的时候,人流忽然堵住了。

前头有人在喊。声音杂,听不太清,朱慈烺听见“银子”“留下”几个字,脚底下慢了。

城门洞里站着几个人。顺军散兵,没走的那种,趁最后一波捞一把。三个人,腰里挎着刀,手里提着短棍,把城门洞堵了半边,一个一个盘查过路的人。老百姓被翻了包袱,搜了身,银子拿走,包袱扔回去。有个推独轮车的老汉被拦住,车上铺盖被扯开翻了一遍,没翻到什么,一个散兵一脚把车踹翻,老汉跪在地上磕头,散兵骂了句“滚”。

周谳没停。他回头看朱慈烺,眼神很明白:跟着,别松手。

他把雁翎刀抽了出来。

最外面那个散兵正扯着一个逃难汉子的衣领翻包袱。他抬眼看见有人过来,腰里挎着刀,愣了一下,手松了那汉子。“站住。”他把短棍横在身前,上下打量周谳,又扫向后面的朱慈烺,“哪部分的?”

周谳没答话,往前又走了两步,走到那散兵跟前,不到三尺。火把的光从城门洞里照出来,映在周谳脸上,半明半暗。他左臂裹伤的布条在火光里发黑。

“问你是哪部分的,聋了?”那散兵嗓门粗起来,短棍往前一递,戳到周谳胸口。

周谳的左手攥住了那截短棍,往自己这边一带。散兵被拽得趔趄了半步,还没站稳,雁翎刀已经抽出来了,刀背平着拍在那散兵持棍的手腕上。骨头没断,但那只手再也握不住东西了。短棍掉在地上哐当一声,散兵嚎了一声,捂着手腕往后退。

里头两个散兵反应过来了。一个拔刀,一个抡短棍往周谳身上招呼。

朱慈烺站在人堆里,看见周谳的身形往左侧一闪,让过那把砍来的刀,雁翎刀顺势往下一压,刀背磕在那人的刀背上,两刀碰在一起火星子迸了一下。那人砍空了重心前倾,周谳左脚已经踢在他膝弯上。那人扑通跪倒,刀背横在他后颈上,把他钉在地上。

第三个散兵抡着短棍从侧面砸过来。周谳的刀还压着第二个人的后颈,左手往后一探,五指扣住那截砸过来的短棍。棍子在他手里停了一瞬,他往后一拽,松刀侧身,左肘撞在那散兵胸口。那人闷哼一声退了两步,撞在城门洞的墙上,滑下去,没再起来。

前后不到几息。三个散兵,一个捂着手腕,一个被刀背钉在地上,一个靠墙根喘气。

城门洞里安静了一瞬。逃难的人也停了,几十双眼睛盯着周谳手里那把雁翎刀。刀刃上没沾血。周谳从头到尾用的是刀背。

朱慈烺站在人堆里,心跳得厉害。他见过周谳动手,偏房里那回,以一敌三。那回在屋子里,地方小,几个兵痞没什么章法。这回不一样。城门洞,火把照着,前后都是人,三个散兵挎着刀攥着棍,真要命的架势。周谳出手的时候,朱慈烺看得明白:快,准,每一动都奔着让对方失去战斗力去,不拖泥带水,也不下杀手。

锦衣卫北镇抚司出来的力士,管过诏狱,手上的活儿够硬。可这三下没一个下死手。周谳在留分寸。杀了人城门口就得乱,就得有人追。刀背拍倒,散兵不敢追,也不值当追。这份分寸是给他留的。朱慈烺心里清楚。

周谳收了刀回身。他没看朱慈烺,眼睛扫了一圈城门洞里那些逃难的人,把刀插回鞘里,低声说了一个字:“走。”

城门口的人让开了一条路。没人拦。

出了城门洞,夜风灌进来,凉得人打了个激灵。外头是护城河,吊桥还放着没收起来,过了吊桥就是官道。官道两边是黑漆漆的野地,远处有零星火光,不知道是逃难的人拢的还是村子里的。

朱慈烺踩上官道的土,松了一口长气。出来了。

他回过头。

北京城就在身后。城墙的轮廓在火光里映出来,黑沉沉的,像一条横卧的脊背。城里的火还在烧,东一簇西一簇,映着天际线发红。烟柱从城里升起来,被夜风吹歪,往东南方向飘。城墙上没有人,连个巡夜的灯都没有。这座城,一个月前还是天下最有规矩的地方。这会儿它烧着,空着,没人管。

崇祯的北京,完了。

这几个字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朱慈烺没拦。城破了,皇帝死了,朝代换了,整个天下的一套规矩、一套秩序,从北京开始塌了。三月十九那天夜里歪脖子树上的白绫,把这根弦彻底扯断。李自成进来搅了一阵,没坐稳又走了。城里烧着,城外乱着,清军随时进来。这座城从今天起,就不再是大明的城了。

他站在官道上看了很久。火光映在他脸上,十六岁少年的脸,瘦,有灰,眼睛里映着那片红。风把烟味吹过来,呛嗓子。他收回目光,转身。

官道往前走了一里多地,到了一个岔口。三条路。

往西,是李自成大部队走的方向。投大顺残部是一条路,可大顺败了,残部自身难保,跟着走是死路。

往北,出居庸关往关外去。关外是清军的地盘,送死。

往南。往南走保定,过河间,奔德州,一路往南京去。

朱慈烺站在岔口没动。三条路摆开,选哪条,往后就往哪走。

他的脑子在转。南边。南京有残明的文武,有留都的一套班子,有江南的财赋和兵源。南明会在南京立起一个朝廷。

可那个朝廷,他太清楚了。弘光帝朱由崧,福王之子,在南京被拥立之后撑了不到一年。马士英、阮大铖把持朝政,排挤东林,搞内斗。清军一到,弘光朝廷就散了,朱由崧被俘北上,死在京城。

一年。那个朝廷只撑了一年。

可往南走是他唯一的选择。西边是死路,北边是死路。南边弘光短命、马阮误国,可旧明的文武在,抗清的底子在。他去了南京,有合法性在身,有脑子里这些东西,能做的事比留在北方多得多。

还有两个人。

李定国,郑成功。一个在大西军里,一个在福建,都离他千里之遥,都还年轻没起势。可日后抗清到最后的,就是这两个。在宿舍翻书时翻过无数遍,这两个名字比他自己的还牢。

太早了。他刚出北京城,身边就一个周谳,一张遗诏,一块玉佩。可这些名字得记住。等他南下,等他有了地盘有了人,一个一个去寻。

“殿下。”周谳在身后开口。

朱慈烺转过身来。周谳站在岔口中间,手按着刀柄,没催也没问,只是等着。从那天夜里裹伤交底到现在,他习惯了等太子拿主意。太子的决定每一次都反常,可事后看都对。

他没问为什么是南边,也没问去了南京之后怎么办。他等一个字。

“往南走。”朱慈烺说,“去南京。”

周谳看他。从北京到南京,两千里地,兵荒马乱,没马没车没盘缠,两个人走路。这个决定听着跟找死差不多。

他点了一下头。“是。”

朱慈烺看他。周谳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跟往常一样。可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了。朱慈烺记得这个动作。那天夜里他站出来亮身份喝退兵痞的时候,周谳也是这样。松了又攥紧,在收什么东西。

“走夜路,白天找地方歇。”朱慈烺说,“避开官道上的行人。”

“成。”

“你左臂还能打?”

周谳活动左臂,裹伤的布条绷着,动作比那天夜里利索了些。“能。”

朱慈烺没再多问。他把袖口里的玉佩攥紧,松开,迈步往南边那条路上走。

两人上了往南的那条路。

官道是土路,夜里看不太清,深一脚浅一脚的。两边是庄稼地,地里没人。偶尔能看见远处有一点火光,是逃难的人拢的。夜风从北边吹过来,裹着城里那股焦糊味,跟着他们往南走。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脚下的路开始变宽。这是保定方向的大路,白天有人走,夜里空荡荡的。周谳走在前头,脚步不快,故意压着。他知道朱慈烺走不快。十六岁的少年身,在营里关了这些天,吃得少睡不好,腿脚发软。

朱慈烺没说话,跟着周谳的步子一步一步走。脑子还在转。两千里路。沿途有什么,清军什么时候到,南明什么时候立,到了南京怎么自证身份。这些问题一个一个冒出来,他没急着想答案,先把问题记下来。记住了,才能一个一个解。

风把城里那股烟味吹散了一些。夜里的野地有一股草腥气,凉飕飕的,灌进领口。

朱慈烺抬头。天上的云被火光映着,还是红的。可头顶正上方有几颗星,亮着,不动。这是他这些天第一次抬头看天。在偏房里只能看见窗口那一小块,这会儿天在头顶铺开,没边没沿。

不用再缩在偏房里装呆子了。不用再听别人在门外议论他是不是吓懵了。天在头顶,路在脚下,身边跟着一个肯替他挡刀的人。

朱慈烺的脚步顿住。

他停下来,偏头听。风从北边来。北边的天际线还是红的,那是北京的火。可那片红里头,有什么声音。闷闷的,有节奏,从地面上传过来,隔着鞋底能感觉到一点。

马蹄。很多马蹄。

周谳也停了。他的手按在刀柄上,侧着身子往北看。

两个人站在官道上,谁都没说话。那声音很远,隔着十几里地,断断续续的,被风吹过来又吹散。

朱慈烺最后回头望北京方向。火光还在烧,半个天都是红的。那座城在火光里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城墙的轮廓,角楼的轮廓,一点一点被火光蚀着。

他转过身来。

“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530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