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57210" ["articleid"]=> string(7) "736640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1328) "败讯传回那夜,营里没人再睡得着。

天没亮溃兵就回来了。先是一队,稀稀拉拉从东边涌进来,马没了,甲丢了,人瘸的瘸抬的抬。后头又跟一队,比前头更狼狈,有人走着走着就栽倒在地,扶都扶不起来。营门口的哨卒拦了几把拦不住,溃兵直往里灌。

朱慈烺靠在偏房门框上没动。溃兵进了营,伙房那边一下炸开,有人骂有人嚎,碗碟摔了一地。一个断腿的骑兵被两个人架着拖过校场,血在土里拖出一道长印子。留守的老弱散兵围上去问东问西,溃兵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败了,关上全完了,鞑子进关了,闯王往回跑。

消息像油浇在火上,整座营炸了锅。烟从伙房那边飘过来,焦糊味呛人。几匹没了主人的马在校场上乱窜,踩翻了火盆,引着了草料堆,火苗子蹿起来没人管。营道里到处散着破甲片、断刀鞘、踩烂的号旗,踩一脚全是泥和血混的浆子。

留守的兵痞本就没人管束,这会儿全散了架。有人砸开库房抢粮,扛了一袋往营门外跑,跑不动了就扔半路。有人把马厩里剩的几匹马拉走,马鞍都来不及配,骑光马就走。有人闯进伙房把能吃的塞了一兜就往外蹿。校场上到处是扯嗓子骂街的人,赌钱那几个早不知去向。几个军官模样的在营门口拦了一阵,拦不住,自己也跟着溜了。一队兵痞扛着包袱往西营门跑,边跑边喊,闯王弃城了,回西安去。

李自成败了。那夜马蹄声撞进营里,朱慈烺就知道。可这会儿真败了,营里乱成这副样子,他反倒没动。

周谳天没亮就摸到偏房来。左臂裹伤的布条已经硬成壳,血痂发黑。他半跪在门边,压着声说外头乱了,溃兵传的消息是山海关全军覆没,李自成带残兵往北京回撤,留守的人要弃城西走。

“殿下,”周谳抬头看他,“该走了。”

朱慈烺没应。他靠着墙,眼睛盯着外头。营道上兵痞来来去去,拖箱子的,牵马的,抢了被子裹一身细软的,乱哄哄往西涌。城里的方向隐约能听见喊杀声和哭声,北京城也炸了。

走?往哪走。外头满地溃兵,见人就抢。他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身,没甲没马,跑出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得让人截住。城门关没关、外头有没有逃兵拦路、清军离北京还有多远,一概不知。

他把手伸进袖口,攥住那块玉佩。螭纹硌着掌心,温的。

“不急,”他开口,“外头比营里险。等他们散干净了再走。”

周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把雁翎刀从腰里抽出来,搁在膝上。

乱到午间,营里的人走了大半。校场上只剩翻倒的水桶、散落的草料和几具不知什么时候被打死的人。朱慈烺坐在偏房墙根下,嚼着周谳不知从哪摸来的半块硬饼,眼睛一直没停。他在看谁走了谁没走,往哪个方向走的,营里还剩多少人。

后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着骂声和求饶声。

朱慈烺站起来,往门口退了一步。

三个人从后院墙角窜出来,跑得跌跌撞撞,身上穿的是旧明军卒的号衣,破得看不出颜色。后头追着四五个顺军兵痞,手里攥着刀,边追边骂。

“跑!往哪跑!”

前面跑的三个人有一个腿慢了半步,被追上,一刀砍翻在地。剩下两个往前猛蹿,一眼看见偏房门口有人,一愣,直冲过来。

朱慈烺没动。周谳从他身后横出来,雁翎刀一抬,挡在门口。

两个旧明散兵扑到门前,一看刀,一缩,又往后看了一眼追兵,眼里全是慌。其中一个扑通跪下,磕头磕得咚咚响。

“军爷!军爷救命!”

后头追上来的兵痞也到了跟前,一看偏房门口站着两个人,脚下一顿。

打头的是个黑脸汉子,三角眼,嘴角歪着,手里那把短刀还滴血。他上下打量门口站着的少年,又扫了眼周谳,嗓门粗起来。

“这里头也有个货?一块儿办了。”

周谳的刀往前压了半寸。

朱慈烺把手从袖口里抽出来。

这些天他装了太久的木讷,低头、躲眼、缩肩膀,把亡国太子四个字演成一团废肉。这会儿他不演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周谳前面。

那黑脸汉子一愣,刀举着没落。

朱慈烺盯着他。十六岁的少年身,瘦,脸上有这些天的灰和菜色,可脊背挺直了,下巴抬起来。他看着那把刀,刀刃上的血发黑,刀尖对着他胸口不到三尺。他能看见刀刃上的豁口,能闻见那汉子身上的酒气和汗臭。他又抬眼,看人。

“你认不认得我是谁。”

这句话落在那汉子耳朵里,让他刀一顿。黑脸汉子的眼珠子在朱慈烺脸上转了两圈,像在辨认一件旧物。

兵痞们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嘀咕了一句:“里头那个太子?”

“闯王有令,”另一个压着声说,“不得杀太子。”

朱慈烺没接话。他往前又走了半步,站到那两个跪着的散兵和兵痞之间。黑脸汉子的刀尖离他不到三尺。周谳在他身后横着刀,没动。

“我是大明太子。”

偏房门口静了一瞬。

风从校场那边刮过来,裹着焦糊味和血腥气。黑脸汉子的刀在半空悬着,没敢落。他怕的是太子两个字后头的东西。李自成进北京,封太子为宋王,明令不得杀害。闯王如今败了,可这条令还没撤。杀了太子,万一闯王东山再起,追究起来就是杀头的罪。再说,眼前这个少年这几日一直窝在偏房里装呆子,谁都当他是个废物,可这会儿站出来的样子,不像。

他往后退了半步。

后头几个兵痞也跟着退。有人把刀垂下来,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骂骂咧咧的,到底没再往前压。

“算了,”黑脸汉子收了刀,往地上啐了一口,“闯王都败了,杀个太子也换不了几个钱。”他转身招呼同伙,“走,西边去,趁天黑前出城。”

脚步声杂乱地滚远了。

偏房门口,那两个旧明散兵还跪着。其中一个抬起头,眼里全是泪,嘴唇哆嗦。

“殿下,”他哑声开口,磕下头去,“殿下。”

朱慈烺让他们起来。两个人站着,一个伤了胳膊,一个满脸是土,号衣上的字都看不清了。

“城里什么情形?”朱慈烺压着声问。

“回殿下,”伤胳膊的那个拱手,手在抖,“闯王的人马昨夜就陆续往西撤了,城里也乱了,到处抢东西,杀人。宫里头,”他顿了顿,“也烧了一片。”

“百官呢?有没有还在城里的?”

那人摇头:“投降闯王的那些官,跟着走的走,藏的藏。没走的也不敢露头。城里现在没人管。”

“南边的路呢?往保定去的官道还通不通?”

“通。闯军走的西门,南门没人守。城门口就几具尸体,没人拦。”

朱慈烺心里转了一圈。宫烧了,朝臣散了,闯军撤了,北京成了一座空壳。

他没再往下问。脑子里忽然闪过两个名字。

李定国。郑成功。

这两个名字,是他前世翻书时翻过无数遍的。一个此刻在张献忠的大西军里,还年轻,还寂寂无名;可日后,是这个人在西南撑了十几年,两蹶名王,把满清的铁骑挡在关外打不进去,是南明最后一个能打仗的柱石。一个在福建,在他父亲郑芝龙麾下,海上的本事还没显出来;可日后,是这个人在东南竖起一面旗,守着一片海,撑到最后一口气。

这会儿都离北京千里之遥,都不在他的棋盘上。一个在大西贼营里,一个在海寇堆里,谁也想不到日后抗清到最后的是这两个人。可他记着。

太早了。他连北京城都出不去,身边就一个周谳,想这些等于空想。可这些名字得记住,像种子埋进土里,等他南下,等他有了地盘,一个一个去寻,去挖。

他记住了。

周谳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插话。可他看朱慈烺的眼神变了。那夜裹伤时他就变过一回,从看太子不像寻常亡国主,到跪下来报出全名。这会儿变的又是一种东西。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被俘在贼营里,外头兵荒马乱,几把刀架到跟前,他不慌不乱,站出来,亮身份,把人喝退了。这份定力装不出来。周谳握刀的手松了松,又攥紧。他跟了太子这些天,头一回见他把脊背挺直了的样子。

那两个散兵看他的眼神也不一样了。他们是旧明军卒,城破后被俘编进顺军,受够了窝囊气,早把大明太子当了个笑话。可这会儿一个少年站在他们面前,说我是大明太子,追到刀下的兵痞就退了。他们跪在地上磕头的时候,眼里有泪。

朱慈烺没在意这些目光。他转回来靠墙坐下,手伸进袖口攥住玉佩。心跳得快,手心有汗。刚才那一幕他心里也怕。可他赌对了。赌的是李自成那道不得杀太子的令还没撤,赌的是兵痞对太子两个字还剩的那点忌惮。

这一回赌赢了。下一回就不好说。

他坐在墙根下,脑子重新转起来。

闯军败了,弃城西撤,北京成空城。可空不了多久。清军随时入关。山海关一开,关外铁骑顺着官道往北京来,最多几日就到。到那时候,北京就不是他能待的地方了。

必须抢在清军到之前出城,往南走。南边还有残明的势力,还有机会。留在北京,要么被清军抓住,要么死在乱兵里。

他算了一回日子。闯军西撤要收拾辎重、清点人马,至少还得一两日。这一两日就是窗口。城门没人守了,乱兵各顾各的,混出去不难。难的是出城之后往哪走、怎么走、路上遇到什么。

他又想了想身上的家当。玉佩一枚,遗诏一卷,银子里下剩的不够打点。周谳有刀有伤,硬闯不行。两个人,一匹马也没有,出了城靠两条腿走,一日顶多五六十里。保定在南方两百多里外,走到少说得四五日。这四五日里吃什么、走哪条路、避不开避得开溃兵,都是要算的账。

算来算去,底牌就一张:抢时间。清军入关的消息一传开,南逃的路就堵了。早走一日是一日。

“周谳。”

“在。”

“今夜走。趁天黑出营,往南门去。城门没人守,混出去。”

周谳点头。

“你认得路。出了城往南,先往保定方向走。到了保定再看。”

“是。”

朱慈烺摸了摸贴身处。黄绢还在,藏得严实。这卷遗诏是他手里最大的牌,比玉佩还大。玉佩是信物,遗诏是法理。只要这卷东西在,他走到哪都是大明的太子。可这张牌不能轻易亮,亮早了,要命。

天暗下来。营里最后一批人也散了,只剩空帐篷和满地狼藉。远处城里隐约还有火光,映着半边天发红。

朱慈烺站在偏房门口,看着南边。

周谳在他身后把刀擦干净,收进鞘里。

“往南走。”朱慈烺轻声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453010" }